第十九话
一
魔王泽法斯死后的第三天。
魔临城上空的天依然灰蒙蒙的,但空气中烧焦的气味已经淡了很多。东城墙的废墟还在清理,平民区的尸体已经全部收敛完毕,堆在城外的焚化场集体火化。黑色的烟柱从城东升起,被风吹散,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
艾克斯站在王座厅的窗前,看着那些烟柱。
他穿着黑色的丧服——不是魔王的礼袍,是普通的长袍,左臂上缝着一块深紫色的布条,那是大魔国服丧的标志。他左肩的贯穿伤还没有完全愈合,绷带从衣领下面露出来,每次呼吸都会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管。
“殿下。”凯伦的投影出现在他身后,“钢将军问您什么时候参加军事会议。”
“告诉他们,半小时后。”
“遵命。”
凯伦的投影没有立刻消失。她停了一会儿,用那种没有感情的声音说了一句让艾克斯意外的话:“殿下,您今天的站姿比昨天直了。”
艾克斯没有回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在适应。三天前您站在这里的时候,肩膀是塌的。昨天塌了一半。今天是直的。”凯伦停顿了一下,“冰原鹿如果能看到,会很高兴。”
艾克斯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看不到了。”
“但她会很高兴。”凯伦重复了一遍,“这是她的愿望——看到您成长。”
投影消失了。
艾克斯独自站在窗前,又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向会议室。
军事会议在王座厅旁边的偏厅里举行。长方形的桌子,铺着深色的桌布,墙上挂着历任魔王的肖像。泽法斯的肖像还没有挂上去——钢将军说“不急,等你有心情了再说”。
树将军、土将军、冰将军、钢将军分坐两侧。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缝着深紫色的布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悲伤,但没有人在会议上提起“悲伤”这两个字。
“先说损失。”钢将军推了推新眼镜,面前的水晶屏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平民死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士兵死亡八百四十二人。重伤三百二十人,已全部接受治疗——贝阿朵莉丝的痛苦转移术救了其中大部分。轻伤不计其数。”
“东城墙需要重建。”土将军说,“原有的防御工事在死亡骑士的黑色剑气面前几乎无效,我们需要新的材料。”
“材料问题我来解决。”钢将军说,“我有一个新的魔导合金配方,对腐蚀属性攻击的抗性是现有材料的三倍。但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来生产和施工。”
“不死族还会再来吗?”树将军问。
没有人能回答。
“戴蒙撤退的时候损失了多少?”艾克斯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三天前沉稳了一些——不是不痛了,而是学会了把痛压下去。
“戴蒙本人在贝阿朵莉丝的法象天地完全体面前受了轻伤。”钢将军调出另一组数据,“他带走了大部分不死族单位。留在战场上的那些——大约一万两千具骷髅、三千具僵尸、五百只食尸鬼、十二个死亡骑士——在失去指挥后全部失控,已经被我们清理完毕。”
“也就是说,戴蒙的主力还在。”
“对。而且他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艾克斯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魔临城的防御图、大魔国的疆域图、以及钢将军根据戴蒙撤退方向推测的可能据点位置。
“第一,重建东城墙,使用新的魔导合金。”艾克斯开始一条一条地下令,语气不像是在“吩咐”,更像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记得父亲教过他的那些事情,“第二,在魔临城外围增设哨站,向北延伸至少二十公里。第三,与亚克王国——”
他停了一下。
“与亚克王国建立外交接触。”
树将军抬起头:“殿下,这个时候?”
“不死族不属于这个世界。”艾克斯说,“亚克王国、神界、元素魔法王国、海洋王国——所有人都面临同样的威胁。大魔国不能单独对抗戴蒙,我们需要盟友。”
“亚克王国不会同意的。”土将军摇头,“三十年前的事,他们不会忘记。我们也不会。”
“不需要忘记。”艾克斯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只需要面对现实。戴蒙不会因为大魔国和亚克王国有仇就不来打我们。他来了,我们挡不住——三天前的事你们比我清楚。如果下一次他带着更多的不死族来,魔临城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
“我跟勇者小队谈。”艾克斯说,“他们回亚克王国之后,会向国王报告这里发生的事。至少……让他们知道,大魔国现在的主人是愿意谈的。”
钢将军推了推眼镜,在数据板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殿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贝阿朵莉丝的治疗已经完成了。魔导医疗舱的效果很好,她的伤势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但她还处于轻度昏迷状态,预计今晚才能醒。”
艾克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知道了。”
二
勇者小队是下午去看贝阿朵莉丝的。
钢将军派人来通知——“贝阿朵莉丝已经送回她自己的房间了。你们可以去看看,但别吵她。她还在昏迷。”
“她自己的房间?”尼克愣了一下,“她在大魔国有自己的房间?”
“钢将军安排的。”来传话的士兵说,“在东区的将军府,三楼。她的房间没被战火波及——东区只有将军府那一带没烧。”
勇者小队七个人——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缪斯、达芙妮、艾雪拉——一起穿过魔临城的街道,向东区走去。
路上经过的街区还残留着三天前战斗的痕迹。坍塌的建筑已经被清理到路边,工人们在重建墙体,妇女们在街道上分发食物,孩子们在废墟之间追逐打闹——魔族的孩子和人类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他们跑起来的时候会笑,摔倒了会哭,哭完了爬起来继续跑。
“魔临城比我想象的……正常。”戈麦斯说。他背着长弓,弓弦已经换了新的,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他的右腿在战斗中受了伤,虽然被贝阿朵莉丝的痛苦转移术治好了,但心理上总觉得还有点疼。
“你想象中魔界是什么样子?”该隐从阴影中冒出来。
“到处是火山和骷髅。”
“你来的时候看到火山了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将军府在东区的中心位置,是一栋五层的石砌建筑。外墙被黑色烟熏过,但没有坍塌。门前站着一个魔族士兵,看到勇者小队,敬了个礼——不是对人,是对尼克胸口的圣晶石。圣晶石持有者在魔界也是有地位的,尤其是在杀了火将军之后。
“三楼,东侧走廊尽头。”士兵说。
他们上了楼梯,走过走廊,在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贝阿朵莉丝”的名字——字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尼克后来才知道,那是冰原鹿写的。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朝南的窗户开着,灰蒙蒙的光线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贝阿朵莉丝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金色的长卷发散落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本书——大魔国简史,翻到中间某一页,倒扣着。
书桌旁边是一个衣柜。
艾雪拉第一个打开了衣柜。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了?”达芙妮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也愣住了。
衣柜里挂着一整排衣服——红色连衣长裙,粉红色缎带蝴蝶结腰带,腰后还有大号粉红色缎带蝴蝶结。每一件都一模一样,叠得整整齐齐,挂得规规矩矩。
“这……”戈麦斯凑过来看了一眼,“全是同一件?”
“同一件。”该隐面无表情地说,“至少有十几件。”
“她在大魔国就穿这个?”
“她在家也只穿这个。”尼克走过来,看着那一排红色连衣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她的衣柜里永远只有这一种衣服。在青穗村也是,在帕诺镇也是,来这里还是。”
“为什么只穿同一件?”缪斯难得主动提问。
“你应该去问作者。”尼克说。
艾雪拉噗嗤笑出了声。达芙妮也捂着嘴笑。只有该隐面无表情地看着衣柜,认真思考了一下“作者是谁”这个问题,然后决定不想了。
尼克走到床边,在贝阿朵莉丝身边坐下。
他看着她的脸——苍白的,安静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在做什么梦。新生的皮肤还带着淡淡的粉色,没有疤痕,没有伤口,完好得像从来没有人伤害过她。
“贝蒂。”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贝蒂,我来了。”
还是没有反应。
尼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三天前在战场上,这只手冰凉得让他心慌,现在是热的。他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今晚会醒。”艾雪拉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钢将军说的。”
“我知道。”
“那你别坐在这里盯一下午了。走,去吃饭。钢将军说今天给我们准备了魔界的特色菜。”
尼克没有动。
“尼克。”鲁伊斯开口了,“她醒了你要第一个看到她。但你如果把自己饿死在床前,她醒了也看不到你。”
尼克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
“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贝阿朵莉丝。
“晚上再来。”他说。
三
那天晚上,魔临城下了一场小雨。
艾克斯没有打伞。他从王宫走到将军府,淋了一路。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左臂的绷带上。绷带湿了,里面的伤口开始发痒,他没有去挠。
将军府的守卫看到是他,没有阻拦。
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贝阿朵莉丝躺在床上,和下午一样安静,呼吸平稳。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艾克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尼克下午坐过的椅子,他挪了一下位置,朝向窗户,没有正对着床。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了沉默。
“贝阿朵莉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虽然她还在昏迷,“你救了很多人。”
他停了一下。
“钢将军统计了,三千两百三十二个人。你把他们的伤痛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医生说你的身体在那一分钟里经历了三千多次濒死状态。普通人经历一次就会死,你经历了三千多次,还活着。”
他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将魔临城的灯火模糊成一片片橘黄色的光斑。
“你救的那些人里,有人在感谢你。也有人在骂你。说你是‘祸根’,说你是‘灾星’,说不死族就是冲着你来的,说你死了大家都安全了。”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我替他们向你道歉。”他说,“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家被毁了,亲人死了,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你的名字刚好出现在他们嘴边。”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不是你的错。戴蒙来大魔国,不是因为你在这里。是因为他在找你——他找你可能已经很久了,只是刚好在这里找到了。没有你,他也会来。只是晚一点而已。”
雨声大了些。
艾克斯的视线从窗户上移开,落在贝阿朵莉丝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很柔和,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抿着。她的金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幅画。
艾克斯看了她很久。
“我小时候就没有母亲。”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父亲说她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亚克王国北伐的军队杀死的——和我祖母一样。我父亲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她们,但我见过他一个人坐在王座厅里,对着墙上她们的肖像发呆。”
“他没有再娶。有人劝过他,说魔王需要一个王后。他说不需要。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需要王后,是不需要任何人来填补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只留给她。”
“冰原鹿来了之后,家里的情况好了一些。”艾克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她会做饭,会收拾房间,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坐在我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她不是我的母亲,但她……像。”
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
“她也没有了。为了救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完好,左手的指甲里还有三天前从废墟里爬出来时沾上的灰,他洗了很多遍,还是没洗干净。
“三天前,我父王死了。冰原鹿也死了。我差一点也死了。是你救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贝阿朵莉丝。
“你挡在我面前,替我把黑火接住了。你的后背被烧焦了,你的裙子被烧穿了,你倒在地上,我以为你也死了。但你站起来了。你让我站起来,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这一个月……我过得很开心。”他说,“凯伦、冰原鹿、你。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训练。我每天早上给你带水和毛巾,你和冰原鹿在甜品店抢最后一块蛋糕,凯伦在旁边分析蛋糕的成分。我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哽咽。
“但不会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贝阿朵莉丝的脸。
“贝阿朵莉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我喜欢你。”
他俯下身,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个孩子抱住了自己最珍视的玩偶,怕用力了会弄坏,又怕不用力会失去。
“谢谢你。”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贝阿朵莉丝平稳的呼吸声。
艾克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的。
和窗外的雨一样。
四
第四天早上。
尼克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贝阿朵莉丝醒了!”凯伦的投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钢将军让我通知你们。”
尼克从床上弹了起来——不是“坐起来”,是“弹起来”,像被弹簧崩了一下。他的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他睡的是双层床的下铺——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揉,穿上鞋子就往外跑。
“达令等等我!”艾雪拉从隔壁房间追出来,头发都没梳。
勇者小队一窝蜂地涌到了贝阿朵莉丝的房间。
尼克跑在最前面,推开门的时候,手在发抖。
贝阿朵莉丝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被子盖到腰际。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水蓝色的,清澈的,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她的视线从窗外移过来,落在尼克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
三秒钟。
尼克先动的。他走到床边,弯腰,抱住了她。
不是轻轻抱——是紧紧的、用力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拥抱。他的脸埋在她的金色长发里,肩膀在发抖。
“贝蒂。”
“嗯。”
“贝蒂。”
“嗯。”
“贝蒂贝蒂贝蒂——”
“你能不能别叫了。”贝阿朵莉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尼克的后背,“我醒了,没死,你可以松手了。”
“不松。”
“你勒到我了。”
“不松。”
贝阿朵莉丝叹了口气,看向站在门口围观的众人。
艾雪拉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鲁伊斯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里,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达芙妮微笑着擦了擦眼角。该隐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双刀换了个位置——从攻击位换到了休息位。戈麦斯站在最后面,伸长脖子往里看。缪斯在翻书,但书拿反了。
“你们都来了?”贝阿朵莉丝说。
“都来了。”艾雪拉走进来,站在床边,“你昏迷了三天半,担心死我们了。”
“我没死。”
“你每次都要说这句话吗?”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尼克终于松开了手,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你饿不饿?”
“还好。”
“渴不渴?”
“有一点。”
达芙妮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贝阿朵莉丝接过杯子,喝了两口,然后看向艾雪拉。
“你做的?”
“不是!达芙妮倒的水!”艾雪拉立刻否认。
“……那就好。”
“你什么意思!”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把杯子还给达芙妮。
“钢将军呢?”她问。
“在实验室。”凯伦的投影飘进来,“他在调试魔导医疗舱的参数。他说你醒了就不用去找他了,他会来找你。”
“他有什么事?”
“关于封印你力量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封印?”尼克皱眉。
“等钢将军亲自来说吧。”凯伦的投影闪烁了一下,“他让你们先吃饭。餐厅准备好了,你们可以直接去。”
五
钢将军准备的午餐很丰盛。
长桌上摆满了菜——炖肉、烤鱼、蔬菜汤、面包、水果、还有一壶果酒。不是艾雪拉做的,是将军府的厨师做的。
“吃吧。”钢将军坐在主位上,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用右手拿叉子,吃得和平时一样快,“这是饯行饭。”
“饯行?”戈麦斯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勇者小队明天出发回亚克王国。”钢将军说,“贝阿朵莉丝跟你们一起走。”
尼克看向贝阿朵莉丝。
贝阿朵莉丝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钢将军说她刚醒,暂时不要吃太油腻的。她用勺子慢慢喝着粥,表情平静。
“贝蒂,你——”
“我跟你回去。”贝阿朵莉丝没有看他,继续喝粥,“青穗村是我家,不回那里回哪里?”
尼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叉子,低下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傻。
艾雪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没有说什么。
午餐快结束的时候,艾克斯来了。
他穿着黑色丧服,左臂缝着深紫色布条,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他站得很直。
“殿下。”钢将军站起来。
“都坐。”艾克斯在桌边坐下,“我不是来开会的。”
他看向贝阿朵莉丝。
“醒了?”
“醒了。”贝阿朵莉丝看着他,“你瘦了。”
“三天没好好吃饭。”艾克斯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钢将军的厨师做的东西太油腻,吃不惯。”
“你不是挺能吃辣的吗?”
“能吃辣和能吃油腻是两回事。”
两个人像以前一样拌了一句嘴,然后同时沉默了。
艾克斯先开口:“谢谢你救了魔临城。”
“不是我一个人。”贝阿朵莉丝说,“你也在,冰原鹿也在,钢将军、树将军、土将军、冰将军、魔王——”
她说到“魔王”的时候,顿了一下。
“——都在。”
艾克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冰原鹿的葬礼在明天上午。”他说,“你们可能赶不上了。”
贝阿朵莉丝放下勺子,看着艾克斯的眼睛。
“替我跟她说一声。”她说,“谢谢她请我吃饭。”
艾克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会的”,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个点头很重,像是把什么承诺压进了骨头里。
午餐结束后,勇者小队去看望了还在养伤的士兵们。钢将军的魔导医疗舱只有一台,优先治疗了重伤员,轻伤的士兵还在病房里躺着。
“你们要走了?”一个断了腿的魔族士兵靠在床上,看着尼克。
“明天走。”
“帮我们跟亚克王国的人说一声——大魔国不是他们的敌人。”士兵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们也有家人,也会死,也会哭。让他们别把我们当怪物。”
尼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头。
“我会带到的。”
另一个士兵——就是在医疗设施门口骂贝阿朵莉丝“祸根”的那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看到贝阿朵莉丝经过,别过了脸。
贝阿朵莉丝没有看他。
“对不起。”那个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贝阿朵莉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天我说的话……对不起。”
贝阿朵莉丝沉默了三秒。
“你活下来了。”她说,“活着就好。”
然后她走了。
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六、封印
下午,钢将军的实验室。
贝阿朵莉丝坐在椅子上,钢将军站在她对面,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魔导装置。凯伦的投影飘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封印的事。”钢将军推了推眼镜,“我需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尼克站在贝阿朵莉丝旁边,双手抱胸。
“贝阿朵莉丝在大魔国学到的技能——五行魔法、影分身术、法象天地——这些不是普通人类应该拥有的力量。她在魔临城展现出了法象天地完全体,一百米高的巨人,一拳打跑了戴蒙。这个消息不可能瞒住。亚克王国的间谍、元素魔法王国的探子、海洋王国的耳目——他们都会知道。”
“所以?”
“所以她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战略级武器’。”钢将军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全世界各个国家以及各方势力——如果他们知道了——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夺她。戴蒙已经来了,他还会再来。下一次,他可能带着更多的不死族,也可能带着更强的帮手。”
钢将军看着贝阿朵莉丝的眼睛。
“你的力量越强,盯上你的人就越多。你身边的人也会被卷入危险。”
他抬起手,指了指尼克。
“比如他。”
尼克的眉毛拧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所以我建议封印你在大魔国学到的所有技能。”钢将军说,“五行魔法、影分身术、法象天地——全部封住。你的力量会回到你来大魔国之前的状态,只比普通人强很多。”
“封印能持续多久?”尼克问。
钢将军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明天就失效。”他推了推眼镜,“这不是我创造的封印技术,而是大魔国自古流传的秘术。我的理解是——它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自动调整强度。你越平静,封印越强。你越愤怒,封印越弱。”
“也就是说,如果贝蒂情绪失控,封印可能会——”
“可能会解除。但那是极端情况。”钢将军看向贝阿朵莉丝,“你经历过法象天地完全体的状态,应该知道那种力量对你的身体和精神造成了多大的负担。封印不只是为了保护你身边的人,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过度的力量会吞噬使用者,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贝阿朵莉丝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手——新生的、完好的、没有疤痕的手。三天前,这双手断过、被电击过、被烧伤过、被刀砍过。现在它们看起来像从未受过伤。
“我答应。”她说。
“贝蒂——”尼克开口。
“你想让我再被戴蒙抓走?还是被什么亚克王国的‘战略武器计划’抓走?”贝阿朵莉丝看着他,“我不是武器。我是人。如果有人想把我当武器用,我宁愿没有力量。”
尼克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瞳,看到了倔强、疲惫、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她在害怕。
不是害怕戴蒙,不是害怕死亡。
是害怕连累身边的人。
“我知道了。”尼克点头,“我支持你。”
钢将军拿起魔导装置。
“过程很快,不痛。可能会有点困。”
他将装置贴在贝阿朵莉丝的后颈。装置发出一声轻微的“嗡”,蓝色的光芒沿着她的脊椎向下蔓延,像一条发光的蛇。光芒经过的地方,她体内的魔力回路开始关闭——不是破坏,是休眠。五行魔法的通路被封锁,影分身术的节点被冻结,法象天地的核心被沉入意识深处。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光芒熄灭。
钢将军取下装置。
“完成了。”
贝阿朵莉丝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变化。
五行魔法——感觉不到了。
影分身术——想不起怎么用了。
法象天地——那个一百米高的巨人,现在像梦一样模糊。
她能感觉到的,只有最基础的体力和格斗技巧。
和离开青穗村时一样。
“怎么样?”尼克问。
“轻了。”贝阿朵莉丝说,“身体变轻了。”
“那是力量被封印后的错觉。”钢将军把装置收起来,“你的体重没有变化。”
“不是体重轻。是……压力轻了。”贝阿朵莉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之前体内像有一头野兽在不停地冲撞笼子。现在笼子还在,野兽睡着了。”
她走到尼克面前。
“走吧。”
“去哪?”
“回家。”
七、告别
第二天早上,魔临城东城门外。
勇者小队七个人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背着行李,准备出发。该隐在阴影里,戈麦斯把长弓背在身后,缪斯挎着布条绑着的法杖,鲁伊斯扛着大剑,达芙妮背着小包,艾雪拉空着手——她的东西都塞在尼克的包里,尼克敢怒不敢言。
贝阿朵莉丝站在尼克旁边,穿着红色连衣裙——钢将军让人从她的衣柜里拿了一件新的。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她说“家里什么都有”。
艾克斯站在城门口,四位将军站在他身后。树将军的腿还缠着绷带,土将军的手臂上打着石膏,冰将军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疤,钢将军的左臂还吊着。
“就送到这里。”艾克斯说,“再往前就是人界的地盘了,魔族不方便过去。”
尼克走到艾克斯面前,伸出手。
艾克斯看着他的手,停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别死了。”艾克斯说。
“你也是。”尼克说。
两个人松开手。
贝阿朵莉丝走过来,站在艾克斯面前。
“殿下。”她说,语气和她在魔临城训练时一样——不太恭敬,但也不算失礼。
“贝阿朵莉丝。”艾克斯的语气也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贝阿朵莉丝伸出手,在艾克斯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冰原鹿以前做的那样。
“长高了啊。”她说。
艾克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贝阿朵莉丝收回手,转身走向勇者小队。
她没有回头。
艾克斯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红色的连衣裙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朵移动的花。
“走吧。”钢将军把手放在艾克斯的肩膀上,“还有很多事要做。”
艾克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到那朵红色的花消失在枯骨山脉的山脊后面。
“我知道。”他说。
他转身,走回城门口。
四位将军跟在他身后。
魔临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勇者小队走在枯骨山脉的山路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山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冷,但比起魔临城灰蒙蒙的天空,人界的阳光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了一些。
“达令。”艾雪拉走在尼克旁边,“你回去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吃达芙妮做的饭。”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艾雪拉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去了。
贝阿朵莉丝走在尼克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贝蒂。”
“嗯。”
“你的力量真的全部被封住了?”
“钢将军说是的。”
“那你现在打得过黑狼吗?”
“打得过。”
“黑狼群呢?”
“……打不过。”
尼克笑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打不过的时候,我帮你打。”
贝阿朵莉丝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你先把剑术练好再说。”
“我在练了!”
“练了两个月,砍竹子还要砍三剑。”
“……那是竹子太粗了。”
“不是竹子粗,是你臂力不够。”
“回去我就加练。”
“每天加一千次挥剑。”
“一千次?!太多了吧?”
“那就两千次。”
“一千次!就一千次!”
贝阿朵莉丝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尼克看到了。
前面,鲁伊斯和达芙妮并肩走着。
“你的肋骨还疼吗?”达芙妮问。
“不疼。”
“你昨天翻身的时候哼了一声。”
“……你听到了?”
“我睡你旁边。”
鲁伊斯沉默了一下:“那可能还有点疼。”
达芙妮没有说“你要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鲁伊斯的手。
鲁伊斯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然后抬头看着前面的山路。
他的手收紧了。
两个人继续走着,谁都没有松手。
后面,戈麦斯在唱歌。
“啊~枯骨山脉的风~吹过我的脸庞~像是妈妈的抚摸~又像是情人的呢喃~”
“你能不能别唱了?”缪斯面无表情地说。
“我唱得不好吗?”
“你的‘歌声’——如果那能叫歌声的话——已经惊动了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野兽。”
“那不是更好?我帮你们引怪了。”
“不需要。”
戈麦斯嘿嘿笑了两声,又唱了起来,声音小了一些。
该隐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双刀交叉在背后,脚步无声。
他看着前面七个人的背影——尼克和贝阿朵莉丝并肩,鲁伊斯和达芙妮牵手,艾雪拉一个人走在前面生闷气,戈麦斯在唱歌,缪斯在翻书。
该隐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他把这个表情压了下去。
继续走。
(第十九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