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话
一
马车队从枯骨山脉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五天,终于看到了亚克王国的王都。
尼克掀开马车窗帘,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轮廓。灰白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光,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蓝色的底,金色的狮子纹章。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商贩、农民、旅人、士兵,各色人等在那里等待进城。
“到了。”尼克放下窗帘,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贝阿朵莉丝。
贝阿朵莉丝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金色的长卷发被她扎成了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她在魔临城养成了扎辫子的习惯——冰原鹿说训练的时候头发散着会碍事。
“贝蒂,到了。”
“听到了。”她睁开眼睛,水蓝色的眼瞳在车厢的阴影中依然明亮,“我又不是聋子。”
车队进了城,沿着主干道向王宫驶去。街道两侧的市民停下脚步,看着这几辆挂着王国旗帜的马车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是勇者小队!”
“打败魔王的那个?”
“对!就是他们!”
“那个红色衣服的女人……就是传说中杀了火将军的?”
“嘘……别乱指……”
贝阿朵莉丝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对那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尼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没事的。”尼克说。
“我知道。”贝阿朵莉丝说。
马车在王宫门前停下。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腰间佩剑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他的深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国王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更锐利。
“勇者小队,欢迎回到王都。”大皇子卡尔·温彻斯特微微欠身,“父王已经在议事厅等你们了。”
“卡尔殿下。”尼克从马车上跳下来,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卡尔看向贝阿朵莉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打量,是审视。作为一个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他在评估眼前这个女人的价值。
贝阿朵莉丝回看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
“你就是贝阿朵莉丝?”
“是。”
“你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很多。”卡尔让开身位,“进去说吧。”
议事厅在王宫三层,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国王奥古斯都·温彻斯特坐在主位上,花白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面容疲惫但目光锐利。他的身后站着二皇子休伊特——深棕色头发扎成短马尾,穿着深蓝色猎装,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剑。王国最强剑士,沉默寡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坐下。”奥古斯都抬手示意。
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缪斯、达芙妮、艾雪拉、贝阿朵莉丝八个人依次坐下。该隐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鲁伊斯坐在达芙妮旁边,戈麦斯把长弓靠在椅背上,缪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报告一下吧。”奥古斯都说。
尼克作为勇者小队的代表,从青穗村捡到圣晶石开始,到帕诺镇遇到该隐、火将军来袭、神界特训、火将军被贝阿朵莉丝击杀,到翡翠谷找到鲁伊斯和达芙妮、钢将军抓走贝阿朵莉丝,到冰霜堡救出缪斯、鲸落村找到戈麦斯,到枯骨山脉与魔王泽法斯交战,到魔临城不死族入侵、魔王战死、贝阿朵莉丝爆发打跑戴蒙——他一口气讲了下来,中间没有停顿。
讲到贝阿朵莉丝用痛苦转移术救了三千两百三十二个人的时候,奥古斯都的眉头动了一下。
讲到钢将军封印贝阿朵莉丝力量的时候,奥古斯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和贝阿朵莉丝紧张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所以,”奥古斯都沉默了片刻,“贝阿朵莉丝现在的战力,回到了她离开青穗村时的水平?”
“是。”尼克说,“比普通人强很多,但远不如她在魔临城爆发时的状态。”
“封印能持续多久?”
“钢将军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明天就失效。”
奥古斯都看着贝阿朵莉丝。
贝阿朵莉丝也看着他。
“你在魔临城展现的力量,”奥古斯都缓缓开口,“如果传到其他国家的耳朵里,你会成为全世界争夺的目标。”
“我知道。”贝阿朵莉丝说。
“所以你必须留在王都。”奥古斯都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王都有王宫警卫团,有皇家骑士团,有休伊特。任何势力想从王都抢人,都要先问过他们的剑。”
休伊特站在国王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那是一种“我认可这个安排”的表示。
“此外,”奥古斯都继续说,“不死族的威胁是真实的。戴蒙会再来。亚克王国需要你们的力量。从今天起,勇者小队正式编入王国直属部队,享有与皇家骑士团同等的待遇——俸禄、住房、装备、训练资源,都由王国提供。”
他看向尼克:“你是队长?”
尼克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什么“队长”。他只是一个农民,一个捡到圣晶石之后被迫走上这条路的普通人。
“我……”
“他合适。”鲁伊斯开口了。
“他打架不行,但脑子还行。”戈麦斯补了一句。
“他不会放弃任何人。”达芙妮微笑着说。
“他运气好。”该隐从阴影里说。
“他虽然笨,但笨人有笨福。”艾雪拉说。
“他比我适合。”缪斯面无表情地说。
尼克张了张嘴,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贝阿朵莉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都说你行。”她说,“你不行也得行。”
尼克深吸一口气,转向奥古斯都。
“我接受。”
二
关于和大魔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和结盟条约的事,奥古斯都犹豫了一天。
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勇者小队的报告——卡尔和休伊特都倾向于相信。是因为他需要向议会交代。三十年前北伐的阴影还在,议会里有一半的大臣对魔族恨之入骨。
“父王,时代变了。”卡尔在第二天的会议上说,“不死族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戴蒙打败了大魔国,下一个就是亚克王国。”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和曾经的敌人联手?”一个老臣拍着桌子。
“曾经的敌人,现在也是戴蒙的敌人。”卡尔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是您教我的。”
老臣无言以对。
最终,议会以微弱多数通过了与大魔国结盟的决议。条件是:两国各派一位使者前往对方国家进行调查,为期一个月。调查结束后,再正式签订条约。
“调查?”尼克问。
“互相了解。”奥古斯都说,“大魔国不了解亚克王国,亚克王国也不了解大魔国。两个打了三十年的仇人突然要结盟,中间需要有人来铺路。”
大魔国派出的使者是大皇子艾克斯——他刚继任魔王,但国事暂时由钢将军代理,他以“魔王子”的身份前来,而不是魔王。
亚克王国派出的使者是大皇子卡尔。
“我去。”卡尔说,“我需要亲眼看看大魔国现在是什么样子。”
一个星期后,艾克斯到了王都。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戴王冠,没有穿礼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魔族少年——如果忽略他额头上那个野兽抓痕般的封印纹章的话。
“艾克斯。”尼克在王宫门口迎接他。
“尼克。”艾克斯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了尼克,落在后面的贝阿朵莉丝身上。
贝阿朵莉丝穿着一件新的红色连衣裙——在王都裁缝店做的,款式和她在青穗村穿的一模一样。
“你穿回原来的衣服了。”艾克斯说。
“这是新的。”
“我说的是款式。”艾克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你的品味变了,是衣服换了。”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尼克的眉心跳了一下。
“进去吧,国王在等。”
签订条约的仪式在王宫的正厅举行。奥古斯都坐在王座上,卡尔站在他旁边。艾克斯站在大厅中央,身后没有随从——他只带了凯伦的投影,但凯伦在王宫门口被守卫拦住了。
“那是魔导智能生命体。”艾克斯解释,“不是武器。”
“让她进来。”奥古斯都说。
凯伦的投影飘进大厅,停在艾克斯的肩膀旁边。
“初次见面,亚克王国国王奥古斯都·温彻斯特。”凯伦面无表情地说,“我是凯伦,钢将军的副手。我的本体在大魔国的实验室里,现在你看到的是我的远程投影。我没有攻击能力,请放心。”
奥古斯都看着她——不,看着她投影的光幕——沉默了三秒。
“大魔国的科技,比我想象的先进。”
“是的。”凯伦说,“钢将军是大魔国最聪明的人。虽然他自己不承认。”
“我没听到你夸我。”艾克斯小声说。
“我在夸。”
“你夸的是钢将军。”
“钢将军确实值得夸。”
“……回去再跟你算账。”
条约签订的过程很顺利。艾克斯代表大魔国,奥古斯都代表亚克王国,双方在一式两份的羊皮纸上签了字、盖了印。
互不侵犯条约:从即日起,大魔国与亚克王国停止一切敌对行动,双方领土以现有边境线为界,不得越界侵犯。
结盟条约:若戴蒙或其不死族军队进攻任何一方,另一方必须提供军事支援。具体支援方式由双方军事指挥官协商决定。
“这不是和平。”艾克斯在签字后说,“这是……停战。”
“足够了。”奥古斯都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里,“和平不是签一张纸就能实现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握手。
但也没有拔剑。
三、青穗村
王都的事情办完后,勇者小队向国王请了三天假,回青穗村接贝阿朵莉丝的家人。
国王派了五辆马车随行——三辆载人,两辆载行李。尼克觉得五辆太多了,但鲁伊斯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青穗村还是老样子。
麦田、土路、低矮的房屋、那棵大橡树。
马车队进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尼克回来了!”
“贝阿朵莉丝也回来了!”
“是马车!好大的马车!王国派来的!”
乡亲们从家里跑出来,围在马车旁边,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尼克跳下马车,被几个大叔拍着肩膀,被大妈们拉着胳膊问“瘦了这么多”“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
尼克笑了。
他在魔临城面对魔王的时候没有笑,在帕诺镇面对火将军的时候没有笑,在枯骨山脉被打断锁骨的时候没有笑。但在青穗村的乡亲们面前,他笑了。
贝阿朵莉丝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
她的父亲——布店老板——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看到女儿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爸。”贝阿朵莉丝叫了一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抱女儿,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女儿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贝阿朵莉丝主动抱了抱他。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有没有……你在外面做的事,村里都听说了。打跑了魔王,救了很多人……你是英雄。”
贝阿朵莉丝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我不是英雄”,也没有说“是的我是”。她只是松开父亲,问了一句:“我妈呢?”
“在家,在家。她腿不好,走不快。你快回去看看她。”
贝阿朵莉丝快步走向自己家的方向。尼克跟了上去。
贝阿朵莉丝的母亲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看到女儿的那一刻,眼泪掉了下来。
“贝蒂……”
“妈。”贝阿朵莉丝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你的头发长了……瘦了……脸上怎么还有伤?”母亲摸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是以前的了,已经好了。”
“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没吃苦。”贝阿朵莉丝的声音有点涩,“吃了很多肉。”
母亲被她逗笑了,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尼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如果他们还活着,也会这样等他回来吧。
贝阿朵莉丝看到了尼克脸上的表情变化。她从母亲身边站起来,走到尼克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
“别胡思乱想。”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胡思乱想?”
“你的眉毛皱了。”
尼克摸了摸眉毛,没有反驳。
勇者小队帮贝阿朵莉丝的家人收拾行李。布店里的布匹、家里的家具、母亲常用的枕头、父亲的老花镜——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下的送给村里的邻居。
达芙妮和缪斯在贝阿朵莉丝家里帮忙打包。达芙妮把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缪斯则面无表情地把一摞书塞进箱子里,塞不进去的时候就用力按。
“书会折角的。”达芙妮提醒。
“折角总比被烧了好。”缪斯说,“魔临城被烧成那样,王都也不一定安全。书跟着贝阿朵莉丝走,至少有人看。”
达芙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阻止。
另一边,尼克家里。
艾雪拉站在尼克家的灶台前,表情严肃。
“达令,你家厨房不错啊,锅碗瓢盆都有。要不要我给你们做一顿饭再走?”
“不要。”尼克立刻回答。
“你还没吃怎么知道不好吃?”
“我吃过。”
“那是以前!我的手艺进步了!”
“上次在戈麦斯家你也说进步了。戈麦斯吃完拉了三天。”
艾雪拉气鼓鼓地放下锅铲。
鲁伊斯帮尼克把家里的农具搬到院子里。尼克要把田地暂时借给乡亲们种,有人种总比荒着好。
“这块田你种了多久?”鲁伊斯问。
“从小。”尼克说,“我爹还在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下地了。”
“以后不种了?”
“以后……不知道。也许等打完戴蒙,回来继续种。”
鲁伊斯没有说话,只是把锄头靠在墙上,放得很轻,像在放一件珍贵的东西。
该隐在尼克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尼克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地图——亚克王国全图,是尼克小时候贴的。
该隐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怎么了?”尼克走进来。
“……没什么。”该隐移开视线,“就是没见过这么穷的家。”
“我家不穷!”
“你的床单上打了三个补丁。”
“……那是环保。”
该隐的嘴角动了一下。
四、大橡树下
行李收拾到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尼克找到了一个空档。
贝阿朵莉丝刚从她家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母亲让她带上的干粮。尼克站在她家门外,靠着墙。
“贝蒂。”
“嗯?”
“跟我来。”
他带她走过青穗村的土路,穿过麦田,来到村外那棵大橡树下。
夕阳把麦田染成了金红色,大橡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一大片。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尼克站在树下,面对着贝阿朵莉丝。
这个场景,他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他捧着一束蔫了的野花,说“贝蒂,我喜欢你”。她愣了一下,说“这种事还是等长大后再说”。
第二次,他捧着一束新鲜的野花,说“贝蒂,我喜欢你”。她答应了,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第三次,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花都没来得及摘。
但他站在这里,比前两次都更紧张。
“贝蒂。”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贝阿朵莉丝站在他对面,双手背在身后,金色的长辫子垂在胸前,夕阳照在她脸上,让她的水蓝色眼瞳染上了一层暖色。
“在你被抓去大魔国的那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尼克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怎么救你——我当然想救你,我做梦都在想怎么把你要回来。但我每天想得最多的,是——如果我把你救回来了,我要对你说什么。”
“第一句话是‘贝蒂你没事吧’,第二句话是‘贝蒂我来了’,第三句话——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在枯骨山脉,魔王挡在我们面前,我打不过他。鲁伊斯肋骨断了,艾雪拉神力耗尽了,我也快死了。我躺在碎石下面,想着‘我要死了’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贝蒂对不起我没能救你’,而是——”
他看着贝阿朵莉丝的眼睛。
“——‘贝蒂,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给我送饭,不是因为你在我父母死后陪着我,不是因为你帮我包扎伤口。是因为——你是你。你嘴硬心软,你凶巴巴的,你做的饭没有达芙妮好吃,你只会穿红色连衣裙——”
“你说了这么多缺点,是为了证明什么?”贝阿朵莉丝打断他,但她的嘴角在上扬。
“我是想说,”尼克的脸涨红了,“我喜欢你,连你的缺点一起喜欢。你凶我也喜欢,你做的饭不好吃我也喜欢,你只穿同一件衣服我也喜欢。”
“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他小时候在大橡树下捡的一颗橡果,一直留着,一直没舍得扔,“这个给你。”
他把橡果放在贝阿朵莉丝的手心里。
“我不是什么浪漫的人,不会写诗,不会唱歌,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只会种田、砍竹子、被魔王打飞。但你如果要我,我就一直在。”
贝阿朵莉丝看着掌心里的橡果,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不是笑但很接近”——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牙齿的、带着金色夕阳余晖的、像麦田里的风一样的笑。
“尼克。”
“嗯。”
“你告白三次了。第三次比第一次进步了,至少没有拿蔫了的花。”
“所以……你答应了?”
“我上次就答应了。”贝阿朵莉丝把橡果握紧,“你失忆了?”
尼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眼睛红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走上前,双手捧住贝阿朵莉丝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抱了起来。
不是轻轻抱——是结结实实的、双脚离地的、转了整整一圈的、像在麦田里收割完最后一捆麦子后的那种抱。
“尼克!放我下来!”
“不放!”
“被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
远处,村子里传来艾雪拉的声音:“尼克——贝阿朵莉丝——吃饭了——达芙妮做的——你们再不回来我们就吃完了——”
尼克把贝阿朵莉丝放下来,但没有松开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走吧。”她说。
“等一下。”尼克说,“我还想再抱一会儿。”
“艾雪拉在叫了。”
“让她叫。”
“饭会凉。”
“达芙妮做的饭凉了也好吃。”
贝阿朵莉丝叹了口气,但她的手环住了尼克的腰。
两个人在大橡树下站了一会儿。
麦浪在晚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洋。
五
第二天早上,马车队从青穗村出发,前往王都。
贝阿朵莉丝一家坐在第一辆马车里——父亲、母亲、贝阿朵莉丝,还有几大箱行李。母亲晕车,贝阿朵莉丝给她倒了杯水,让她靠在车窗边吹风。
“妈,忍一忍,半天就到了。”
“好好……”母亲脸色发白,但嘴角带着笑。她看着对面坐着的达芙妮和缪斯,“这两个姑娘真漂亮。你们也是勇者小队的?”
“我是牧师。”达芙妮微笑。
“我是魔法师。”缪斯翻了一页书。
“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母亲念叨着,又问,“有对象了吗?”
达芙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缪斯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
“妈,你别乱问。”贝阿朵莉丝说。
“问问怎么了?妈是为她们好——”
“你晕车了就少说话。”
母亲委屈地闭上了嘴。
后面的马车里,尼克和艾雪拉坐在同一辆车上。艾雪拉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
“达令,你昨晚和贝阿朵莉丝在大橡树下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抱她了。”
“你看到了?!”
“整个村子都看到了。”
尼克的耳朵红透了。
“你们在树下站了那么久,麦田里干活的大叔都停下来看你们。”艾雪拉的语气酸溜溜的,“我喊你们吃饭喊了三遍你们都没听到。”
“那是……风太大了。”
“那天没风。”
尼克选择闭嘴。
又过了一辆马车,鲁伊斯和戈麦斯坐在最后面那辆装行李的车里,该隐在车顶上——他说车里闷,车顶通风。
“尼克那小子,终于成了。”戈麦斯靠在行李堆上,翘着腿。
“嗯。”鲁伊斯闭着眼睛。
“你呢?你和达芙妮什么时候办?”
鲁伊斯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
“关你什么事。”
“嘿嘿,害羞了。”
“闭嘴。”
马车队在午后的阳光下沿着官道向王都驶去。
车轮滚滚,麦浪翻涌。
前方,是王都的城墙。
后方,是青穗村渐行渐远的大橡树。
尼克掀开窗帘,回头看了一眼。
大橡树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和山、和云、和天空融为一体。
“看什么?”艾雪拉问。
“没什么。”尼克放下窗帘,靠回座位上。
他摸了**口挂着的圣晶石。
蓝色的宝石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第二十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