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话（下）
一
抵达王都后的第三天，一切安顿了下来。
国王在王都东区的居民区给勇者小队安排了一整栋带院子的大房子。房子有三层，一层是客厅和厨房，二三层是卧室，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和一口水井。贝阿朵莉丝一家住在二楼东侧的两间房里，勇者小队的其他人分住剩下的房间。
“这房子比我家大多了。”尼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三层楼的建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现在是王国直属部队的人了。”卡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父王说，不能让英雄住得太差。”
“我不是英雄……”
“你打败了魔王。”卡尔看着他，“在亚克王国，打败魔王的人就是英雄。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个头衔已经扣在你头上了。”
尼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艾雪拉站在厨房里，打量着灶台和橱柜。厨房不小，灶台是新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她伸手摸了摸灶台的台面，嘴角微微上扬。
“达令。”她走出厨房，找到正在院子里发呆的尼克，“我想开个小餐馆。”
“什么？”
“小餐馆。就在一楼，客厅改成店面，厨房本来就是厨房。”艾雪拉掰着手指，“我在神界的时候就想过，等我完成讨伐魔王的任务，就在凡界开一家餐馆。现在任务完成了，地方也有了，为什么不呢？”
尼克看着她。艾雪拉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是那种恋爱脑的闪亮，而是那种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发自内心感到快乐的闪亮。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的厨艺——”
“我会学的！”艾雪拉打断他，“我又不是永远只能做天界口味的菜。凡界的辣椒和天界的不一样，我只要换一种辣椒就好了！”
尼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天界辣椒的问题他之前和贝阿朵莉丝讨论过——不是艾雪拉的厨艺差，是她的味觉标准和凡人不一致。如果她愿意改用凡界的调料，也许真的能做出正常的菜。
“行。”尼克说，“但你要问其他人。”
当天晚上，勇者小队在客厅里开会。
“开餐馆？”戈麦斯第一个举手，“我支持！有免费饭吃吗？”
“免费不行，但可以给你打折。”艾雪拉说。
“那也成！”
“我没意见。”鲁伊斯说。
“随便。”该隐从阴影里说。
“听起来不错。”达芙妮微笑着说，“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当服务生。”
“我也可以。”缪斯翻着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贝阿朵莉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臂抱胸，没有表态。艾雪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贝阿朵莉丝，你能当主厨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尼克转头看着贝阿朵莉丝——他知道贝阿朵莉丝的厨艺只是普通人水平，但“普通人水平”在勇者小队里已经是天花板了，因为艾雪拉做的饭不能吃，其他人做的饭只能算“能吃”。
“为什么是我？”贝阿朵莉丝问。
“因为你的厨艺是我们中间最好的。”艾雪拉难得坦诚地说了一句不酸的话。
贝阿朵莉丝沉默了片刻。
“行。”她说，“但我只会做家常菜。复杂的菜不会。”
“可以学。”艾雪拉说，“我回神界的时候带几本食谱下来。”
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卡尔在王都东区帮艾雪拉找了一间临街的铺面。铺面不大，前店后厨，二楼可以住人。位置虽然不是最繁华的主街，但旁边有几个居民区和一座小广场，人流量不小。
“装修大概需要一个月。”卡尔把钥匙交给艾雪拉，“一个月后就能开张。”
“谢谢你，卡尔殿下。”艾雪拉难得正经地行了个礼。
“不用谢。”卡尔摆了摆手，“你开餐馆，我以后也有个蹭饭的地方。”
艾雪拉握着钥匙，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转了一圈。
一个月后，这里就是她的餐馆了。
她的。
不是神界的，不是女神的，是她艾雪拉的。
二
店铺开张前的空档期，艾雪拉决定回一趟神界。
讨伐魔王的任务完成了，她需要向神主当面汇报。而且她答应过贝阿朵莉丝要带食谱下来，顺便还可以从神界的厨房里拿一些凡界没有但凡人能接受的调料。
“传送门？”尼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形的法阵。
“恢复了。”艾雪拉说，“神界那边的信号屏蔽解除了。”
蓝色的光芒在法阵中亮起，空间被撕开一道裂缝，裂缝扩大成一个圆形的门扉，门的那一边是白色的、发光的、看不到边际的空间——神界的入口。
“你们也来。”艾雪拉回头看着勇者小队，“神主想见你们。”
“神主？”戈麦斯缩了缩脖子，“就是那个……神界的老大？”
“对。”
“他为什么要见我们？”
“你们打败了魔王，还活着回来了。这本来就是值得见一面的事。”艾雪拉顿了顿，“而且……神主可能对贝阿朵莉丝感兴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贝阿朵莉丝身上。
贝阿朵莉丝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红色连衣裙在神界传送门的蓝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走吧。”她说。
穿过传送门的感觉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身体从“凡界”进入“神界”的瞬间，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失重感——不是物理上的失重，而是身体变轻了、呼吸变顺畅了、思维变清晰了。
神界的天空是淡金色的，没有太阳但到处都有光。地面是白色的玉石，远处有悬浮的山峰和倒流的瀑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香味，像刚下过雨的草地，又像刚出炉的面包。
“这里……不像神界。”戈麦斯四处张望，“像童话。”
“神界就是童话。”艾雪拉走最前面，“只不过童话里也有坏人。”
神主的神殿在神界的中心，是一座由白色巨石建成的建筑，没有屋顶，四面的柱子直通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神主坐在神殿中央的座椅上。
他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素白的长袍，面容慈祥但眼神深邃。他看起来像七八十岁的人类老人，但艾雪拉说他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
“勇者小队。”神主的声音不大，但在神殿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可闻，“欢迎。”
尼克走上前，单膝跪下——这是艾雪拉教他的礼节。
“神主大人。”
“起来。”神主抬了抬手，“在我这里，不用跪。”
尼克站起来，退后一步。
神主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鲁伊斯、该隐、达芙妮、缪斯、戈麦斯——他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贝阿朵莉丝身上。
神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艾雪拉注意到了。她从五岁起就认识神主，她知道神主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代表什么意思。那个瞳孔收缩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恐惧”。
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神主只看了贝阿朵莉丝不到两秒，就移开了视线。
“你们的功劳，神界已经知晓。”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刻意控制过的，“讨伐魔王，保卫凡界，阻止不死族的入侵——这些事，神界会记住，凡界也会记住。”
他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尼克面前，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是被圣晶石选中的人。圣灵之王选择你，必然有他的道理。继续走你该走的路，保护你该保护的人。”
尼克点头：“我会的。”
神主又对其他几个人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以“神界事务繁忙”为由，让艾雪拉带他们回去。
“等一下。”艾雪拉说，“神主，我想从神界的厨房拿一些调料和食谱。”
“随你。”神主摆了摆手，“神界的一切，你都有权取用。”
艾雪拉带着勇者小队离开了神殿。
神主站在神殿的柱子之间，看着贝阿朵莉丝的背影消失在传送门的蓝光中。
“时间机器。”他低声对身边的侍从说，“告诉研究院，加快进度。必须在那个女孩的力量彻底失控之前完成。”
“神主大人，您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神主没有回答。
他看着贝阿朵莉丝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去办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三
艾雪拉从神界带回来两大箱东西。一箱是调料——各种凡界没有但凡人能接受的香草、酱料、油；另一箱是食谱——手抄本的，有的写在羊皮纸上，有的写在一种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上。
“金属片上的是神界古食谱，有几万年的历史。”艾雪拉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片放在桌上，“这几道菜已经失传了，我想试着复原。”
“几万年前的菜？”戈麦斯凑过来看，“还能吃吗？”
“神界的食物没有保质期。”
“那就好……”
店铺的装修由卡尔安排的王都工匠负责，预计一个月完工。但店铺的日常运营——谁做什么、谁不做什么——需要勇者小队自己商量。
那天晚上，客厅里又开了一次会。
“我是老板。”艾雪拉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军事会议，“所以最终决定由我做——”
“你主厨不行。”贝阿朵莉丝说。
艾雪拉的表情僵住了。
“我……”
“你做饭不好吃。”贝阿朵莉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是晴天”，“你当主厨，餐馆开不过三天。”
戈麦斯小声对旁边的该隐说：“她说得真直白。”
“她一直这么直白。”该隐面无表情。
艾雪拉深吸一口气，把“我是老板”的架子收了起来。
“那你说，谁当主厨？”
“我。”贝阿朵莉丝说，“我做饭一般，但比你强。”
艾雪拉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吃过贝阿朵莉丝做的饭——在魔临城，贝阿朵莉丝给艾克斯他们做过一次。确实是普通人水平，但和她自己的水平相比，“普通人水平”已经是米其林了。
“行。”艾雪拉咬牙，“你主厨。”
“你在前台收账。”贝阿朵莉丝继续说，“你长得好看，适合在客人面前露脸。”
艾雪拉的嘴角上扬了一点——这是她今晚听到的第一句好话。
“那是自然。”
“达芙妮和缪斯当服务生。”贝阿朵莉丝看向达芙妮和缪斯，“你们俩一个温柔一个冷淡，搭配起来刚好。”
“我没意见。”达芙妮微笑。
“可以。”缪斯翻着食谱，“反正我也要吃饭。”
“那我和鲁伊斯呢？”戈麦斯举手。
“你们负责吃。”贝阿朵莉丝说。
“就吃？”
“付钱。”
戈麦斯：“……”
鲁伊斯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戈麦斯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该隐呢？”达芙妮问。
该隐从阴影里冒出来：“我不需要吃饭。”
“你还是得吃。”达芙妮笑着说，“你只是躲在阴影里吃。”
该隐沉默了一下，把脸缩回了阴影里。
“那店铺的名字呢？”艾雪拉问。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艾雪拉的店？”戈麦斯提议。
“太普通了。”
“贝阿朵莉丝的厨房？”
“听起来像她一个人开的。”艾雪拉摇头。
“青穗村。”尼克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叫‘青穗村’。”尼克说，“我们是青穗村出来的，贝蒂也是青穗村出来的。这个名字……有家的感觉。”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艾雪拉看着尼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瞳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确定的光。
“青穗村。”她念了一遍，“好。就叫‘青穗村’。”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但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名义上艾雪拉是老板，但从这天晚上的会议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贝阿朵莉丝。她定的岗位，她定的菜单，她定的营业时间。艾雪拉唯一坚持下来的是“我是老板”这句话，但每次说的时候都没有人接话。
“你们听到了没有？我是老板！”
“听到了。”达芙妮温柔地回应。
“那你为什么在给贝阿朵莉丝倒茶？”
“因为她说她渴了。”
“……我是老板，我也渴了。”
“那我也给你倒一杯。”
艾雪拉捧着茶杯，气鼓鼓地喝了一口。
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四
店铺装修期间，勇者小队在王都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圣晶石持有者们每隔几天就要去王宫的训练场接受休伊特的训练。休伊特是王国最强剑士，剑术精湛，沉默寡言，教人的方式简单粗暴——先把你打趴下，然后告诉你“刚才那一剑你应该怎么躲”。
“再来。”休伊特站在训练场中央，细长的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尼克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握紧长剑。
“再来就再来。”
贝阿朵莉丝没有参与训练。她的力量被封印了，但体术还在。她每天早上在王都的街道上跑步，偶尔去市场买菜，研究新菜谱。钢将军封印了她的魔法和高级技能，但没有封印她的体力和格斗技巧。她依然是普通人中很强的那一类——只是不能和将军级别的对手正面抗衡了。
一个月后，店铺开张。
开张前一天晚上，勇者小队在自家的院子里举办了一场宴会。
不是为了庆祝店铺开张——是为了庆祝所有事。
庆祝讨伐魔王的任务完成。
庆祝搬进新家。
庆祝活着。
庆祝还能坐在一起吃饭。
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拼成一张大方桌。达芙妮和贝阿朵莉丝一起准备的菜肴——十几道菜，有鱼有肉有蔬菜有汤，摆了满满一桌。
“艾雪拉，你不做一道吗？”戈麦斯问。
艾雪拉眼睛一亮：“我可以吗？”
“不用了。”尼克、鲁伊斯、该隐、达芙妮、缪斯、贝阿朵莉丝几乎同时开口。
艾雪拉的表情僵住了。
“我是说……”尼克咳嗽了一声，“今天达芙妮和贝蒂已经做了很多菜了，再加一道就吃不完了。”
“对。”鲁伊斯点头。
“吃不完浪费。”该隐难得配合。
“等你店铺开张了，再做你的拿手菜给大家尝。”达芙妮微笑着圆场，“今天就让贝蒂和我的菜当配角吧。”
艾雪拉看了看众人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达芙妮说得很好听，她也就没有再坚持。
“好吧，开张那天我给你们露一手。”她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酒过三巡，戈麦斯的脸红了——他喝了两杯果酒就上脸了。
“我给大家唱首歌！”他站起来，拿起一个空酒杯当麦克风。
“不要。”该隐说。
“要！”戈麦斯已经开始唱了，“啊~王都的夜晚~星光灿烂~我的心~像这杯酒~又甜又暖~”
尼克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鲁伊斯的剑眉拧成了一团。
缪斯把书合上了——她本来在吃饭的时候也看书，但戈麦斯一开口，她把书合上了，因为“字在跳”。
“艾雪拉！贝阿朵莉丝！一起来！”戈麦斯伸手去拉她们，“三人合唱！”
“我不会唱歌。”贝阿朵莉丝皱眉。
“没关系！我带你！”
艾雪拉倒是很大方地站了起来：“我唱歌还不错，可以试试。”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戈麦斯起调，贝阿朵莉丝跟着哼，艾雪拉唱主旋律。
然后——
灾难开始了。
戈麦斯的歌声本来就难听，像杀猪。贝阿朵莉丝的歌声比戈麦斯还难听——不是杀猪，是杀猪时猪的惨叫和杀猪匠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再配上刀磨铁锅的噪音。
艾雪拉的声音本来很好听——清澈、明亮、音准完美，像专业歌手。但她的声音被戈麦斯和贝阿朵莉丝的合唱淹没了，像一条清澈的小溪汇入了污水沟，完全听不出来了。
三种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效果，用后来该隐的话说——“如果有人能用声音杀人，他们三个就是。”
尼克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鲁伊斯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达芙妮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用手帕捂住了嘴——不是感动，是怕笑出声。
缪斯把书挡在脸上。
只有该隐面不改色——因为他躲在阴影里，阴影隔绝了部分声波。
“怎么样？”戈麦斯唱完后，满脸期待地看着众人。
“很好。”达芙妮放下手帕，笑容重新变得温柔，“很有……特色。”
“艾雪拉唱得真好听！”戈麦斯说，“贝阿朵莉丝也不错，虽然走调了，但很有感情！”
贝阿朵莉丝面无表情地坐回椅子上。
“我再也不唱了。”她说。
“为什么不唱？你唱得很好啊！”戈麦斯真诚地说。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艾雪拉在旁边憋着笑。
“笑什么？”贝阿朵莉丝斜眼看她。
“没笑。”艾雪拉抿着嘴，但眼睛出卖了她。
贝阿朵莉丝没有生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你唱歌确实好听。”她难得夸了艾雪拉一句。
艾雪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得意洋洋的笑，而是一种被认可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谢谢。”她说。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王都夜市的喧闹。
尼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贝阿朵莉丝身边坐下。
“你唱歌真难听。”他小声说。
“我知道。”贝阿朵莉丝说，“不用你提醒。”
“但我喜欢。”
贝阿朵莉丝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你今天喝了多少？”
“两杯。”
“你酒量不行。”
“我高兴。”
贝阿朵莉丝的嘴角动了一下。
“傻子。”她说。
“嗯。”
五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尼克就被鲁伊斯叫醒了。
“起来。”
“再睡五分钟……”
“休伊特在训练场等。”
尼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鲁伊斯已经换好了训练服，大剑靠在门口。他的肋骨已经好了，伤疤还在，但身体已经恢复了。
“达芙妮呢？”尼克揉了揉眼睛。
“在楼下做早饭。”
“她怎么起这么早？”
“她说她睡不着。”
尼克穿好衣服下楼。达芙妮在厨房里煎蛋，看到尼克，微笑着说：“马上就好。”
“谢谢。”
该隐从阴影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戈麦斯在院子里拉弓热身，缪斯坐在台阶上看书——这次书没有拿反。
吃完早饭，六个人——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缪斯、达芙妮——一起走向王宫的训练场。贝阿朵莉丝没有来，她的训练任务由她自己安排，不需要休伊特指导。
艾雪拉也没有来——她去店铺了，今天要试做新菜。她答应过开张那天给众人露一手，她决定用凡界辣椒代替天界辣椒，做一道“不辣的、正常的、大家都能接受的菜”。
“你觉得她能成功吗？”戈麦斯在路上问。
“不知道。”尼克说，“但她这次是真的在努力。”
“她哪次不努力了？她只是努力的方向不太对。”
尼克想了想，觉得戈麦斯说得有道理。
训练场上，休伊特已经站在那里了。深棕色短马尾，深蓝色猎装，细长的剑挂在腰间。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
“来了。”他说。
“来了。”尼克说。
休伊特拔剑。
“今天练的是——如何在倒地后快速反击。”
他一剑刺向尼克。
尼克侧身闪开，但没有完全闪开——剑尖擦过他的肩膀，划破了训练服。
“太慢。”休伊特收剑，“再来。”
鲁伊斯从侧面切入，大剑横扫。休伊特用剑身挡住，借力后退三步，然后反击——一剑刺向鲁伊斯的胸口。
鲁伊斯用大剑格挡，被震退了一步。
“力量够了，速度不够。”休伊特评价。
该隐从影子中偷袭，双刀刺向休伊特的后背。
休伊特头都没回，剑尖向后一点，刚好点在该隐的刀背上，将双刀弹开。
“潜行时的呼吸声还是太响了。”
该隐面无表情地遁回影子。
戈麦斯在远处射箭，箭矢精准地飞向休伊特的落脚点。休伊特在箭矢落地的瞬间移动了脚步，所有箭矢都射在了空地上。
“预判不够。”休伊特说，“你以为我会往左闪，但我往右了。”
缪斯释放冰系魔法，将训练场的地面冻成冰面。休伊特在冰面上滑行，速度不减反增，剑尖直指缪斯。
达芙妮的光系护盾及时展开，挡下了这一剑。
“配合不错。”休伊特退后几步，“但还差得远。”
他收剑入鞘。
“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尼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真的是人类吗？”戈麦斯擦着汗。
“是。”该隐从影子中浮现，“但比魔族还强。”
“王国最强剑士。”鲁伊斯把大剑插在地上，靠着剑身坐下，“名不虚传。”
尼克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枯骨山脉，他被魔王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现在他依然打不过休伊特——休伊特的剑术比魔王差远了，但比他强太多。
“还需要练。”他在心里说，“练到能保护贝蒂，练到能挡住戴蒙，练到——不用再让任何人替我去死。”
休伊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时间到了。继续。”
尼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握紧长剑。
阳光照在训练场上，将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十话·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