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话(下)
一
尼克不知道自己玩了多久。
双六、象棋、围棋、扑克牌——艾雪拉的房间里像是藏了一个游艺场,每玩完一种,她就能从某个抽屉或柜子里变出下一种。棋盘、棋子、牌具,每一样都做工精致,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神界魔力光泽。
“你又输了。”艾雪拉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笑眯眯地看着尼克,“连输五局了。”
“这个规则太复杂了。”尼克揉了揉眼睛,盯着棋盘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棋子,“为什么‘法师’能跳着走,‘战士’只能一步一步走?这不公平。”
“因为法师有魔力,战士没有。”
“那‘弓箭手’为什么能斜着走?”
“因为弓箭手可以从侧面射箭。”
“这不合理——”
“这是游戏,达令。”艾雪拉把棋子收好,“游戏不需要合理,好玩就行。”
尼克靠在椅背上,看着艾雪拉收拾棋盘的侧脸。水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侧,睫毛很长,嘴角带着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单纯因为开心而绽放的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玩这么多游戏。
青穗村没有这些东西。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麦田里追逐打闹,在溪水里摸鱼捉虾,在大橡树下用树枝画画——那些都是免费的、不需要道具的、大自然给予的游戏。
像这样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和一个人面对面,用精致的棋盘和棋子,一局一局地、安静地、不急不躁地玩——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达令?”
尼克回过神。
“你在发呆。”
“没有,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尼克看了一眼窗外。神界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芒洒在阳台上,像一层薄薄的纱,“这里很漂亮。”
“那是当然。”艾雪拉站起来,走到窗边,“神界的月亮比凡界大十倍。今天是月圆之夜,最漂亮的时候。”
尼克走到她身边,站在窗前。
月亮确实很大。
大到让他觉得伸出手就能摸到。银白色的月光照在艾雪拉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在发光。她的水蓝色头发被月光染成了淡淡的银色,金色的眼瞳中映出月亮的轮廓。
“要不要去阳台看?”艾雪拉问。
“好。”
二
阳台不大,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艾雪拉从房间里端出一壶热茶和两杯杯子,放在圆桌上。茶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尼克坐下,仰头看着月亮。
神界的夜风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香——像是刚割过的草地,又像是刚烤好的面包。
“艾雪拉。”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调皮捣蛋。我妈说我三岁的时候就能飞了,五岁的时候用魔法把客厅炸了,八岁的时候偷偷跑到凡界去玩,被我爸抓回来揍了一顿。”艾雪拉笑着摇头,“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尼克沉默了片刻。
“种田。”他说,“小时候跟着我爹下地,他教我插秧、除草、收割。我五岁就能分清稻子和稗子,七岁会赶牛车,十岁的时候一个人能收半亩麦子。”
“你没有玩过吗?”
“玩过。”尼克笑了一下,“在麦田里捉迷藏,在小溪里摸鱼,冬天堆雪人。青穗村的孩子们没什么玩具,但我们有田野、有溪水、有雪。够了。”
艾雪拉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普通。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瞳,身强力壮但个头不高,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疤——那是帕诺镇、翡翠谷、枯骨山脉留下的印记。
“达令。”
“嗯?”
“谢谢你。”
尼克转头看她:“谢什么?”
“谢你帮我完成了任务。”艾雪拉捧着茶杯,没有看他,“讨伐魔王的任务,是神主交给我的。他说‘你去凡界找勇者,一起打败魔王’。那时候我以为是神主在为难我——魔王哪是那么容易打败的?但你做到了。不是神主帮的忙,不是神界的功劳,是你和贝阿朵莉丝,是鲁伊斯、该隐、达芙妮、缪斯、戈麦斯——是你们做到的。”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我只是一个挂名的女神。神力不怎么高,做饭没人吃,唱歌虽然好听但也没什么用。我能做的事太少了。”
“你不是——”
“但你在的时候,我能做的事就多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尼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五年前的事。”艾雪拉的声音轻了下来,“那支魔王军小队在追捕我,我受了重伤,魔力几乎耗尽,飞都飞不动了。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你出现了。”
她闭上眼睛。
“你带着救援部队从麦田的另一边跑过来,你那时拿着剑,跑在最前面,大喊着‘这边’!那时候我躲在树后面,看到你的背影,心想——这个人会救我。”
“然后你确实救了我。你带领着救援部队打跑了那些魔王军——虽然你自己也受了伤。你蹲在我面前,问‘你没事吧’。我说‘我是女神’。你愣了一下,然后说‘女神也会受伤吗’。”
她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瞳中映出月亮的轮廓。
“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你了。”
尼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艾雪拉,我——”
“让我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喜欢贝阿朵莉丝,我不介意。不,我说不介意是骗人的,我介意,我介意得要命。每次你抱她、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时候,我都想把她推开,想把你的脸掰过来只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停。
“但我做不到。不是因为我不够强,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让你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你会选她。我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我换了一个方式——不选了。我不让你选。我就留在你身边,不赶我走就行。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闹,你和她亲热的时候我不看,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假装不在意。我在意,但我不说。”
尼克的手握紧了膝盖。
“艾雪拉——”
“你听我说完。”
她放下茶杯,转过身,正对着他。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银白色的光芒让她的眼眶看起来有些泛红。
“达令。不,尼克。”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达令”。
“你是我的英雄。”
“五年前你救了我。五年后你陪我完成了任务。在帕诺镇你替我挡了火将军的攻击。在翡翠谷你第一个冲出去追贝阿朵莉丝——不是因为她是你喜欢的人,是因为你知道如果她被带走,我也会难过。”
“在枯骨山脉你差点死了。你躺在碎石下面,我以为你真的会死。我抱着你,把最后一瓶治愈药水灌进你嘴里,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但你没死。你醒过来了。你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你又哭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颤抖,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
“我一直在哭。遇到你之后,我哭了很多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太高兴了。高兴到不哭出来,胸腔会炸开。”
尼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算计,没有保留,没有任何掩饰。只有一种纯粹的、炽热的、像阳光一样直接的情感。
“尼克。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不是因为你帮我完成任务。不是因为你对我的好,不是因为你保护我。是因为——你就是你。你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你个子不高,你不帅,你嘴笨,你连双六都玩不过我。但你不会放弃任何人。不管多难,你都会站起来。不管多痛,你都会往前走。”
“贝阿朵莉丝被抓走了,你拖着一身伤走了一个月,翻过枯骨山脉,站在魔王面前”
“你这样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胸口——那里是圣晶石的位置,也是心脏的位置。
“我喜欢你。即使你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即使你永远不会像看她那样看我,即使你永远不会在月光下拥抱我、亲吻我、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还是喜欢你。”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所以,你不需要回应我。你不需要说‘我也喜欢你’,你不需要说‘我会考虑你’,你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不讨厌我,不赶我走,我就满足了。”
“这就够了。”
阳台上的夜风吹过,将艾雪拉的水蓝色长发吹起。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尼克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
他活了快十九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这样说过。
青穗村的尼克,普通的农民,个头矮,不帅,没文化,不会说话。他从来没有指望谁会主动向他示爱。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喜欢我”这件事。
他喜欢贝阿朵莉丝,那是他主动的。是他练了无数遍告白词,是他捧着一束野花站在大橡树下,是他厚着脸皮说“我喜欢你”。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被人喜欢。
被人这样、毫无保留、不计回报地喜欢。
“艾雪拉。”
他站起来。
他比她高一点——就一点。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生。”
艾雪拉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漂亮——虽然你确实漂亮。是……你活得特别用力。”尼克找着词,他的表达能力一向不好,“你做的饭没人吃,但你每次都抢着做。你被拒绝了那么多次,但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有贝阿朵莉丝,但还是每天笑嘻嘻地叫我‘达令’。”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被人告白过。”他说,“从来没有。青穗村的尼克,谁会喜欢呢?种田的,个子矮的,长得不好看的,嘴笨的。”
“你不——”
“所以我很高兴。”尼克打断她,“真的。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很高兴。我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有一个好看的女生对我说‘我喜欢你’。我差点就要说‘我也喜欢你’了。”
艾雪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我不能。”尼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喜欢的是贝阿朵莉丝。从小就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不会骗你,更不会骗我自己。你对我很重要——不是‘喜欢’的那种重要,是另一种。你是我的伙伴,是我的朋友,是我愿意拿命去保护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
艾雪拉站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尊美丽的、易碎的雕塑。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正的、释然的、带着泪光的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猜到了?”
“猜到了。”艾雪拉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认定了贝阿朵莉丝,就不会再看别人。我一开始就知道。”
尼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你刚才说‘我差点就要说我也喜欢你了’——那是真的吗?”
“……真的。”
“那就够了。”艾雪拉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你差点喜欢上我,这个‘差点’,够我高兴一辈子了。”
尼克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地、短暂地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艾雪拉。”
“嗯?”
“我不会赶你走的。只要你愿意,你就留在身边。”
艾雪拉的笑容又大了一些。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哭,是太高兴了。
“你这个人……”她闷闷地说,“太狡猾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狡猾。”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走吧,进去吧,外面冷了。”
三
回到房间后,艾雪拉从床上抱起神兽蛋。
蛋壳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发光,一明一暗,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
“它在动。”尼克走过来,低头看着蛋。
“有吗?”
“你看,纹路闪烁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艾雪拉把蛋贴在耳边,闭眼听了一会儿。
“好像是快了一点。”她睁开眼睛,“神主说和喜欢的人一起孵化效果更好——你今天陪我玩了这么久,应该也算‘一起孵化’吧?”
“算吧。”
“那今晚……”艾雪拉看着尼克,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房间里灯光暖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气氛实在太好了,“你能和我一起睡吗?”
尼克没说话。
“不是那种‘一起睡’!”艾雪拉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躺在一张床上,一起抱着蛋。神主说不能离身,要一直带着。我一个人睡觉不老实,怕把蛋压碎了。你在我旁边,我能安心一点。”
尼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行。”
艾雪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你不许半夜跑掉。”
“不跑。”
“不许打鼾。”
“鲁伊斯才打鼾。”
“不许抢被子。”
“……好。”
艾雪拉把被子铺好,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她把蛋放在两人之间,用被子盖好,只露出蛋壳的顶部。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她指了指床的左右两侧,“蛋在中间。”
尼克爬上床,躺下。
床很软,比他在青穗村的硬板床舒服多了。枕头上有艾雪拉头发的气味——淡淡的、像花一样的香味。
艾雪拉也躺下,侧过身,面对着蛋。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达令。”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沉默了片刻。
“达令。”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玩得很开心。”
“我也是。”
“真的吗?你不是为了哄我才这么说的?”
“真的。我第一次玩那么多游戏。”尼克看着天花板,“双六、象棋、围棋、扑克牌……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些东西这么好玩。”
“那以后经常来玩。”艾雪拉说,“我的房间随时欢迎你。”
“……好。”
又沉默了片刻。
“达令。”
“嗯。”
“晚安。”
“晚安。”
尼克闭上眼睛。
蛋壳上的金色纹路在被子下面发出微弱的光芒,透过被子的布料,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艾雪拉侧着身,看着蛋,也看着蛋对面的尼克。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真快。”她小声说,“三秒就睡着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把被子往尼克那边拉了一点——他那边被子盖得少,肩膀露在外面。
手缩回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尼克的手指。
她没有缩回去。
就那样,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指节上。
蛋壳上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艾雪拉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晚安,达令。
(第二十一话·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