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话
一
艾雪拉是被一阵细微的震动吵醒的。
不是地震,不是有人在敲门,是怀里那颗蛋。她睁开眼,神界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单上。蛋壳上的金色纹路正在以一种比昨天更快的频率闪烁,像一颗加速跳动的心脏。
她坐起来,把蛋捧在手心里。蛋壳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一些,温热透过掌心传到手腕,再传到手臂。
“达令。”她推了推旁边还在睡的尼克,“达令,醒醒。”
尼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再睡五分钟。”
“蛋在动。”
尼克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还带着血丝,但目光已经死死钉在了蛋上。“真的在动?”
“你看。”
两个人低着头,四只眼睛盯着蛋壳。金色的纹路闪烁得越来越快,蛋壳内部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破裂声,而是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在轻声呼唤。
“它是不是要出来了?”尼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蛋里的东西。
“神主说孵化需要三天。”艾雪拉把蛋贴在耳边,“今天是第二天……应该快了。”
蛋壳轻轻震了一下,像里面的小东西翻了个身。
艾雪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从来没有孵过蛋,甚至从来没有养过宠物。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和这颗蛋之间建立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魔力,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它在叫我。”她轻声说。
尼克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从她的表情里,他看到了答案。
二
早餐是治愈女神做的——神界风格的早餐,面包、蜂蜜、水果、还有一种像粥但又不是粥的糊状食物。勇者小队众人围坐在长桌旁,格斗武神坐在主位,治愈女神在旁边给大家盛粥。
“妈,我走的时候要去仓库拿点辣椒。”艾雪拉一边抹蜂蜜一边说。
“拿多少?”
“够吃一阵子的。”
“你不是说凡界辣椒做菜,天界辣椒自己吃吗?”
“对。”艾雪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红色的辣椒——天界辣椒,指甲盖大小,颜色红得发亮,像一颗颗小宝石。“我自己吃。”
她把一颗辣椒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鲁伊斯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戈麦斯咽了口唾沫。该隐把椅子往远离艾雪拉的方向挪了一点。
“怎么了?”艾雪拉看着他们的表情,“我自己吃,又没让你们吃。”
“你的胃是什么做的?”戈麦斯问。
“神的胃。”艾雪拉面不改色地又吃了一颗。
饭后,艾雪拉去仓库拿辣椒。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堆成小山的辣椒袋,想了想,伸手抓了一大把。一把不够,又抓了一把。她把辣椒全部塞进裙子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看起来不大,但装了两大把辣椒之后依然没有鼓起来。
尼克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你那个口袋……是四次元的?”
“神界的衣服,口袋都有空间魔法。”艾雪拉拍了拍裙子,“别看外面小,里面能装半个仓库。”
艾雪拉打开传送门,蓝色的光芒在客厅中央展开,对面是王都那栋房子的客厅。
“走了走了。”她第一个跨进去,“回去开店了。”
三
“女神餐馆”的生意从第二天就开始稳定下来了。
不是天天爆满,但每天都有稳定的客流。中午十来个,晚上二十来个,周末多一些。客人以附近的居民和王都警卫团的士兵为主,偶尔有路过的商人或旅人。
艾雪拉站在前台收银,顺便当活招牌。她穿一件蓝色的围裙——围裙是贝阿朵莉丝的母亲帮她挑的,说“你这么漂亮,围裙也不能太寒酸”。围裙上绣着几朵小花,是贝阿朵莉丝的母亲亲手绣的。
“欢迎光临!”每次有客人推门进来,艾雪拉都会笑着打招呼。她的笑容不是训练出来的营业用笑容,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她喜欢这家店,喜欢站在前台的感觉,喜欢看到客人们吃着她家的菜露出满足的表情。
贝阿朵莉丝在后厨炒菜。锅铲翻飞,油花四溅,灶台上的火苗映着她的脸。她的厨艺在一天天进步——不是突飞猛进的那种,而是每天进步一点点。今天的炖菜比昨天咸淡更好,今天的汤比昨天更鲜。休伊特送的那本宫廷食谱她每天晚上都会翻几页,第二天试着做一道新菜。
“贝阿朵莉丝,外面有人点了一份青椒肉丝。”达芙妮端着空盘子走进后厨。
“知道了。”
“还有一份番茄蛋汤。”
“嗯。”
达芙妮把空盘子放在水池边,看着贝阿朵莉丝炒菜的背影。“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贝阿朵莉丝颠锅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脸上的轮廓比上周更明显了。”
“那是光线问题。”
达芙妮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拿起擦巾擦了擦手,端着两盘菜走出后厨。
缪斯在餐厅里给客人倒水。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动作很利落。一个老顾客已经习惯了她的风格,接过水杯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缪斯点了一下头,转身去给下一桌倒水。
“那个服务生好冷啊。”新来的客人小声对同伴说。
“但她长得好看啊。”
“也是。”
艾雪拉站在前台,耳朵很尖,听到了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每天晚上打烊后,四个人——艾雪拉、贝阿朵莉丝、达芙妮、缪斯——会一起收拾店铺。擦桌子、扫地、洗碗、清点库存。然后锁门,坐上马车,回国王安排的房子。
马车是半个月前买的,用的是国王给的赏金。不是什么豪华马车,就是一辆普通的四轮马车,但够大,能坐下六七个人。马是一匹老实的棕色母马,艾雪拉给它取名叫“小花”。
“小花,回家了。”艾雪拉每次上车前都会拍拍马屁股。
小花打个响鼻,慢悠悠地拉着车往住处走。
餐馆离住处不远,坐马车大概十分钟。如果走路的话要二十分钟,但晚上打烊后天已经黑了,坐马车更安全。
四
孵化第三天。
艾雪拉已经两天没睡好了。不是因为她失眠,是因为她每隔一会儿就要摸摸蛋,确认蛋还是温热的。尼克睡在她旁边,同样没睡好——艾雪拉每次摸蛋都会碰到他的手,然后两个人都会醒一下,然后继续睡。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艾雪拉被一阵强烈的震动惊醒。蛋在她怀里剧烈抖动,蛋壳上的金色纹路像发疯了一样闪烁。她听到了一声——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呼唤。
“达令!达令!快起来!”
尼克这次没有说“再睡五分钟”。他弹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蛋。
蛋壳裂开了。
不是从外面裂开的,是从里面。一条细小的裂缝出现在蛋壳的顶端,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来。裂缝慢慢扩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顶。
然后,一个小小的、蓝色的、湿漉漉的脑袋从蛋壳里探了出来。
艾雪拉屏住了呼吸。
那个小东西眨了眨眼。它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像两颗小小的宝石。它的身体是淡蓝色的,毛茸茸的,背上有一对半透明的翅膀——翅膀很小,现在还飞不起来,像两片刚发芽的嫩叶。
它看着艾雪拉。
艾雪拉看着它。
然后那个小东西“呜呜”叫了一声,从蛋壳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爬到艾雪拉的掌心里,用脑袋蹭她的手指。
艾雪拉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觉得胸腔要炸开了。
“你出来了……”她用手指轻轻抚摸小东西的背,毛茸茸的,软软的,像上好的丝绸,“你终于出来了……”
小东西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心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瞬间都被抚平了。
尼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也红了。
“达令,你看它多可爱。”艾雪拉把掌心的小东西捧到他面前。
小东西转头看着尼克,歪了歪脑袋,然后也舔了一下尼克的手指。
尼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它舔我了。”
“它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艾雪拉把小东西贴在胸口,“我能和它心灵感应。它在想什么,我都能感觉到。它现在在想——‘这个人好暖和’。”
“你说的是我还是它?”
“它。”
“……哦。”
小东西打了个哈欠,在艾雪拉的掌心里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它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翅膀微微颤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它的治愈能力比我强。”艾雪拉轻声说,“我能感觉到它体内的神力——比我的纯净,比我的深厚。它还能稳定周围人的心态,让生气的人冷静下来,让抑郁的人重新振作,让精神失常的人恢复正常。”
“这么厉害?”
“嗯。”艾雪拉低头亲了一下小东西的额头,“你以后要帮我们很多忙呢。所以我要给你取个好名字。”
她想了一会儿。
“悠悠。”
小东西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喜欢这个名字?”
小东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艾雪拉笑了。
“它喜欢。”
五
早餐时间,艾雪拉抱着悠悠走下楼。
勇者小队已经围坐在餐桌旁了。贝阿朵莉丝在厨房里盛粥,达芙妮在摆碗筷,缪斯在看书,戈麦斯在打哈欠,鲁伊斯在擦大剑,该隐在阴影里——没有人知道他昨晚睡在哪里,但他总是在早餐时间准时出现。
“大家看!”艾雪拉举起手里的小东西,“它孵出来了!”
戈麦斯第一个凑过来。“哇,这是什么?小狗?”
“神兽。”艾雪拉把悠悠放在桌上,“它叫悠悠。”
悠悠站在桌上,四条腿还在发抖,站不太稳。它环顾四周,淡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然后它看到了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正端着一锅粥从厨房走出来。
悠悠歪了歪脑袋,“呜呜”叫了一声。
贝阿朵莉丝看着它,面无表情。
“它叫什么?”
“悠悠。”艾雪拉说。
“哦。”
悠悠从桌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贝阿朵莉丝脚边,用脑袋蹭她的小腿。
贝阿朵莉丝低头看着它。
“它喜欢你。”艾雪拉说。
“……嗯。”
贝阿朵莉丝把粥锅放在桌上,弯腰,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悠悠的头顶。悠悠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贝阿朵莉丝的父亲放下了筷子。
“尼克。”
尼克正在喝粥,听到这一声,抬起头。“叔,怎么了?”
贝阿朵莉丝的父亲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尼克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和艾雪拉是什么关系?”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戈麦斯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鲁伊斯的大剑擦到一半停了。该隐从阴影里探出半个头。达芙妮的笑容凝固了。缪斯的书没有翻页。
尼克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叔,我和艾雪拉——”
“前天晚上,我看到你去她房间过夜了。昨天晚上,你又去了。”贝阿朵莉丝的父亲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问你,你和艾雪拉,到底是什么关系?”
贝阿朵莉丝的母亲在旁边拽了拽丈夫的袖子。“你问这个干嘛?孩子们的事——”
“我问清楚。”父亲没有看妻子,一直看着尼克,“贝阿朵莉丝也在,她有权利知道。”
尼克放下碗,坐直了身体。
“叔,我和艾雪拉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
“是……”尼克找着词,他的表达能力一向不好,“她是我的伙伴。我救过她,她也救过我。我们一起经历过战斗,一起出生入死。她在生日那晚邀请我去她房间——不是因为那种原因,是因为神主送了一颗神兽蛋给她,需要有人一起孵化。她一个人在神界,没有别人可以叫,就叫我去了。”
“一起孵化?”
“对。神主说和喜欢的人一起孵化效果更好。”尼克的声音没有任何闪避,“她喜欢我。这件事您可能已经看出来了。但我和她之间没有发生任何超出伙伴关系的事。她睡床的左边,我睡床的右边,蛋放在中间。两天晚上都是这样。您不信可以去问她。”
父亲看向艾雪拉。
艾雪拉抱着悠悠,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喜欢他,但他心里只有贝阿朵莉丝。我知道,我接受。他不会背叛您女儿,这一点我可以用我女神的人格担保。”
戈麦斯终于把那筷子菜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筷子。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叔,我也给尼克说两句。这小子虽然长得不帅,个头也不高,嘴巴也笨——但他这个人,一根筋。他认定了贝阿朵莉丝,就不会再看别人。艾雪拉那么好的人天天在他身边转,他愣是没动过心。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靠谱。”
“靠谱的人不会去别人房间过夜。”父亲说。
“那是特殊情况——”戈麦斯还想说,被鲁伊斯按住了肩膀。
鲁伊斯放下擦剑的布,看着贝阿朵莉丝的父亲。“我以原勇者小队最强战士的身份担保。尼克不是那种人。”
达芙妮也开口了。“以原勇者小队牧师的身份。”
缪斯翻了一页书。“以原勇者小队魔法师的身份。”
该隐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很少在人前露出全身,但这次他站到了灯光下。“以原勇者小队刺客的身份。”
尼克看着自己的伙伴们,喉咙有些发紧。
他转向贝阿朵莉丝的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鞠了一个躬。
“叔,我对贝蒂绝对忠诚,不会背叛她。这一辈子,我只会喜欢她一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贝阿朵莉丝的父亲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贝阿朵莉丝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贝蒂,你说句话。”父亲说。
贝阿朵莉丝放下碗。
“他说的我信。”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去艾雪拉房间的事,我知道。我同意的。”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危机解除。
戈麦斯长出一口气,该隐缩回了阴影,鲁伊斯继续擦大剑,达芙妮的笑容重新变得温柔,缪斯翻了一页书。
艾雪拉低头看着怀里的悠悠,悠悠正睁着淡紫色的大眼睛看着她。
“你说,”艾雪拉用只有自己和悠悠能听到的声音说,“达令刚才说的‘不会背叛’,包括不包括我?”
悠悠“呜呜”叫了一声。
“……也是,我太贪心了。”艾雪拉笑了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悠悠的鼻子。
六
“女神餐馆”开张一周后,王都警卫团的人成了常客。
第一批来的是三个下了早班的士兵。他们穿着警卫团的制服,腰间挂着佩剑,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
“听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女神?”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脸上有道疤。
艾雪拉从前台抬起头,笑了一下。“欢迎光临。”
三个士兵同时愣住了。
大汉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手里的帽子掉在了地上,另一个直接忘了迈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你……你就是女神?”
“如假包换。”艾雪拉指了指墙上的菜单,“今天推荐菜是青椒肉丝和番茄蛋汤。主食有米饭和馒头。两位喝点什么?”
“酒!有酒吗?”
“有。神界特供,一杯顶凡界三杯。”
“那就来三杯!”
菜还没上桌,酒先倒了三杯。大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酒!再来一杯!”
“先吃菜,空腹喝酒伤胃。”艾雪拉从前台走出来,给他们倒了三杯水。
大汉看着她的侧脸,又看了看她倒水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媚态,但就是这种不刻意的样子,比那些刻意打扮的更让人移不开眼。
“女神,”大汉开口,“你会唱歌吗?”
“会一点。”
“唱一个呗!”
另外两个士兵也跟着起哄。“唱一个!唱一个!”
艾雪拉看了他们一眼,放下水壶,站直了身体。
她清了一下嗓子。
然后她唱了。
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是在餐馆的大厅里,清唱了一首神界的民谣。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像雨滴落在湖面的声音,像母亲在摇篮边哼唱的催眠曲。
三个士兵安静了。
不只是他们——餐馆里其他几桌客人也安静了。所有人都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艾雪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大厅里鸦雀无声。
然后大汉带头鼓起了掌。
“好!!!”他拍着桌子,“再来一首!”
“菜来了。”贝阿朵莉丝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后厨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把三份套餐放在三个士兵面前,“吃饭。”
大汉想说什么,看到贝阿朵莉丝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吃吧吃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好吃!”
从那以后,王都警卫团的人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候三五个人,有时候七八个人。他们不闹事,不赊账,就是吃饭、喝酒、听艾雪拉唱歌。偶尔有几个年轻人想多搭几句话,但每次看到贝阿朵莉丝端着菜从后厨走出来的表情,就自动闭上了嘴。
一周下来,贝阿朵莉丝的厨艺突飞猛进。
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是因为她每天都要做几十道菜。一道道做,一道道练,今天的比昨天的好,明天的比今天的好。休伊特送的那本宫廷食谱,她已经翻了一半,学会了七八道新菜。
达芙妮和缪斯作为服务生,每天在餐厅里端盘子、倒水、收拾桌子。她们俩的风格完全不同——达芙妮温柔,客人说什么她都微笑;缪斯冷淡,客人说什么她都面无表情。但奇怪的是,两种风格都很受欢迎。
“我喜欢那个温柔的服务生。”一个老顾客说。
“我喜欢那个冷冰冰的。”他的同伴说,“她倒水的时候虽然不说话,但从来不洒。”
七
开张后的第八天,来了三个不识趣的客人。
下午两点多,午餐高峰过了,餐厅里只有两桌客人。艾雪拉在前台算账,达芙妮在擦桌子,缪斯在整理调料瓶。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三个随从,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腰间挂着剑。然后进来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穿着考究但不合时宜的华服,一看就是哪家的贵族纨绔子弟。
领头的那个留着小胡子,头发抹了发油,亮得能照镜子。后面两个一个胖一个瘦,胖的笑起来看不见眼睛,瘦的走路像没骨头。
“哟,这家店就是传说中的‘女神餐馆’?”小胡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艾雪拉身上,停住了。
“欢迎光临。”艾雪拉站起来,保持着微笑。
小胡子走过来,双手撑在前台桌上,身体前倾,拉近了和艾雪拉的距离。“你就是女神?”
“是的。几位想吃点什么?”
“想吃……你做的菜。”小胡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菜是我家的主厨做的,不是我。”艾雪拉退后一步,指了指墙上的菜单,“今天推荐菜是——”
“我不要推荐菜。”小胡子打断她,“我要你陪我吃。”
达芙妮放下抹布,走过来。“这位客人,我们的服务生只负责点菜和上菜,不负责陪吃。”
小胡子转头看向达芙妮,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个也不错。”
那个胖纨绔已经坐到了缪斯旁边。缪斯正在整理调料瓶,他凑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她的肩膀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缪斯没有看他,继续整理调料瓶。“请坐回您的位置。”
“我问你名字呢。”胖纨绔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缪斯侧头避开,银白色的长发从他的手边滑过。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调料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那个服务生,”小胡子指着达芙妮,“让她过来倒酒。”
“我们的服务生不——”
“我说,让她过来倒酒。”小胡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你知道我是谁吗”的威胁。
达芙妮看了艾雪拉一眼,艾雪拉微微摇头。
“几位客人,今天店里的座位已经订满了,麻烦你们改天再来。”艾雪拉的语气依然礼貌,但笑容已经收了。
“订满了?”小胡子看了看大厅里空着的七八张桌子,“你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晚饭的座位订满了。”
“我们不吃晚饭,我们吃下午茶。”小胡子从前台绕过来,走到艾雪拉身边,伸手去搭她的肩膀。
达芙妮上前一步,挡在艾雪拉面前。“请您放尊重点。”
“哟,还挺护主。”小胡子笑了,伸手去摸达芙妮的脸。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达芙妮脸颊的时候,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
贝阿朵莉丝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盘刚炒好的菜。
她看到了那只手。
看到了达芙妮侧头躲避的动作。
看到了小胡子搭在艾雪拉肩膀上的另一只手。
看到了胖纨绔凑在缪斯旁边、几乎要贴上去的油腻的脸。
她的脚步没有停。走到最近的一张空桌旁,把托盘放下——放得很轻,两盘菜稳稳地落在桌上,汤都没有洒出一滴。
然后她走到小胡子面前。
“把你的手拿开。”
小胡子转头看她——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围着围裙的女人。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神让小胡子的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你是谁?”
“主厨。”
“主厨?”小胡子上下打量她,“长得也不错。”
他伸手去摸贝阿朵莉丝的下巴。
贝阿朵莉丝没有躲。
她抓住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的手腕。
然后一拧。
“啊——!!!”小胡子的惨叫声在餐厅里回荡。
“少爷!”三个随从同时拔剑。
贝阿朵莉丝松开小胡子的手腕,走到三个随从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第一记手刀敲在第一个随从的手腕上,剑掉了。第二脚踹在第二个随从的膝盖上,人跪了。第三拳打在第三个随从的腹部,人弯了。
然后她一只手拎着一个随从的衣领——两个随从,加起来至少三百斤——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走到门口,扔了出去。
第三个随从是自己跑出去的。
贝阿朵莉丝拍了拍手,转身看向三个纨绔。
小胡子捂着手腕,脸色发白。胖纨绔从缪斯旁边弹起来,退到了墙边。瘦纨绔躲到了桌子底下。
“你们要自己出去要是要我动手把你们扔出去?”贝阿朵莉丝说了这样一句话。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餐馆。
小胡子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狠话。贝阿朵莉丝拿起门边的一把扫帚,小胡子立刻消失在了街角。
达芙妮扶着艾雪拉的肩膀,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缪斯站在调料架旁边,手里的调料瓶终于放稳了。
“你们没事吧?”贝阿朵莉丝走过来。
“没事。”达芙妮摇头,“就是……”
“恶心。”缪斯替她说完。
艾雪拉看着贝阿朵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走过去,伸出手,抱了贝阿朵莉丝一下。
很轻,很短。
“谢谢。”艾雪拉的声音有些哑。
贝阿朵莉丝身体僵了一下——她不习惯被人抱。
“……不客气。”她说。
八
当天晚上,餐馆里坐满了人。
勇者小队全员到齐——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缪斯、艾雪拉,还有贝阿朵莉丝和她的父母。王都警卫团的八个人也来了,包括中午那个领头的大汉。
“听说今天有人闹事?”大汉一进门就问。
“已经解决了。”艾雪拉在前台微笑。
“谁解决的?”
“我们家主厨。”
大汉转头看向后厨的方向,贝阿朵莉丝正好端着菜走出来。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
“厉害。”大汉由衷地说了一句。
菜上齐了,酒也倒满了。戈麦斯举起杯子。“来,第一杯,敬贝阿朵莉丝!”
“敬贝阿朵莉丝!”众人都举起了杯子。
贝阿朵莉丝端着水杯——她不喝酒——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缪斯坐在角落里,难得没有看书。她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的液体,沉默了一会儿。
酒过三巡,大汉再次举起杯子。“来,敬女神餐馆!祝你们生意兴隆,再遇到闹事的,直接找王都警卫团!我们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其他几个警卫团士兵也跟着喊。
艾雪拉站起来,举起酒杯,环顾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尼克、贝阿朵莉丝、鲁伊斯、该隐、戈麦斯、缪斯、达芙妮——她的伙伴们。
贝阿朵莉丝的父母——现在也是她的家人了。
王都警卫团的大汉和士兵们——从陌生客人变成了熟人。
还有她怀里的悠悠——正睁着淡紫色的大眼睛,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在笑,“谢谢你们来这里吃饭,谢谢你们喜欢这家店。我会继续努力的——把前台站好,把账算好,把歌唱好。虽然我做饭还是不好吃,但我会努力学的。”
“你就不用学了。”戈麦斯笑着说,“有贝阿朵莉丝在,你做饭的机会不多了。”
众人都笑了。
贝阿朵莉丝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悠悠从艾雪拉的怀里探出头来,“呜呜”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尼克伸手摸了摸悠悠的脑袋,悠悠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餐馆的灯光很暖,酒很香,菜很好吃。
王都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艾雪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嘴角带着笑意。
这一天,虽然被恶心了一把,但结果是好的。
店还在。
人还在。
悠悠也在。
够了。
(第二十二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