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度假

作者:wryyyyyy39 更新时间:2026/6/9 4:09:50 字数:7260

第二十三话

尼克知道自己在做梦。

不是因为他有清醒梦的习惯,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不真实了——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密密麻麻的人群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古老服饰,像中世纪画册里走出来的人。男人们穿着粗糙的麻布上衣和及膝的短裤,女人们裹着长长的裙子和头巾,孩子们光着脚站在泥地里,手里攥着石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不是烟火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压抑的、像霉变的历史书页一样的味道。

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像一层薄纱。他能看到自己的手,也能看到手下面的地面。他不是实体,他是一个——观众。

“你也来了?”鲁伊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尼克转头。鲁伊斯站在他右侧,身体同样是半透明的。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梦?”尼克问。

“梦。”鲁伊斯点头,“但不是普通的梦。”

该隐从尼克左侧的阴影中浮现——即使在梦里,他也能遁入影子。戈麦斯站在鲁伊斯身后,手里握着他那把长弓,弓弦上的圣晶石在昏暗的天色中发出微弱的绿光。达芙妮双手交叠在胸前,银白色的眼眸中映出远处的火光。缪斯站在最后面,银白色的长发被梦中的风吹起,手里握着法杖,杖尖的宝石暗淡无光。

六个人——六位圣晶石持有者,全部到齐。

“这是圣灵之王的记忆。”该隐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低沉而肯定,“圣晶石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我们通过圣晶石看到了他曾经看到过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让我们看这个?”戈麦斯问。

没有人能回答。

远处传来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成百上千人的声音——重叠的、混乱的、带着愤怒和恐惧的嘶吼。

“烧死她!”

“魔女!”

“招来战争的祸根!”

“带来毁灭的妖女!”

“烧死她!烧死这个魔女!”

人群在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不是纯粹的恶意,而是混杂着恐惧的、自以为正义的、被煽动起来的狂热。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像一群饥饿的狼。

尼克穿过人群——不,不是“穿过”,是“飘过”。他的半透明身体像幽灵一样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任何阻力。他只是移动,向着人群的中心移动。

他看到了。

十字架。

木制的,粗糙的,两根原木用粗麻绳绑在一起,竖立在高台之上。十字架上绑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那件裙子已经破旧不堪,下摆被烧焦了一截,领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的锁骨。女人的金色长卷发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

但尼克不需要看到她的全脸。光是那金色长卷发、那身型轮廓,就足以让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贝阿朵莉丝——?!”

他冲上去,想要伸手去抓那个女人,但他的手穿过了十字架,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是真的在这里。

女人缓缓抬起头。

水蓝色的眼瞳,和贝阿朵莉丝一模一样的眼瞳。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贝阿朵莉丝的倔强和冷傲,只有一种空洞的、被掏空了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虚无。

她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喊着要烧死她的人,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疲惫。

深入骨髓的、已经放弃了一切希望的疲惫。

她的身上缠绕着一条黑色的锁链。锁链从她的肩膀绕过,穿过胸口,缠住双手,一直垂到十字架的底部。锁链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像一条活着的蛇,紧紧勒住她的身体。

十字架下方,柴火堆得很高。干燥的木柴、稻草、还有几桶看起来像是油的东西。火焰已经从底部开始燃烧,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浓烟升起来,将十字架上的女人笼罩在灰黑色的烟雾中。

“烧死魔女!”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喊声。

“她是灾难的源头!”

“没有她,战争就不会发生!”

“烧死她!烧死她!”

异口同声。

像念咒语一样。

尼克站在十字架下方,仰头看着那个女人。火焰的热度他感觉不到——因为他是幽灵。但那个女人感受得到。他能看到她的白色裙摆在热气中飘动,能看到她裸露的小腿上已经出现了灼伤的红斑。

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高。女人的身体在热气中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尖叫,没有求饶。她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

火焰在这一瞬间吞没了整个十字架,他的意识像被一只巨手从梦境中猛地拽了出来。

尼克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到地板上。

他的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还残留着梦中那团火光的残影。

“贝阿朵莉丝!”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金色的、温暖的、活人的阳光。不是梦里那种灰蒙蒙的光。

“是梦……只是梦……”他对自己说,但他的手在发抖。

敲门声响了。

“达令?你醒了吗?”艾雪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来吃早饭了!贝阿朵莉丝和她爸妈都在等了。”

“来了。”尼克的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清了清嗓子,“马上下来。”

他穿上衣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脸色很差,眼眶下面有青黑,像被人揍了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楼梯上,他遇到了鲁伊斯。

鲁伊斯也换了衣服,脸色同样不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东西。

“你也梦到了?”尼克问。

“嗯。”鲁伊斯的声音很低。

“那个十字架上的女人……和贝阿朵莉丝长得一模一样。”鲁伊斯说完,“走,先吃饭。吃完再说。”

楼下,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贝阿朵莉丝在厨房里盛粥,她的母亲在摆碗筷,父亲坐在桌边看报纸。艾雪拉抱着悠悠坐在椅子上,悠悠正用舌头舔她的手指。

“尼克,你的脸好白。”贝阿朵莉丝端着粥锅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睡好?”

“做了个梦。”尼克在桌边坐下,接过粥碗。

“什么梦?”

“没什么,记不清了。”

贝阿朵莉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该隐从阴影里冒出来,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戈麦斯打着哈欠走进来,缪斯拿着书走进来——书没有拿反,但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这在平时从未发生过。达芙妮最后一个进来,她的笑容还在,但比平时淡了一些。

六个人——不,七个人,加上艾雪拉——吃了早饭。贝阿朵莉丝的父母吃完后去了院子里晒太阳。

尼克看了一眼其他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鲁伊斯放下碗。

“我们出去走走。”他说。

六个人走到了房子后面的小花园里。

夏天的早晨,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空气中有一种甜腻的香气。但六个人都无心欣赏。

“你们都看到了?”尼克问。

“都看到了。”鲁伊斯点头。

“那个女人……”戈麦斯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真的和贝阿朵莉丝长得一模一样。金色长卷发,水蓝色眼瞳,连身材都差不多。”

“但她应该不是贝阿朵莉丝。”该隐靠在墙根上,双臂抱胸,“她的眼神不一样。贝阿朵莉丝的眼睛里从来没有那种……放弃一切的感觉。”

“圣晶石是从圣灵之王身体里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我们看到的那些景象可能是圣灵之王的记忆。但是圣灵之王为什么要让我们看这个?”该隐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没有人能回答。

尼克靠在花园的围墙上,仰头看着天空。夏天的天空蓝得刺眼,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别告诉贝阿朵莉丝。”他说。

“为什么?”达芙妮问。

“因为她会多想。”尼克说,“她刚从魔临城回来没多久,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日子。我不想让她再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困扰。”

“你能瞒多久?”该隐问。

“能瞒多久是多久。”

没有人反对。

六个人在花园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去。尼克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园。

阳光正好,蜜蜂还在嗡嗡地飞。

但他心里那片灰色的天空,一直没有散。

回到屋里的时候,艾雪拉正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一个重大消息要宣布”的表情。

“达令!大家!”她环顾四周,“今天我们去海边!”

“海边?”戈麦斯眼睛一亮。

“对!亚克王国东部临海地区,坐马车半天就到。我已经跟卡尔殿下借好马车了,食材和饮料也都准备好了。”艾雪拉掰着手指,“天气这么热,店里生意也不忙,不如出去玩一天。放松放松。”

“好啊好啊!”戈麦斯第一个举手。

鲁伊斯看了尼克一眼,尼克点了一下头。“去吧,放松一下也好。”

马车从王都出发,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行驶。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玉米地,夏天的庄稼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热风吹进车窗,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小花——那匹老实的棕色母马——拉着车慢悠悠地跑着。戈麦斯自告奋勇当了车夫,坐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缰绳,嘴里哼着歌。他的歌声一如既往地难听,但今天没有人骂他——因为大家都习惯了。

“到了!”戈麦斯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一片白色的沙滩旁边。

海。

尼克第一次看到海。

青穗村在亚克王国内陆,周围只有麦田和溪流,没有海。他从小在教科书上看到过海的图片,但图片和真实的海完全是两回事。

蓝色的,不是一种蓝——远处的海是深蓝色的,像墨一样浓;近处的海是浅蓝色的,清澈得能看到海底的沙石。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哗——哗——”,像地球的心跳。

“好大。”尼克说。

“当然大了,这是海。”艾雪拉从马车上跳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的味道!真舒服!”

贝阿朵莉丝最后一个下车。她的发型变了——平时散在肩上的金色长卷发,今天扎成了一条高高的单马尾。发绳是红色的,和她的裙子同色。马尾在风中轻轻摆动,露出后颈白晳的皮肤。

尼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看什么?”贝阿朵莉丝注意到了。

“没什么。”尼克移开视线,但耳朵红了。

贝阿朵莉丝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艾雪拉拍了拍自己的裙子口袋。“我早已给大家准备了泳衣。”

她把手伸进口袋——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裙子口袋,她整条手臂都塞了进去,还在往里伸。

戈麦斯张大了嘴。“你那个口袋……是四次元的?”

“神界的衣服,口袋都有空间魔法。”艾雪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相机——不是普通的相机,机身上镶嵌着几颗淡粉色的宝石,镜头周围有一圈发光的符文,“看,神界换衣相机。”

“换衣相机?”尼克皱眉。

“对着人拍一张照片,就能把人身上的衣服换成相机里预设的款式。不需要脱衣服,不需要遮遮掩掩,一秒换装。”艾雪拉举着相机,对沙滩上正在换泳衣的其他游客指了指,“比他们躲在毛巾后面换方便多了。”

“你先给我们拍?”戈麦斯问。

“先拍你们。”艾雪拉举起相机,对准戈麦斯。

咔嚓。

一道柔和的粉色光芒从镜头中射出,笼罩戈麦斯的全身。光芒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消散。戈麦斯身上的猎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棕色的及膝泳裤,上身赤裸,露出一身还算结实的肌肉。

“哇!”戈麦斯低头看着自己,“这玩意儿太神奇了!”

“下一个。”艾雪拉把相机对准鲁伊斯。

咔嚓。深蓝色的泳裤,上身赤裸。鲁伊斯面无表情地接过戈麦斯递来的毛巾,搭在肩膀上。

咔嚓。该隐——黑色的泳裤。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又缩回了阴影里——海里也有阴影,他站在浅水区,海浪冲过来,淹没了他的脚踝。

咔嚓。达芙妮——白色的连体泳衣,裙摆和泳衣是一体的,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

咔嚓。缪斯——银白色的分体泳衣,上装是短款的,露出平坦的小腹。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翻开了随身带的书。

咔嚓。尼克——黑色的及膝泳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鲁伊斯的腹肌,默默把毛巾围在了腰上。

咔嚓。贝阿朵莉丝——红色的比基尼泳衣,胸前和腰后各有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

最后,艾雪拉把相机递给达芙妮。“帮我拍一张。”

达芙妮接过相机,对准艾雪拉。

艾雪拉站在沙滩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海风吹起她的水蓝色长发。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比基尼,上装是三角形的,下装是高腰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纱巾。阳光照在她的皮肤上,白得发亮。

“好美。”达芙妮由衷地说了一句。

咔嚓。

艾雪拉接过相机,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现在大家都可以下海了!”

艾雪拉脱下外面的罩衫,露出里面的浅蓝色比基尼,朝海边走去。

海浪拍打着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很舒服。她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咸味灌进胸腔,让她想起了神界的风——神界的风没有咸味,但那种“自由”的感觉是一样的。

“艾雪拉!这边!”戈麦斯在海里朝她招手。

她正要走过去,余光瞥到几个人影正从沙滩的另一头快速接近。

三个年轻男人,穿着花哨的泳裤,戴着墨镜,手里拿着饮料。领头的是一个身材不错的、留着短发的男人,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阳光沙滩帅哥”模板。

“嗨,美女!”他走到艾雪拉面前,摘下墨镜,用他自认为最迷人的眼神看着她,“一个人来海边玩?”

“不是一个人。”艾雪拉指了指海里的戈麦斯和鲁伊斯,“跟朋友一起来的。”

“朋友?男朋友?”帅哥探头看了一眼海里的两个男人——戈麦斯正在和鲁伊斯打水仗,被鲁伊斯一巴掌拍进水里,狼狈地爬起来——又转头看着艾雪拉,“不像。”

“就是朋友。”艾雪拉礼貌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要去找他们了。”

“等等等等。”帅哥跟上来,“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我在王都没见过你。你长得真好看,是模特吗?”

“不是模特。”艾雪拉加快了脚步。

“那你是做什么的?开店的?我家里做生意的,说不定能合作——”

“不用了,谢谢。”

艾雪拉走进了海里。帅哥站在沙滩边缘,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来——海水会弄湿他的名牌泳裤。他身后两个跟班倒是更勇敢一些,脱了鞋就往海里走。

“美女,交个朋友嘛!”

艾雪拉没有回头。

类似的情况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五六次。每次都是不同的男人,不同的搭讪方式,但结果都一样——艾雪拉微笑着拒绝,然后走开。

“你真的太受欢迎了。”达芙妮躺在沙滩椅上,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杯果汁,看着艾雪拉又一次拒绝了一个搭讪者。

“没办法。”艾雪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长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

“你这是在炫耀。”

“陈述事实。”

缪斯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翻着书,头都没抬。“第七个了。”

“什么?”艾雪拉问。

“搭讪的人数。从你脱下罩衫到现在,一共七个。”缪斯翻了一页,“第八个正在靠近。”

艾雪拉抬起头,看到了第八个。

然后她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无语”。

走过来的男人——如果那能叫“男人”的话——大约二十来岁,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泳裤,上身赤裸,但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他的脸——该怎么形容呢——眯着眼睛,像两条缝;嘴巴咧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鼻子塌塌的,像被人一拳打平了;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液体——那是什么,艾雪拉不想去确认。

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只盯着猎物、随时准备扑上去的野兽。他的眼睛——如果那两条缝能叫眼睛的话——直直地盯着艾雪拉,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让艾雪拉后背发凉的光。

“美女——”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玻璃。

艾雪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凑上来,嘴巴越咧越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我叫阿铛,铃铛的铛。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他的手伸了过来。

艾雪拉又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不需要朋友。”

“别这么说嘛,你看你一个人多孤单。”阿铛又凑上来,这次距离更近了,近到艾雪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说不清的酸臭味,“我陪你啊。我游泳很厉害的,我还会潜水,我还会——”

“你什么都不会。”

一个声音从阿铛身后传来,冷冷的,像冰块掉进杯子里。

阿铛转过头。

贝阿朵莉丝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她的金色长发扎成了单马尾,露出后颈和肩膀。红色的比基尼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的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像两把冰刀,直直地扎进阿良的瞳孔。

“哟,又一个美女。”阿铛的嘴巴咧得更大了,“你们是朋友?太好了,我最喜欢交朋友——”

“走开。”

“别这么凶嘛,我就是想——”

贝阿朵莉丝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伸出手,抓住阿铛的手腕。阿铛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只手的力道大得不像人类。

“你干什么?”

“走开。”

贝阿朵莉丝一拽一推,阿铛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贝阿朵莉丝把毛巾搭在肩上,“再靠近她一步,我把你扔进海里。”

阿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但他看了看贝阿朵莉丝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比她矮半头的身高,选择了闭嘴。

他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速消失在了沙滩的尽头。

艾雪拉长出一口气。

“又救了我一次。”她走到贝阿朵莉丝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她的肩膀,“谢谢。”

贝阿朵莉丝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这个人比之前在餐馆的那三个还恶心。”

“何止是恶心。”艾雪拉松开她,拍了拍胸口,“他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样。”

“所以他被赶走了。”贝阿朵莉丝转身走向海里,“别让这种人坏了心情,继续玩。”

“好!”艾雪拉跟上去,踩进海水里。

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滩——达芙妮在椅子上喝果汁,缪斯在看书,戈麦斯在和鲁伊斯比赛谁游得更远,该隐在阴影里——海面上也有阴影,他浮在船的倒影中,只露出一个头。

尼克站在浅水区,看着贝阿朵莉丝走过来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艾雪拉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海浪里。

海洋王国的王都,建在海底最深处的海沟边缘。

不是“建在海底”的那种建法——不是把石头堆在海底,而是用一种古老的水系魔法,在海水中开辟出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的内部没有水,有空气、有阳光、有风。阳光是从海面透过来的,经过魔法水晶的折射,变成温暖的金色。

建筑的风格和陆地完全不同。珊瑚和贝壳砌成的墙壁,珍珠嵌成的窗户,街道两旁种着发光的海草和荧光蘑菇。鱼群在气泡外面的海水中游过,偶尔有几条好奇的小鱼贴在气泡壁上,往里张望。

王宫在气泡的中心,是一座由白色珊瑚和蓝色琉璃建成的宫殿。尖顶、拱门、回廊,每一处都装饰着精美的浮雕——海豚、鲸鱼、人鱼、海浪。

大皇子赛罗斯的房间在王宫的最上层,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气泡外面的深海。暗蓝色的海水,远处有发光的深海鱼在游动,像夜空中的星星。

赛罗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浅蓝色的皮肤在魔法水晶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深蓝色眼睛盯着面前悬浮在半空中的魔法水晶球。

水晶球里有一个画面。

金色的阳光,白色的沙滩,蓝色的海。

还有一个人。

水蓝色长发,金色眼瞳,浅蓝色比基尼。

艾雪拉。

赛罗斯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未离开。她的笑容、她的皱眉、她被搭讪时礼貌而疏离的拒绝、她被那个恶心的男人纠缠时后退的脚步——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水晶球的边缘。

“五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水晶球里的人说。

魔法水晶球——海洋王国的秘宝,可以窥视凡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又见到你了,艾雪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海底的暗流。

水晶球里的画面闪烁着,艾雪拉的脸在光芒中忽明忽暗。

赛罗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水晶球捧在双手之间,像捧着一件无价的珍宝。

(第二十三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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