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话
一
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了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艾雪拉仰面浮在水上，水蓝色的长发散开在海面上，像一片倒映着天空的云。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海浪的起伏。海水托着她的身体，凉丝丝的，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摇晃她。
悠悠漂浮在她旁边，四条小腿在水里慢慢划动，背上的半透明翅膀贴紧了身体，像一只穿了防水外套的小狗。它时不时“呜呜”叫一声，用脑袋蹭蹭艾雪拉的手臂。
“悠悠，你别蹭，我要沉下去了。”艾雪拉笑着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肚皮上。悠悠趴在她的小腹上，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缪斯在不远处游着。她的泳姿很标准——不是狗刨，不是乱扑腾，而是真正的、教科书级别的自由泳。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随着她的动作在水面上甩来甩去。
“缪斯，你游泳怎么这么好？”艾雪拉翻身，踩水浮着。
“冰系魔法师不会游泳，说不过去。”缪斯游到她旁边，也踩水停下来，“冰和水是亲戚。”
“有道理。”
两个人并排漂着，悠悠趴在艾雪拉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沙滩上，戈麦斯和鲁伊斯在打沙滩排球——其实是戈麦斯在打，鲁伊斯只是站在那里把球挡回去，戈麦斯来回跑得像只被遛的狗。达芙妮坐在遮阳伞下看书，该隐躺在阴影里——不知道是阴影还是他的影子，反正他整个人都是黑的，看不太清楚。尼克躺在沙滩上一棵大树的树荫下，贝阿朵莉丝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尼克的手伸过去，握住了贝阿朵莉丝的手。
艾雪拉看到了。
她移开了视线，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艾雪拉。”缪斯突然开口。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艾雪拉踩着水的手顿了一下。海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走，又涌回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缪斯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她的眼睛看着艾雪拉，没有移开，“你是女神，长得好看，唱歌好听，追你的人那么多。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看得上的。”
艾雪拉沉默了片刻。海浪拍打着她们的身体，一下，又一下。
“有。”她说。
“谁？”
“你知道是谁。”
缪斯没有追问“是尼克吗”，因为答案太明显了。“那你怎么看待尼克和贝阿朵莉丝？”
艾雪拉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比上次久。
“他们是彼此的人。”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浪声盖过，“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了。我只是一个……后来才来的。”
“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艾雪拉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但委屈也没办法。喜欢这种事，又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我要是能控制自己不喜欢他，我早就控制了。”
缪斯看着她，银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你真傻。”
“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悠悠从艾雪拉的肩膀上爬到她头顶，趴在那里，像一顶蓝色的毛茸茸的帽子。
“缪斯，你呢？”艾雪拉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你活了那么多年，一个都没看上？”
“我看书的时间比看人多。”缪斯翻了个身，仰面浮着，看着天空，“书里的人不会让我失望。”
艾雪拉笑了。“你这话说得真孤独。”
“不孤独。有书就不孤独。”
艾雪拉正要说什么，突然感觉到水下的暗流发生了变化。
不是海浪的那种有规律的涌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从海底涌上来的、带着压迫感的水流。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本能地在警惕。
悠悠从她头顶站起来，毛炸了，对着水面下方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缪斯也感觉到了。她翻身踩水，银白色的眼眸盯着水下深处的暗蓝色。
一个人影从水下缓缓升上来。
不是溺水者——没有挣扎，没有呼救。那个人影的姿态优雅得像在舞台上表演，双臂自然垂在身侧，身体垂直上升，海水从他的肩膀、手臂、指尖滑落，像一件透明的斗篷。
他浮出水面。
浅蓝色的皮肤，深蓝色的眼瞳，白色的长袍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精瘦但结实的身体轮廓。他的头发是深蓝色的，比海水深一个色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嘴唇微微抿着，深蓝色的眼瞳中映出艾雪拉的脸。
“赛罗斯？！”艾雪拉的声音高了八度。
“艾雪拉。”赛罗斯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海底传来的回声，“好久不见。”
缪斯看了看赛罗斯，又看了看艾雪拉。“你认识？”
“认识。”艾雪拉的表情很复杂——不是讨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意外和“这下麻烦了”的头痛，“海洋王国大皇子，赛罗斯。五年前在海洋王国的外交宴会上认识的。”
赛罗斯微微欠身，对缪斯行了一个海洋王国的礼——右手按在胸口，微微低头。“初次见面，我是赛罗斯。艾雪拉的……暂时分居的恋人。”
缪斯的眉毛挑了起来。“分居的恋人？”
“等一下！”艾雪拉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什么分居的恋人？！我们什么时候恋过？！”
“五年前。”赛罗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是晴天”，“在外交宴会上，你对我说过‘我喜欢你’。我回应了。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暂时分开了。”
缪斯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她看向艾雪拉，眼神里写着“你还有这一段？”
艾雪拉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有当场爆发。
“赛罗斯，那是误会！”
二
赛罗斯站在齐胸深的海水中，白色的长袍在水面上飘着，像一朵盛开的花。他的表情从“温和的回忆”变成了“认真的倾听”。
“误会？”他问。
“全——部——都是误会！”艾雪拉双手拍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五年前，在海洋王国的外交宴会上——那是我回神界修养半年后的事了，你在花园里看到我，说对我一见钟情。我们聊了几句，你说你想和我做朋友，我说好。那是朋友，不是恋人！”
“后来你去客房找我，看到我在房间里对着镜子说话。你以为我在对你告白，但你听错了——我喊的不是‘赛罗斯’，我喊的是‘达令’！”
赛罗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达令？”
“对，达令！那是另一个人的称呼！”艾雪拉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那段她以为早就翻篇了的往事。
五年前。
尼克从魔王军的手中救了她。她受了重伤，魔力几乎耗尽，连飞的力气都没有了。尼克把她带回青穗村，安顿在自己家里——他的父母刚去世不久，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她在尼克家养伤的那段时间，发现尼克每天傍晚都会出门，去村外的那棵大橡树下，对着空气练习说话。
她好奇，跟了上去。
然后她听到了。
“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艾雪拉站在大橡树的树枝上——她是女神，会飞，能上树——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在向我告白。
他救了我，照顾我，现在在向我告白。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没有当场回应。因为她觉得——她是女神，他是凡人。她需要回神界向神主报告，需要征得父母的同意，需要做好一切准备再给他答复。
她回了神界。
然后她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练习告白。
对着镜子。
“尼克，我喜欢你。”
“达令，我也喜欢你。”
“谢谢你救了我，我也喜欢你。”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她练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练到“达令”这个称呼变成了她对尼克的专属称呼。
半年后，神界和海洋王国的外交宴会。
她作为格斗武神的女儿出席。宴会上遇到了赛罗斯——海洋王国的大皇子，浅蓝色的皮肤，深蓝色的眼瞳，话不多但很有礼貌。
他们在花园里聊了几句。赛罗斯说“你很特别”，艾雪拉说“谢谢”。后来宴会散了，赛罗斯去客房探望她——大皇子对女神表达友好，这在神界和海洋王国的外交惯例中是正常的。
赛罗斯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
艾雪拉站在镜子前，双手握在胸前，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达令，我喜欢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喜欢你。”
赛罗斯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叫我“达令”？我们才刚认识不久，她就对我……
他正要开口回应，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赛罗斯殿下，请跟我来。”
他的青梅竹马——露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黑发，深灰色眼瞳，面无表情地把他从门口拖走了。
“露西？你干什么？”
“你喝多了。回去休息。”
“我没有喝多——”
“你喝多了。”
露西把他拖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艾雪拉。神界和海洋王国在那次宴会后没有再进行高层互访，他写了几封信都没有收到回音——信被露西截了，他后来才知道。
“所以，”艾雪拉说完，双手叉腰，“我从头到尾都是在练习对尼克的告白。你听到的那句‘达令’，叫的不是你。我们是朋友，不是恋人。更不是什么‘暂时分居的恋人’。没有恋过，哪来的分居？”
赛罗斯站在原地，海水没过他的腰，白色的长袍在水面上轻轻飘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缪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银白色的眼眸中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贵圈真乱”的疲惫。
“所以，”缪斯开口了，“五年前，尼克救了你，你误以为他在向你告白。你在神界练习对他的告白，被赛罗斯听到，赛罗斯误以为你在向他告白。然后赛罗斯被他的青梅竹马拉走了，从此再也没见过你。而现在，你和尼克之间有一个贝阿朵莉丝，尼克喜欢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也喜欢尼克，你喜欢尼克，赛罗斯喜欢你。”
她停顿了一下。
“我的理解对吗？”
艾雪拉点头。“对。”
赛罗斯也点了一下头。“基本正确，除了‘误会’那部分——我还没有完全接受那是误会。”
缪斯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告白误会这种事，怎么会发生这么多次。而且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那么多事都挤在五年前。我脑袋有点乱。”
三
赛罗斯抬起头，看着艾雪拉。深蓝色的眼瞳中，那种“回忆往昔”的柔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艾雪拉。”
“嗯？”
“不管五年前是误会还是不是误会，有一件事不是误会。”他从海水中向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我喜欢你。从五年前在花园里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艾雪拉的睫毛颤了一下。“赛罗斯——”
“你说你在练习对尼克的告白。你说你心里只有他。好，我听到了，我接受。”赛罗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像海底的暗流一样，表面平静，下面涌动着巨大的力量，“但我不认为你的感情会有结果。”
“为什么？”
“因为尼克喜欢的是贝阿朵莉丝。不是‘可能喜欢’，不是‘曾经喜欢’——就是喜欢。你自己也说了，他们是彼此的人，从小就是。”
艾雪拉没有说话。
“你是女神。”赛罗斯继续说，“你长得好看，唱歌好听，会做饭——虽然听说你做的饭不太好吃——你有无数人羡慕的一切。你为什么要爱一个没钱、没颜、底层出身的人类男性？更何况这个人类男性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因为他救过我。”
“你救过他。你们互相救过，扯平了。”
“不是扯平的问题——”艾雪拉的声音提高了，“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救过我，是因为他是他。他普通的农民，个子不高，不帅，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不会放弃任何人。不管多难，他都会站起来。不管多痛，他都会往前走。他父母死了，他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去麦田里干活。我被困在魔临城的时候，他拖着伤走了十五天，翻过枯骨山脉，挡在魔王面前，被打断锁骨也不退。”
她看着赛罗斯的眼睛，金色的眼瞳中没有退让。
“你说的那些——没钱、没颜、底层出身——这些对他来说是事实，但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是因为他就是他。”
赛罗斯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海风吹过，将艾雪拉的水蓝色长发吹起来。悠悠趴在她头顶，两只前爪捂着耳朵——它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总是在海边吵架。
“我理解了。”赛罗斯终于开口，“但我不会放弃。”
“赛罗斯——”
“我可以正式追求你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但他不喜欢你。”
艾雪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赛罗斯没有再说“你看，你自己也知道”。他只是伸出手，指向沙滩的方向——那棵大树下，尼克和贝阿朵莉丝并排躺着。尼克的手握着贝阿朵莉丝的手，贝阿朵莉丝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是那个人？”赛罗斯问。
艾雪拉没有看。她不用看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比你矮。”
“我知道。”
“他没有钱。”
“我知道。”
“他有喜欢的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喜欢不需要理由。”艾雪拉打断他，“就像你喜欢我，也说不出理由，对吧？”
赛罗斯闭上了嘴。
他无法反驳。
四
赛罗斯从海水中走向艾雪拉。
不是大步流星地走，而是缓慢的、一步步的、像在丈量距离的走。海水从他的腰际退到大腿，从大腿退到小腿，最后他站在了艾雪拉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艾雪拉。”
“你别过来。”
“我不会伤害你。”赛罗斯伸出手，“跟我去海洋王国的王都。和我相处一段时间。如果你到时候还是觉得我不行，我送你回来。”
“不去。”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
悠悠从艾雪拉头顶跳下来，站在艾雪拉和赛罗斯之间，对着赛罗斯龇牙。“呜呜呜——！”它的毛发竖起来，背上的半透明翅膀展开，淡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赛罗斯低头看着这只小东西。
“你的神兽？”
“对。”艾雪拉把悠悠抱起来，“它叫悠悠。你再靠近一步，它咬你。”
悠悠配合地张开了嘴，露出四颗小小的、尖尖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牙齿。
赛罗斯看着那些牙齿，沉默了半秒。“它咬不疼我。”
“但它会咬。”
赛罗斯没有再去碰艾雪拉。他抬起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那个圆形的轨迹中凝聚，形成一个透明的、泛着蓝光的水球。
“避水泡泡。”赛罗斯说，“海洋王国的魔法。在泡泡里面可以自由呼吸，不受水压影响，像在陆地上一样。”
水球飘向艾雪拉，从她的头顶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悠悠也被罩了进来，趴在艾雪拉的怀里，紧张地看着外面的赛罗斯。
赛罗斯转向缪斯，“你也来。”
“为什么我也要？”缪斯面无表情。
“因为你是证人。”赛罗斯说，“证明我没有伤害她也不会伤害她。”
另一个避水泡泡罩住了缪斯。缪斯试着用魔法打破泡泡——冰锥刺在泡泡壁上，像刺进了一团果冻，泡泡壁凹陷进去，然后弹回来，冰锥被反弹到了海里。
“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对避水泡泡无效。”赛罗斯说，“这是海洋王国的秘术，连神界的水系魔法都无法破解。”
缪斯收起了法杖——她这次来海边没有带法杖，但即使带了也没用。
赛罗斯走进包裹着艾雪拉和悠悠的泡泡。泡泡没有破裂，而是像一扇门一样打开了一个口子，让他进来，然后闭合。三个人——赛罗斯、艾雪拉、悠悠——在同一个泡泡里。缪斯在隔壁的泡泡里，两个泡泡之间有蓝色的光带连接，像一根无形的绳子。
“赛罗斯，你冷静一下。”艾雪拉退到泡泡的边缘，背抵着泡泡壁，“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讨厌你。”
“我不需要你喜欢我。”赛罗斯的声音平静，“我需要你了解我。了解了之后，你可以继续讨厌我。但如果连了解都不愿意，那我对你的五年就白费了。”
“你的五年白费，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赛罗斯看着她，“因为你是我这五年里唯一想见的人。”
艾雪拉沉默了。
悠悠在她怀里，对着赛罗斯“呜呜”叫，但没有咬。因为它能感觉到——这个人没有恶意。他的身上没有杀意，没有邪念，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像深海一样的情感。
赛罗斯低头看了悠悠一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悠悠的叫声变小了，变成了一种“呜呜……嗯……”的、犹豫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凶的声音。
“它很可爱。”赛罗斯说。
“你敢动它——”
“我不会动它。对你重要的东西，我都不会动。”
泡泡开始下沉。海水从艾雪拉的脚底漫上来，漫过小腿，漫过腰际，漫过胸口。但她的头发没有湿——避水泡泡将海水隔绝在外面，她的身体始终是干的。透过泡泡壁，她能看到外面的海——浅蓝色的、清澈的海水，然后是深蓝色的、越来越暗的海水，最后是近乎黑色的、只有远处有荧光生物发光的深海。
阳光被海水层层过滤，从金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灰色，最后消失。泡泡内部亮起柔和的蓝色光芒——赛罗斯掌心的魔法水晶在发光。
“赛罗斯，你这样做，尼克他们会来找我的。”
“我知道。”赛罗斯说，“我欢迎他们来。”
“你不怕？”
“海洋王国不是魔界。我的父亲不是魔王。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他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瞳在魔法水晶的光芒中像两颗深海的星星，“我只是不想再等了。五年了，艾雪拉。五年。”
艾雪拉别过脸，没有看他。
五
隔壁的泡泡里，缪斯盘腿浮在半空中——因为泡泡是球形的，没有上下之分，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当“下”，就那么坐着。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她的眼睛在观察。观察泡泡壁的厚度、韧性和魔力流动的方式。观察赛罗斯的魔法水晶的发光频率和颜色变化。观察海底的地形和洋流的方向。
没有任何破绽。
避水泡泡的魔法不是她能破解的。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海洋王国的水系魔法和陆地的魔法体系不同，两种体系之间缺乏共通的基础。
但她有圣晶石。
缪斯闭上眼睛，假装在沉思。她的右手悄悄握住了胸口的圣晶石挂坠，将意识集中在上面。
“圣晶石……连接……”
石头微微发热。
然后她听到了该隐的声音——不是说话，是通过圣晶石传递的、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声音。
“缪斯？”
“是我。能听到吗？”
“能。”该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你在哪？”
“海里。被海洋王国的大皇子赛罗斯带走了。艾雪拉和悠悠也在。”
“位置？”
“正在下沉。方向……东南偏南。速度中等。”
“知道了。保持联系。”
圣晶石的通话功能有时间限制——每次最长十分钟，用过之后要休息一小时。缪斯果断地切断了通话，把剩余的时间留给岸上的人去安排。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隔壁泡泡里的艾雪拉。艾雪拉正背对着赛罗斯，抱着悠悠，不说话。悠悠从她怀里探出头来，淡紫色的眼睛看着越来越暗的海水，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从未到过这么深的地方。
缪斯又闭上了眼睛。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岸上的人。
六
沙滩上，尼克躺在树荫下，闭着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像碎金。贝阿朵莉丝躺在他旁边，金色的马尾辫散在沙滩巾上，呼吸平稳。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
戈麦斯和鲁伊斯的沙滩排球已经打完了——结果是鲁伊斯赢了，因为戈麦斯在第三次扑救的时候摔了个狗啃泥，吃了一嘴沙子。戈麦斯正在海边漱口，鲁伊斯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帮他拍后背。
达芙妮在遮阳伞下看书，该隐躺在阴影里——这次是真的树荫，不是他的影子。
突然，尼克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开。他松开贝阿朵莉丝的手，坐起来，右手按住胸口的圣晶石挂坠。
贝阿朵莉丝也醒了。“怎么了？”
“圣晶石……”尼克的声音有些急促，“有人通过圣晶石在说话。”
鲁伊斯也放下了戈麦斯，按住自己的圣晶石。该隐从阴影里坐起来，达芙妮合上了书，戈麦斯从海里跑上来——他跑得太快，泳裤差点被海浪冲掉，他用一只手按住泳裤继续跑。
五个人——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同时听到了缪斯的声音。
“是我。能听到吗？”
“能。”该隐第一个回应，“你在哪？”
“海里。被海洋王国的大皇子赛罗斯带走了。艾雪拉和悠悠也在。”
“位置？”
“正在下沉。方向……东南偏南。速度中等。”
“知道了。保持联系。”
通话切断了。
尼克站起来，看着东南方向的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深不见底的海。
“海洋王国。”鲁伊斯走到他身边，“在海底。普通人去不了。”
“那也要去。”尼克把泳裤的腰带系紧了一些，“贝蒂，你留在岸上。”
“为什么？”贝阿朵莉丝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毛巾。
“你的力量被封印了。在海里你帮不上忙。”
“那你呢？你的力量没被封印，但你不会游泳。”
尼克的嘴巴张了张，闭上了。
“我……”
“我会游泳。”该隐从阴影里走出来，“但我不擅长在海里战斗。”
“我也不擅长。”戈麦斯举手，“我的弓进水就废了。”
达芙妮看着海面，双手交叠在胸前。“海底……我没有去过。但如果有需要治疗的伤员，我能派上用场。”
“先别急。”鲁伊斯的声音低沉而稳定，“缪斯说她们被带走了，但没说有危险。赛罗斯是海洋王国的大皇子，不是强盗。他不会伤害她们。”
“但他强行带走了她们。”尼克的声音有些急，“这还不够危险？”
“危险和冒犯是两回事。”鲁伊斯看着他，“你冲下海，不会游泳，淹死了。艾雪拉还得来救你。这不是帮忙，是添乱。”
尼克深吸一口气，把急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
“找船。”鲁伊斯说，“去最近的渔村，租一条船。到海面上，再想办法下潜。”
“船要多久才能到？”
“最快也要半天。”
尼克咬了咬牙。“太慢了。”
“再慢也比你自己游过去快。”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尼克先移开了视线，因为他知道鲁伊斯说得对。
他看向东南方向的海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第二十四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