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的六角恋

作者:wryyyyyy39 更新时间:2026/6/10 4:13:58 字数:9005

第二十六话

赛罗斯没有继续争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艾雪拉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晚餐准备好了。”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一起用吧。”

艾雪拉转过身,看着他。赛罗斯的表情平静,像海面上没有风的午后。刚才那些话——关于婚约、关于尼克、关于“处理好再来找我”——他像把它们收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里,盖上了盖子。“好。”艾雪拉说。

餐厅在王宫二层,是一间中等大小的房间——不算是大宴宾客的正厅,也不算小到失礼。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三副银质餐具。桌上的烛台不是蜡烛,而是几颗拳头大小的魔法水晶,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海洋王国的初代国王,浅蓝色皮肤,深蓝色眼瞳,和赛罗斯有七分相似。

缪斯在餐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桌布。桌布的质感不是她摸过的任何一种布料——比棉细腻,比丝绸厚实,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海浪纹。“这是海蚕丝织的。”赛罗斯在她对面坐下,“海洋王国的特产。轻、薄、保暖,放在水里也不会湿。”

缪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正在用全部的自制力维持脸上的表情。因为她的内心已经开始翻涌了。

海蚕丝桌布。银质餐具。魔法水晶烛台。还有墙上那幅画——那幅画的画框是实心的、整块的、被切割打磨得光滑如镜面的白色珊瑚。缪斯不认识那种珊瑚,但她能猜到——它很贵。

悠悠被安排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不是地上,是椅子上。赛罗斯让人在椅子上铺了一层软垫,又在软垫上放了一块小方巾,方巾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浅口碟。“给悠悠的。”赛罗斯对艾雪拉说,“我不知道它喜欢吃什么,所以让厨房准备了几种。鱼、虾、贝类,还有蔬菜泥。它自己会选。”

艾雪拉看着那个浅口碟,又看了看悠悠。悠悠从她怀里跳下来,跳到椅子上,低头闻了闻碟子里的食物。它选择了虾肉,小口小口地吃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你把悠悠当人看?”艾雪拉说。

“它不是人。”赛罗斯说,“但它不是动物。它有智慧,有感情,会思考。在我的国家,这样的存在应该被尊重。”

第一道菜上来了。不是“端上来”的——是“漂”上来的。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走进餐厅,餐车上放着三个盖着银盖的盘子。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缪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盘子里是一片薄切的白色鱼肉,摆成扇子的形状。鱼肉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色,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鱼皮被单独处理过,切成细丝,堆在鱼肉旁边,炸得金黄酥脆。盘子的一角点缀着几滴深绿色的酱汁,用勺子尖点成叶子的形状。

“这是白鳞鱼。”赛罗斯说,“生活在海洋王国最深的海沟里,捕捞困难,一年只有春天才能吃到。肉质细嫩,没有刺,入口即化。酱汁是海藻和柑橘调的,酸中带甜,可以解腻。”

缪斯拿起叉子。她的手没有抖,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内心——她的内心已经在尖叫了。白鳞鱼。最深的海沟。一年只有春天才能吃到。她想起自己过往的人生——在冰霜堡被俘虏的那两年,她吃的是冰将军派人送来的普通饭菜,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在原勇者小队的时候,她吃的是多恩做的炖菜,多恩手艺一般,但量大管饱。在冰霜堡隐居的时候,她吃的是自己种的蔬菜和自己抓的鱼,调料只有盐。在亚克王国王都生活的时候——在王都,她吃的是贝阿朵莉丝做的家常菜。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她错了。

缪斯把第一口鱼肉送进嘴里。鱼肉在舌尖上化开,像春天的雪。鲜、甜、嫩、滑,四重口感同时在口腔中绽放,然后被那一点酸中带甜的酱汁轻轻包裹,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温柔而有力。她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怎么了?”艾雪拉问。“……没怎么。”缪斯继续吃。但她吃第二口的时候,眼眶红了。

不是“红了”这种抽象的描述——是真正的、湿润的、有液体在眼眶里打转的红。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叉子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好吃。”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够的话后面还有。”赛罗斯说,“厨房今天准备了很多。”

缪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在想——这个人,虽然做事不太讲究(强行把人带走),但对客人是真的好。他不需要准备“很多”。他甚至不需要准备“好”的。他是皇子,他是上位者,他就算给她吃糠咽菜,她也不能说什么。但他没有。他给了她最好的。缪斯的内心,在这一刻,对赛罗斯的评价从“负分”变成了“零分”。

不是因为她被食物收买了。是因为——能对客人这样用心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第二道菜是汤。浅金色的液体盛在白色的瓷碗里,表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汤的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那种,而是很淡的、需要你去寻找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花香。

缪斯喝了一口。她闭上眼睛。“这是什么汤?”

“海胆和蟹肉的清汤。”赛罗斯说,“没有加奶油,没有加面粉,只用了海胆、蟹肉和水。熬了六个小时,过滤了三遍。”

缪斯又喝了一口。她在想,贝阿朵莉丝的番茄蛋汤也很好喝,但和这个不一样。贝阿朵莉丝的汤是“家”的味道——热热的、暖暖的、让你觉得活着真好。这碗汤是“梦”的味道——你喝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是一个更好的人,一个配得上这碗汤的人。

第三道菜是主菜。一整条烤鱼,鱼皮烤得焦脆,用筷子轻轻一碰就发出“咔”的脆响。鱼肉是雪白的,一瓣一瓣的,像剥开的橘子。鱼的肚子里塞满了香料——迷迭香、百里香、柠檬片、还有几种缪斯叫不出名字的海草。

赛罗斯亲自切鱼。他的动作很优雅——左手用叉子按住鱼身,右手用刀沿着鱼骨轻轻划开,然后一瓣一瓣地把鱼肉分到三个人的盘子里。每一瓣鱼肉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谢谢。”缪斯说。

“不客气。”

缪斯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鱼肉。然后她看着空空的白瓷盘,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还想再吃”,不是“舍不得吃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走进了一间烧着壁炉的木屋。她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但这一刻,她不想离开。

“缪斯小姐。”赛罗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的脸。”

缪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两道细细的水痕,从眼角沿着脸颊滑到下巴。

“……对不起。”缪斯用手背擦掉眼泪,“失态了。”

“不用道歉。”赛罗斯递过来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

缪斯接过方巾。她不相信赛罗斯吃白鳞鱼会哭——他从小吃这个长大的。但他递方巾的动作很自然,语气很真诚,让人生不起气来。

“谢谢你。”缪斯说。

“不客气。”

艾雪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面前的盘子只动了两三口。不是不好吃——是对她来说,味道太淡了。“赛罗斯。”

“嗯?”

“你这里的菜,味道偏淡。”

赛罗斯点头:“海洋王国的饮食习惯如此。我们追求食材的原味,调味料只是辅助。”

“淡了。”艾雪拉放下叉子,“我吃不惯。”

“那我让厨房——”

“不用。”艾雪拉站起来,“我自己做。你这里有厨房吧?”

赛罗斯愣了一下。“有。但你不需要——”

“我想做。”艾雪拉抱起悠悠,“你请我吃饭,我也想回请你。”

赛罗斯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好。我让侍者带你去。”他叫来一个侍者,低声嘱咐了几句。侍者点头,带着艾雪拉和悠悠走出了餐厅。

餐厅里只剩下赛罗斯和缪斯两个人。缪斯放下叉子,看着赛罗斯。“你知道她做的饭是什么味道吗?”

“不知道。”赛罗斯说,“但我知道她做的饭是用心做的。”

“用心做的也不一定好吃。”

“不一定。”赛罗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我想尝尝。她愿意为我下厨,这本身就是一种心意。好吃不好吃,是次要的。”

缪斯看着他。她在想——这个人,是真的喜欢艾雪拉。不是“想占有”,不是“不甘心”,是真正的、愿意包容她一切的好与不好的那种喜欢。但这不关她的事。她拿起叉子,继续吃。

厨房在王宫一层。很大,很大。比女神餐馆的厨房大五倍,比国王安排的房子的整个一楼都大。灶台不是一排,是三排。烤箱不是一台,是五台。水池不是两个,是八个。还有缪斯叫不出名字的各种设备——有些是魔导驱动的,有些是纯机械的,有些看起来像刑具。

“女神大人,您需要什么食材?”一个戴着高帽的厨师长站在她面前,态度恭敬但眼神好奇。

“不用。我自己带了。”艾雪拉拍了拍自己的裙子口袋。

厨师长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口袋看起来装不下一颗鸡蛋。艾雪拉把手伸进口袋——整条手臂塞了进去,还在往里伸。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色的辣椒。又掏出一把。又掏出一把。又掏出一把。她掏了至少七八次,口袋旁边的桌面上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辣椒。

厨师长的嘴巴张开了。“……这是什么口袋?”

“神界的衣服,口袋都有空间魔法。”艾雪拉拿起一把辣椒,“你们这里的灶台,能用吗?”

“能……能用。”

“好。借我用一下。”

缪斯站在厨房门口——她借口“去洗手间”,实际上是偷偷跟过来看的。她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边脸。她看到了艾雪拉掏辣椒的全过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内心在疯狂吐槽

“那个口袋到底是怎么装下那么多东西的?那些辣椒堆在一起比她整个人都大。口袋外面看起来还是瘪的。神界的衣服都是怪物吗?还是只有艾雪拉的衣服是怪物?”缪斯放弃了思考,再想下去,她的世界观要崩塌了。

艾雪拉开始做饭。她的动作不优雅,但很利落。切菜、热锅、倒油、下辣椒——辣椒下锅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让人眼睛发酸的气味在厨房里炸开。

厨师长的脸绿了。旁边的几个助手也开始咳嗽。

“女神大人……这是……”

“神界辣椒。”艾雪拉头也不回,“放心,不辣。对你们来说可能有点冲,但吃习惯就好了。”

厨师长的脸色从绿变紫,从紫变青。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写着——“这不是‘有点冲’,这是化学武器”。

艾雪拉做了三道菜。第一道是辣椒炒肉——肉切得很薄,辣椒切得很碎,油亮亮的,看着很有食欲。第二道是辣汤——红彤彤的汤底,里面飘着豆腐、蘑菇、还有几片她不认识的海菜。第三道是辣酱拌饭——白米饭上浇了一层红色的酱汁,酱汁的颜色红得发黑,像岩浆。

她把三道菜放在托盘上,端回餐厅。缪斯从门框后面闪出来,提前回到了座位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她的内心在翻江倒海。

艾雪拉把三道菜摆在桌上。红彤彤的,一片红。红色的辣椒炒肉,红色的辣汤,红色的辣酱拌饭。连空气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做好了!”艾雪拉双手叉腰,“尝!”

悠悠第一个。它从椅子上站起来,前爪扒着桌沿,凑到辣汤的碗边闻了闻。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又舔了一口。耳朵抖了一下。然后它把整张脸埋进了碗里——不是“舔”,是“喝”。“滋滋滋”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艾雪拉笑了。“悠悠喜欢!”

悠悠从碗里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红色的汤汁。它的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赛罗斯第二个。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辣汤,送进嘴里。缪斯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像有一片乌云从他额头正中间扩散开来,蔓延到太阳穴、脸颊、下巴。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赛罗斯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不是大口喝,是小小的、克制的、不失礼的一口。“怎么样?”艾雪拉期待地看着他。

赛罗斯放下水杯。“不错。”

“真的?”

“真的。”赛罗斯又拿起勺子,这次舀的是辣椒炒肉。他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脸又黑了一下,但他咽下去了。没有喝水。他的声音很平稳:“辣度控制得很好。神界辣椒的层次感很丰富——前调是果香,中调是辛辣,后调有一点苦,和肉的油脂融合在一起,变成了很醇厚的味道。”

艾雪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懂吃!”

“略知一二。”

“那你再尝尝这个。”艾雪拉把辣酱拌饭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独家秘制的酱料,用的是神界古食谱的配方。”

赛罗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他的嘴唇微微发红,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但他依然保持着微笑。“好吃。”

艾雪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就说我的厨艺不差!是你们凡界的人吃不惯!”

最后是缪斯。她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红色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这是汤?是菜?是饭?红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让人鼻腔发酸的气味”。

“缪斯,你也尝尝。”艾雪拉期待地看着她。

缪斯的内心:

“怎么办?真的要吃吗?不吃不行吗?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辣汤,送进嘴里。

辣。不是“辣”这个字能形容的——是岩浆。是有人把太阳塞进了她的嘴里。她的舌头在燃烧,喉咙在燃烧,食道在燃烧。她能感觉到辣椒素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在她的味蕾上,每一根针都在尖叫。她咽下去了。没有吐出来。没有喝水。没有失态。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放下勺子,看着艾雪拉。“好吃。”

艾雪拉笑了。

四、尼克·露西家的宅邸

与此同时,海洋王国,布劳斯公爵宅邸。

勇者小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是普通的沙发——是海蚕丝包裹的、填充着某种极其柔软的海洋植物纤维的、坐下去就陷进去的沙发。“太软了。”戈麦斯在沙发上

客厅很大——比国王给勇者小队安排的整栋房子还大。天花板很高,挂着水晶吊灯——不是魔法水晶,是真的水晶,折射出的光芒在墙上投出彩虹。地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地毯的绒毛厚得能没过脚踝。

露西坐在主位上——不是“主位”这种正式的座位,是客厅里最大的一张单人沙发。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紫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披在肩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姿态依然优雅,但比在王宫外放松了一些。“喝茶吗?”

“喝。”戈麦斯举手。

露西拍了两下手。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从侧门走进来,端着一个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七个茶杯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茶壶是陶瓷的,白色的,上面画着蓝色的海浪。“这是海洋王国特产的青叶茶。”露西给大家倒茶,“喝了可以缓解水压变化带来的不适。你们从海面下来,虽然用了避水泡泡,但身体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反应。”

尼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很淡,有一点点甜,像夏天的麦田里吹过的风。

“好喝。”

“那就多喝几杯。”

尼克放下茶杯,环顾四周。这是布劳斯公爵的宅邸。露西的家。他是第一次进入鱼人族的贵族宅邸。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沙发、地毯、吊灯、茶具——都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贵。不是“贵”这个字能形容的——是“贵到他不配摸”。他一个种田的农民,穿着泳裤(是的,他们从海面下来的时候只穿了泳衣,因为换衣服的时间不够),坐在海蚕丝包裹的沙发上,喝着青叶茶,对面坐着一位公爵的女儿。

人生真奇妙。

“露西。”尼克开口了。

“嗯?”

“我们进不去王宫,对吧?”

露西放下茶杯。“是的。海洋王国的王宫有魔法结界。不是王室成员或受王室成员邀请的人,无法进入。”

“那赛罗斯邀请艾雪拉和缪斯进去了。”

“他是大皇子,有权邀请任何人。但我们是平民。”露西的语气没有变化,“即使我是布劳斯公爵的女儿,没有王室成员的邀请,我也进不去。”

“你也不行?”

“不行。”

鲁伊斯皱眉。“那你怎么进去见他?”

“等他出来。”露西说,“或者让他在外面见我。”她停了一下,“或者——等国王回来。国王有权限解除结界的限制。”

“国王什么时候回来?”

“两天后。他和布劳斯公爵一起去元素魔法王国参加外交联会了。”露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我让你们先在寒舍住下。等国王回来,一切好办。”

尼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裤。黑色的及膝泳裤,没有口袋,没有腰带,只有一根松紧带。他的上身赤裸,脚上是一双沙滩拖鞋。再看看其他人——鲁伊斯深蓝色泳裤,上身赤裸;戈麦斯深棕色泳裤,上身赤裸;该隐黑色泳裤,上身赤裸——但他缩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达芙妮白色连体泳衣,腰间系着淡蓝色丝带;贝阿朵莉丝红色比基尼,外面套了一件薄纱的罩衫——露西借给她的。

尼克清了清嗓子。“露西,我们穿成这样,在你家住……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露西说,“对于从岸上国家到达海洋王国的人来说,穿着泳衣出现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们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救人的。特殊情况,可以理解。”

“可是——”

“而且我已经让人去准备衣服了。明天早上会送到。”露西的微笑依然端庄,“今晚先将就一下。我的宅邸虽然没有王宫大,但客房还是够用的。”

尼克闭上了嘴。

宅邸的大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敲”开的,不是被“推”开的——是直接推开的。门外的侍者甚至来不及通报。一个年轻男人从门口走进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不需要敲门”的从容。

尼克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想到了“美丽”这个词。不是“英俊”,不是“帅气”——是“美丽”。他留着黑色的长发,发丝柔顺地垂在肩侧,在魔法水晶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的瓷器。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星辰纹。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剑,剑鞘是黑色的,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随从。随从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从体态和步伐来看,是练家子。

“罗伊殿下。”露西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欠身。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尼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紧张,或者是不悦。

罗伊。海洋王国二皇子。赛罗斯的弟弟。

罗伊走到露西面前,停下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贝阿朵莉丝。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但尼克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已经把所有人的战斗力、威胁等级、甚至弱点都判断完了。

“勇者小队。”罗伊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不带感情,“你们的事迹,我听说过。”

“罗伊殿下。”尼克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单膝跪?鞠躬?点头?他选择了鞠躬,“我们是来——”

“来找艾雪拉和缪斯。”罗伊替他说完,“我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罗伊在露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的随从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雕像。

“赛罗斯哥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罗伊看着露西,“他把女神从海面带走了。不,不是‘带走’——是‘强行邀请’。”

露西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罗伊问。

“帮勇者小队救回他们的朋友。”露西说,“同时把赛罗斯殿下拉回来。”

罗伊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张扬的、露齿的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尼克看到了。那个笑容让他想起艾克斯偶尔露出的那种笑——幸灾乐祸。

“你笑什么?”露西问。

“没什么。”罗伊的嘴角恢复了原状,“我只是在想——赛罗斯哥哥这次做得太过了。有婚约在身的人,不应该这样。”

“你是在帮他说话,还是在指责他?”

“两者都有。”罗伊靠在沙发背上,黑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他有婚约在身,却去追求别的女人,这是他的错。但他追求的女人拒绝了他。”

露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又敲了两下。“你来看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罗伊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瞳中没有躲闪,“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赛罗斯哥哥不值得你等。”

尼克看着罗伊的脸。他在说“赛罗斯哥哥不值得你等”的时候,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有可能放弃他”的、压抑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尼克转头看了看鲁伊斯。鲁伊斯面无表情。看了看戈麦斯。戈麦斯嘴巴微张,一脸“哦——”的表情。看了看该隐。该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看了看达芙妮。达芙妮的微笑还是那么温柔,但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看了看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和露西紧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尼克明白了。大家都看出来了。

“罗伊喜欢露西。但露西喜欢赛罗斯。赛罗斯喜欢艾雪拉。艾雪拉喜欢尼克。尼克喜欢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喜欢尼克。尼克在心里把这条关系线理了一遍,然后他的脑子——乱了。

尼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好乱。

不去想了。

六、留下

罗伊没有走。

他坐在沙发上,喝着露西泡的青叶茶,和勇者小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我问你答”,不是“我告诉你”,而是像在下一盘围棋,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但又显得漫不经心。

“你们从海面下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个?”罗伊看了一眼尼克的泳裤。

“来不及换衣服。”尼克说,“艾雪拉和缪斯被抓走——不,被‘强行邀请’的时候,我们正在海边游泳。”

“理解。”罗伊端起茶杯,“我也是从海面下来的。但我带了换洗衣服。”

尼克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明明是闲聊,但每一句都像是在炫耀。

“罗伊殿下。”戈麦斯凑过来,“你是赛罗斯殿下的弟弟?”

“同父异母。”罗伊放下茶杯,“我母亲是平民。赛罗斯哥哥的母亲是王后。所以我们地位不同。”

“但你也是皇子。”

“皇子也有等级。”罗伊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我不在意。皇子也好,平民也好,都是人。”

戈麦斯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人还挺好相处的。尼克没有说话。他在想——罗伊刚才说“赛罗斯哥哥不值得你等”的时候,嘴角那个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我为你感到不值”,还是“你终于有机会看看我了”?

“露西。”罗伊放下茶杯,“今晚我住在你这里。”

露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你的行宫呢?”

“太远。懒得走。”

“你不是从行宫来的吗?”

“来的时候不嫌远,回去的时候就嫌远了。”罗伊的嘴角又上扬了,“人总是这样。来的时候兴致勃勃,回去的时候兴致缺缺。”

露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客房在三楼,东侧走廊最里面那一间。”

“好。”

“还有一件事。”露西叫住他,“这些客人——勇者小队——他们也住在这里。目前只有泳衣。我已经让人去准备衣服了,明天早上送到。”

罗伊看了一眼勇者小队。他的视线在达芙妮身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停,是“这个人的气质不太一样”的停。然后移开。

“需要我让人从宫里送几套过来吗?”

“不用。我准备好了。”

“好。晚安。”罗伊带着随从上了楼梯。

客厅里只剩下勇者小队和露西。

戈麦斯第一个开口。“那个二皇子,是不是对露西有意思?”

“你也看出来了?”达芙妮问。

“我又不是瞎子。”

贝阿朵莉丝从沙发上站起来。“房间在哪?”

“二楼。东侧和西侧都有客房。你们自己选。”露西也站起来,“浴室的热水已经烧好了。淋浴还是泡澡?”

“淋浴。”

“好。我带你去。”

贝阿朵莉丝跟着露西上了楼梯。

“尼克。”鲁伊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罗伊喜欢露西”

戈麦斯在旁边小声对该隐说:“这关系线,比我家的渔网还乱。”

该隐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深夜。

布劳斯公爵宅邸,二楼东侧客房。

尼克躺在床上。床很软,被子很轻,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海盐味。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壁画——画的是海洋王国的传说,一个鱼人族的勇士在海面上与海兽搏斗。画得很精细,连海兽的鳞片都一片一片地画出来了。

睡不着。

太安静了。海里的夜晚比陆地上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声音——那是鲸鱼的歌声。

尼克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海洋王国的夜景。荧光蘑菇在街道两旁发光,像一盏盏小灯。远处的王宫被蓝色的魔法水晶照亮,像一座沉睡的巨兽。穹顶外面的深海是黑色的,偶尔有几条发光的鱼游过,像流星。

他想起露西说的话——“赛罗斯殿下不会伤害她们。”

他相信露西。但相信是一回事,放心是另一回事。

艾雪拉现在在做什么?缪斯在做什么?悠悠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有没有哭?缪斯有没有把法杖带在身边?太多问题了。

尼克把额头抵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上去很舒服。

尼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鲸鱼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

他睡着了。

(第二十六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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