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话
一
海洋王国的训练场在王宫的西侧,是一个露天的、圆形的、由白色石板铺成的场地。场地的边缘竖着几根木桩,木桩上挂着磨损严重的靶垫。武器架靠墙排列,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训练用武器——木剑、木枪、木斧,还有几根用来练习魔法的法杖。穹顶的蓝色光芒从正上方洒下来,将整个训练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
尼克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木剑。剑身是橡木做的,比他的真剑重一些,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擀面杖。没有剑格,没有剑柄的缠绳,就是一根削成了剑形状的木头。他试着挥了两下,木剑切开空气,发出“嗡嗡”的声音。
赛罗斯站在他对面,同样握着木剑。他的深蓝色礼袍已经换成了训练用的白色短衣,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浅蓝色的手臂和颈项露在外面。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一杯茶煮好。
“准备好了吗?”赛罗斯问。
尼克握紧木剑。“好了。”
训练场边缘,艾雪拉抱着悠悠坐在石凳上。悠悠的耳朵竖得直直的,淡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内的尼克。缪斯站在她旁边,双臂抱胸,手里没有拿书。罗伊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双腿交叠,黑色的长袍下摆垂到地面。露西站在他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但她的手指在轻轻地、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开始。”罗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场上清晰得像刀切豆腐。
尼克先动了。
他在翡翠谷砍了一个月的竹子,在王都训练场被休伊特虐过无数次。他的剑术不是最好的,但他的起手式是最快的——左脚蹬地,身体前倾,木剑从腰间刺出,直奔赛罗斯的胸口。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赛罗斯没有躲。木剑的剑尖在距离他胸口一掌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尼克主动停的,是赛罗斯的木剑从侧面敲在了尼克的剑身上。“啪”的一声脆响,尼克的长剑被震开,剑尖擦着赛罗斯的袖口滑了过去,只在白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
尼克没有停。第一剑被格开,第二剑紧跟着从下往上撩,目标是赛罗斯的腹部。赛罗斯后退一步,木剑向下一点,点在尼克剑身的侧面,将第二剑也格开了。第三剑是横扫,尼克双手握剑,腰腹发力,木剑带着风声砍向赛罗斯的肋骨。赛罗斯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木剑竖在身侧,硬接了尼克这一击。“啪!”
两把木剑撞在一起,发出比前两次更响的声音。尼克感觉到一股反震力从剑柄传到手腕、手臂、肩膀,他的虎口发麻,木剑差点脱手。赛罗斯的剑还竖在原位,纹丝不动。
“你的力量不错。”赛罗斯说,“但剑不是锄头,不是力气大就能赢的。”
尼克咬着牙,再次挥剑。这一次不是一剑,而是一套连续的攻击——刺、劈、撩、扫,四剑连环,每一剑都奔着赛罗斯的要害。赛罗斯一边后退一边格挡,木剑在他手中像活的一样,上下翻飞,将尼克的四剑全部挡下。第四剑挡下之后,尼克的气息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他喘了一口气。就这一口气。
赛罗斯的剑到了。
木剑从下往上,挑向尼克的手腕。尼克慌忙收手,剑尖擦着他的袖子过去,没有碰到皮肉。但下一剑已经贴着他的腰来了——“啪!”木剑的侧面拍在尼克的腰上,不重,但位置很准,正好是尼克发力的支点。尼克的身体晃了一下,脚步乱了。赛罗斯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木剑连续点在他的肩膀、手肘、膝盖——不重,但每一剑都点在他最使不上劲的位置。
尼克退了三步。赛罗斯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木剑垂在身侧,看着尼克的狼狈相。“你的体力很好,意志力也很好,但你的基本功太差了。你练过剑吗?”
“练过!”尼克站稳,“在翡翠谷练了一个月,在王都和休伊特练了——”
尼克没有再说话。他握紧木剑,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在翡翠谷做了无数次、在王都做了无数次、但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在赛罗斯面前做过的事——他用圣晶石的力量。
蓝色的光芒从胸口的挂坠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指尖,从指尖覆盖到木剑的剑身。普通的橡木剑被蓝色的包裹,剑刃的边缘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肉眼可见的光膜。
赛罗斯看着那层光膜。“圣晶石?”
“对。”尼克举起木剑,“你说过,不介意我用。”
“我说过。”赛罗斯的嘴角微微上扬,“用吧。”
尼克冲了上去。这一次,他快了很多。圣晶石的力量能量强化了他的肌肉、骨骼、反应速度,他的身影在训练场上留下一道道残影,木剑破空的声音不再是“嗡嗡”,而是尖锐的“嘶——”的啸叫。
第一剑,赛罗斯侧身避开,木剑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肩头的一小片布料。第二剑,赛罗斯用木剑格挡,被震退了一步。第三剑,赛罗斯没有格挡,而是低头躲过,木剑的剑风从他的头顶扫过,将他的黑发吹起。
尼克看到了机会。赛罗斯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胸口是敞开的,没有防备。尼克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进木剑,蓝色的光芒在剑身上炸开,像一颗小型的太阳。他刺了出去。
赛罗斯没有躲。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他的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从下往上抬起,木剑的剑尖刚好顶在尼克刺来的剑身的侧面。“啪——”尼克的长剑偏了,擦着赛罗斯的腋下飞过。赛罗斯直起身,左手一掌拍在尼克的胸口。不重,但尼克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连退了五六步,才用木剑撑地稳住了身体。
“你用了圣晶石,变强了。”赛罗斯看着他,“但我还没有开始。”
尼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木剑的剑柄往下滴。他的右肩被赛罗斯的木剑点了一下,虽然不重,但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你刚才说‘会赢’。”赛罗斯的木剑指向他,“现在呢?”
尼克没有回答。他举起木剑,蓝色的光芒重新亮起。赛罗斯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他也动了。他的速度不比尼克快——不,比尼克快。他动的时候,尼克的眼睛跟不上他的动作。他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正面扑过来,然后他的腹部被重重地击中。
不是木剑的侧面拍打,是木剑的剑尖——不,不是剑尖,是剑身的前半部分,像棍子一样捅进了他的腹部。尼克的胃在那一刻缩成了一团,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弯下腰,木剑掉在地上。
赛罗斯没有停。木剑从下往上,挑在他的下巴上,将他的头打得仰起来。然后剑身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大腿上、小腿上——每一击都不致命,但每一击都痛彻骨髓。尼克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捉住的老鼠,不是在被“打败”,而是在被“玩弄”。
他倒在了地上。不是“倒下”,是“摔倒”——双腿被赛罗斯的木剑扫中,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磕在白色石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流了下来。
“还要打吗?”赛罗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尼克趴在地上,双手撑地,想站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木剑掉在两步远的地方,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他转身,面对着赛罗斯。蓝色的圣晶石光芒又亮了——比之前微弱了很多,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但还在亮。
“还要打。”尼克说。
赛罗斯看着他,沉默了。然后他走上前去,木剑再次举起。又是七连击。这一次比刚才更重,尼克的木剑在第三击的时候就脱手飞了出去,剩下的四击全部打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左眼眶青了,嘴角裂了,右臂的袖子被撕破了一大片。他的膝盖着地了。
“认输。”赛罗斯的木剑指着他的鼻尖。
尼克没有回答。他捡起木剑,站起来。
又倒了。
又站起来了。
又倒了。
又站起来了。
艾雪拉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悠悠从她怀里跳下来,站在训练场边缘,“呜呜”地叫着,声音里带着焦急。缪斯拉住了艾雪拉的手臂。“别过去。”缪斯的声音很低,“这是他的战斗。”
“但他会死的——”
“不会死。赛罗斯不会杀他。”缪斯的声音依然冷静,“但他必须自己选择认输。你不能替他选。”
艾雪拉咬住嘴唇,重新坐下。她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尼克又倒下了。这一次,他倒下去之后,在地上趴了很久。他的脸埋在石板地面上,能闻到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气味。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到训练场边缘的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他试着撑起手臂,手臂没有反应。他试着动手指,手指在发抖,但能动能握住剑柄——剑柄还在手里,他没有松开Z。
“尼克。”赛罗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很强。你是我见过的意志力最强的人类。但意志力不能代替实力。你现在站起来,也打不过我。”
尼克没有说话。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双膝跪在地上,然后一只脚站起来,另一只脚也跟着站起来。他站着,浑身是血,手里握着木剑,蓝色的圣晶石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
赛罗斯走上前去,木剑横在身前,然后挥了出去。那一击打在了尼克的手腕上,木剑脱手,飞出去很远,落在训练场的边缘,弹了两下,“叮叮当当”地滚到了武器架的下面。尼克的双腿一软,再次倒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再站起来。
“胜负已分。”罗伊的声音从训练场边缘传来,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赛罗斯把木剑插回武器架,从架子上取下一条白色的毛巾,擦了擦手。他的身上没有伤,白色的短衣上只有几道灰痕。
艾雪拉第一个跑进了训练场。她蹲在尼克身边,双手颤抖着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眶青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右臂的袖子被撕破了,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
“尼克……尼克!”艾雪拉叫他的名字。
尼克睁开了眼睛。他的左眼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但右眼还能看到。他看到了艾雪拉的脸——水蓝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瞳,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你又哭了。”尼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你都快被打死了!”
“没死。”尼克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嘴角裂开的伤口让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死成。”
艾雪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达令。”
“嗯。”
“不要放弃。”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不要放弃救我。我会等你。”
尼克看着她,点了点头。
艾雪拉转身走了。她没有回2头。悠悠跟在她的脚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尼克一眼,叫了一声“呜”,然后转过去,跟着艾雪拉走了。
缪斯是第二个。她走过来,在尼克面前蹲下,看了他两秒。“你被打得很惨。”
“……我知道。”
“赛罗斯很强。你打不过他是正常的。”
“你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补刀的?”
“陈述事实。”缪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你还没死。没死就有机会。”
她走了。
罗伊和露西把尼克扶了起来。尼克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全靠两人的肩膀撑着才能站住。罗伊把尼克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露西在另一侧扶着尼克的腰。尼克的脚几乎不沾地,被两个人半拖半抬地拖出了训练场。
罗伊的脸上带着微笑。不是“担心”的微笑,不是“同情”的微笑,而是那种“事情正在按我的计划发展”的、压抑不住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微笑。
“尼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尼克能听到,“谢谢你输了。”
尼克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没有让我失望。”罗伊拍了拍尼克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赛罗斯赢了,艾雪拉留下了,露西还是我的。”
尼克没有说话。他的脸朝着地面,看不到表情。
露西走在另一侧,没有看尼克。她的目光看着前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扶着尼克腰的手很稳,但她的表情很冷——不是“冷漠”的冷,是“失望”的冷。
“尼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我以为你会更强。”
尼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露西没有再说话。
二、牧师与宅邸
罗伊和露西把尼克带到了王宫里的牧师室。牧师是一个年轻的鱼人族女性,浅绿色的皮肤,深棕色的眼瞳,穿着白色的长袍。她看到尼克的脸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怎么了?”
“训练。”罗伊说,“用木剑。”
牧师看了看罗伊,又看了看赛罗斯——赛罗斯没有来,但“二皇子亲自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类来治疗”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她没有多问,双手按在尼克的胸口,淡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覆盖了尼克的全身。
治愈术的效果比达芙妮的差远了。但至少止血了。额头的伤口在绿光中慢慢愈合,嘴角的裂口也合上了,但青紫的瘀伤没有消散——牧师的治愈术只能治外伤,内伤和瘀伤要靠身体自己恢复。
“好了。”牧师收回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外伤基本处理了。但他的肋骨有两处骨裂,右手腕有轻微的骨裂,需要静养。至少三天不能剧烈运动。”
“谢谢。”罗伊对牧师点头,然后和露西一起把尼克扶出了王宫。此时已是傍晚。穹顶的蓝色光芒变成了深紫色,荧光蘑菇在街道两旁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夜色中点燃了一排排小灯。马车在王宫门口等着。罗伊和露西把尼克扶上马车,马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尼克靠在车厢的角落里,闭着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罗伊坐在他对面,露西坐在罗伊旁边。没有人说话。
回到布劳斯公爵宅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罗伊和露西把尼克扶进客厅。勇者小队的其他成员正在客厅里等消息——鲁伊斯站在窗边,该隐坐在阴影里,戈麦斯在沙发上扭来扭去,达芙妮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贝阿朵莉丝站在门口。他们看到了尼克。看到了他脸上的青紫、嘴角的伤口、缠着绷带的右手腕、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左腿。
“赛罗斯干的?”鲁伊斯问。
“嗯。”罗伊把尼克扶到沙发上坐下,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他用木剑。没用全力。”
“这还没用全力?”戈麦斯指着尼克的脸,“他的脸都快被打变形了!”
“赛罗斯哥哥如果用了全力,他就不只是脸变形了。”罗伊的语气很平淡,“他的肋骨会断,手臂会骨折,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月。”
戈麦斯张了张嘴,闭上了。
达芙妮走过来,双手按在尼克的胸口,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她的治愈术比王宫里的牧师强得多。尼克的脸色好了一些,青紫的瘀伤没有完全消退,但骨裂的地方开始愈合了。
“谢谢。”尼克说。
“不客气。”达芙妮收回手,“但你要好好休息。骨裂虽然愈合了,但新生的骨头还很脆。”
贝阿朵莉丝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她走过来,在尼克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看了他一会儿。“被打得真惨。”
“……嗯。”
“疼吗?”
“疼。”
“活该。”
尼克苦笑了一下。
三、讨论
戈麦斯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抱枕扔到一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好了,现在怎么办?尼克打不过赛罗斯,艾雪拉和缪斯还在王宫里,国王还有两天才回来。我们就在这儿干等?”
没有人回答。
“我有一件事没想明白。”戈麦斯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如果赛罗斯真的不喜欢露西,只想和艾雪拉在一起,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解除婚约?”
客厅里安静了。
“他是大皇子。”戈麦斯继续说,“他有这个权力吧?就算他自己没有,他可以跟国王说——‘父王,我不喜欢露西,我想娶别人’。国王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吧?就算国王一开始不同意,他磨一磨,说不定就成了。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做。”
罗伊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而且,”戈麦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如果真的那么喜欢艾雪拉,为什么五年前没有追?为什么五年后突然就冒出来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艾雪拉和勇者小队来海边玩的时候?”
没有人回答。
“他关注艾雪拉很久了。”该隐从阴影里开口,“露西说过,他每天都在用水晶球看艾雪拉。”
“对,他每天都在看。”戈麦斯点头,“但他只是看,没有行动。他放任艾雪拉和尼克在一起,放任艾雪拉开餐馆、过日子、当她的女神老板。他没有去打扰她。”戈麦斯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就行动了。从海里冒出来,把艾雪拉和缪斯‘强行邀请’到王宫里,说要让她当王妃。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露西问。
“尼克和艾雪拉的关系。”戈麦斯看着露西,“艾雪拉喜欢尼克,但不是尼克的恋人。尼克的恋人是贝阿朵莉丝。赛罗斯知道这个。他如果真想抢,早就可以抢了。为什么偏偏等尼克和贝阿朵莉丝的关系更稳定了才动手?为什么偏偏等艾雪拉的餐馆开起来了才动手?为什么不是更早——比如艾雪拉刚来王都的时候?”
露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你想说什么?”
戈麦斯停下来,面对露西。
“我觉得赛罗斯不是不喜欢你。”
露西的手指停住了。
“他可能——”
“戈麦斯。”罗伊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不高,但很冷,“你的推测没有根据。”
戈麦斯看着罗伊。罗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握紧了茶杯的把手——不是“握着”,是“攥着”。指节发白,茶杯里的茶在轻轻晃动。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戈麦斯耸肩,“不一定对。”
露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露西?”达芙妮轻声叫她。
“我没事。”露西的声音有点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走出了客厅。罗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纹——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他转过头,看了戈麦斯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切。”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起身跟着露西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勇者小队。
戈麦斯看了看众人。“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该隐从阴影里说,“你说到点子上了。”
“那罗伊为什么那个表情?”
“因为你戳到他的痛处了。”贝阿朵莉丝开口了,“他喜欢露西。如果赛罗斯也喜欢露西,他就没有机会了。”
戈麦斯一拍大腿。“对!”
尼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没有参与讨论,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赛罗斯不喜欢露西吗?赛罗斯真的那么喜欢艾雪拉吗?如果戈麦斯的推测是对的——赛罗斯对露西有隐藏的感情——那这场决斗算什么?把他叫到王宫里来打,又算什么?他想不通。脑袋太乱了。
四、赛罗斯的房间
镜头切换。艾雪拉视角。
赛罗斯的房间在王宫的最上层,和会客厅、书房、观景台相连。房间很大,比他给艾雪拉和缪斯安排的客房大三倍。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深色的——深蓝色的床幔、深褐色的书桌、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标注着海洋王国周边的每一个暗礁、每一条洋流、每一个海兽的栖息地。书桌上堆着书和文件,魔法水晶灯的光线在纸页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但缪斯的注意力不在书桌上。她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约有两尺见方,盖子半掩着,没有锁。她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盖子。里面装满了东西。
一条编织了一半的围巾。浅紫色的,毛线已经起球了,编织的手法也很粗糙——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是一个初学者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的失败品。一叠信。信纸是淡蓝色的,折成了规整的长方形,每一封都用蜡封封口,蜡封上印着布劳斯公爵家的家徽。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但从磨损的程度来看,这些信被反复打开过、反复阅读过、反复折叠过。
几张照片。不是魔法水晶球的截图,而是真正的、用神界相机拍摄的、冲洗出来的纸质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浅蓝色皮肤的少年,一个浅紫色裙子的少女。少年是赛罗斯,少女是露西。第一张照片里,他们大概七八岁,站在王宫的花园里,赛罗斯手里举着一条鱼,露西捂着嘴笑。第二张照片里,他们大概十二三岁,穿着正式的礼服,站在外交宴会的会场上,赛罗斯的表情很僵硬,露西的表情很端庄。第三张照片里,他们大概十五六岁,在海边,赛罗斯的衣服湿透了,露西手里拿着一个贝壳,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靠在一起。还有几个小盒子。缪斯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手链上挂着一个贝壳吊坠。贝壳被打磨成了心形,边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盒子底部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送给露西·布劳斯——赛罗斯。”纸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露西”两个字被反复描了好几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盒子没有送出去。手链还在,纸条还在,贝壳吊坠还在。它们被塞在箱子的最底层,压在围巾和信件的下面,像是有人想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藏到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缪斯拿起那条手链。
“不要动。”赛罗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缪斯回头。赛罗斯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脸色很差。不是“生气”的脸色,是一种被发现了秘密的、难堪的、想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的脸色。
“这些东西,”缪斯拿着手链站起来,“是你收藏的?”
赛罗斯没有回答。
“露西送你的礼物,露西写给你的信,你和露西的合照,还有你准备送给露西但没送出去的手链。”缪斯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你为什么要收藏这些?”
赛罗斯伸出手。“还给我。”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还。”
“我没有义务回答。”
“你没有义务。”缪斯把手链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但你可以选择回答。”
赛罗斯的手僵在半空中。缪斯看着他的眼睛。深蓝色的,和深海一样颜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被冒犯的屈辱,只有一种疲惫——一种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被人翻出来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喜欢露西。”缪斯说,不是疑问句。
赛罗斯的手放了下来。“不是。”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些东西?”
“那是……过去的东西。”
“过去的东西你还留着?”
赛罗斯沉默了。艾雪拉站在门口,抱着悠悠,一直没说话。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了“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赛罗斯。”艾雪拉开口了。
赛罗斯看向她。
“你不喜欢露西?”艾雪拉问。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看到我的手链的时候,表情那么难看?”
赛罗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艾雪拉走到木箱子旁边,蹲下来,看着里面那些东西。围巾、信件、照片、没送出去的礼物。她拿起那条没织完的围巾,摸了摸。毛线已经起球了,编织的手法很粗糙,但这说明——织围巾的人很用心。不是那种“随便织织”的用心,而是那种“我织得不好,但我想为你织”的用心。
“这条围巾,”艾雪拉看着赛罗斯,“是露西织的?”
赛罗斯没有回答。
“她什么时候织的?”
“……很久以前。”赛罗斯的声音很低,“她第一次学编织的时候。织了好多条,只留下这一条。她说这条织得最好,送给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收下了。”
“你围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围?”
“太丑了。”
“那你为什么不扔掉?”
赛罗斯没有回答。艾雪拉站起来,把围巾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她转过身,面对赛罗斯。
“赛罗斯。”
“……嗯。”
“你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赛罗斯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说你不喜欢露西,但你留着她的每一样东西。你说你不想和她在一起,但你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解除婚约。你说你只想和我在一起,但你房间的角落里藏着一个装满回忆的箱子。”艾雪拉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你骗不了我。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赛罗斯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缪斯走到艾雪拉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艾雪拉能听到。“在说服赛罗斯放走我们这件事上,或许还有机会。”
艾雪拉点了点头。她看着赛罗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谈判”的表情,不是“劝说”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亲近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的表情。她走到赛罗斯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双手合十,抵在胸前,歪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赛罗斯。”
赛罗斯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求你。”艾雪拉的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再给尼克一次机会。”
赛罗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输了,我知道。他打不过你,我也知道。但他不会放弃的。”艾雪拉的水蓝色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胸前,金色的眼瞳在魔法水晶的光芒中像两颗温暖的星星,“你看到他被打倒那么多次,每一次都站起来。他不会放弃的。求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赛罗斯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都不要你。”
“他不是不要我。”艾雪拉说,“他只是不能娶我。但他从来没有不要我。他让我留在身边,不赶我走。这就够了。”
赛罗斯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最后一次。”他说,“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五、最后的希望
尼克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礼貌的、不急不缓的敲门声,而是急促的、用指节快速敲击的、“砰砰砰”像要把门板敲穿的敲门声。
“尼克!尼克你醒了吗!”罗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赛罗斯哥哥刚才派人来传话——明天早上,带着勇者小队所有人,再去训练场见他!”
尼克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身体还在疼,骨裂的地方虽然被达芙妮治好了,但瘀伤还在,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拧他的肌肉。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罗伊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是印着海洋王国皇室徽章的、用深蓝色火漆封口的正式信函。
“赛罗斯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罗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表情,“他特意强调,一定要勇者小队全员都去。”
“全员?”尼克接过信函。
“全员。包括贝阿朵莉丝。”
尼克看着信函上的字。赛罗斯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印刷体一样。“勇者小队全员”这六个字,被他写得格外用力,笔画的末端甚至戳破了纸面。尼克握紧了信函。
“你怎么看?”罗伊问。
“机会。”尼克说,“最后一次机会。”
他转身回到房间,关上了门。他把信函放在桌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荧光蘑菇的光是淡蓝色的,和圣晶石的颜色一样。远处的王宫被魔法水晶照亮,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贝阿朵莉丝。赛罗斯点名要她去。为什么?尼克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输了。他摸着自己熊口的圣晶石挂坠,银链贴着皮肤,凉丝丝的。石头没有发光,但他能感觉到——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明天,他要把它叫醒。
六
尼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壁画,只有一片素白的、在魔法水晶灯光下微微发黄的颜色。他翻了个身,伤口被压在床垫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荧光蘑菇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快到“夜晚”结束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赛罗斯的脸、露西的脸、罗伊的脸、艾雪拉的脸、贝阿朵莉丝的脸。他想起了戈麦斯说的话——“赛罗斯或许不是不喜欢露西”。他想起露西在训练场边缘说“我以为你会更强”。他想起罗伊说“你可一定要输喔”。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不想了。
明天还有机会。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鲸鱼的歌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悠长。
他睡着了。
(第二十八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