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话
一
缪斯站在艾雪拉的房间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抬起手敲门。不是她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笃笃笃”，而是带着一丝迟疑的、指节在木门上轻轻蹭了两下的“蹭蹭”。她不喜欢犹豫，但今天早上她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连敲门的方式都拿不准。
“进来。”艾雪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沙哑，像刚哭过又像没睡好。
缪斯推开门。艾雪拉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脚下，枕头歪在一边，水蓝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乱糟糟的，像被风吹过的海面。悠悠趴在她腿上，淡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在床单上慢慢扫着。窗外的晨光从穹顶洒下来，经过魔法水晶的折射，变成淡蓝色的光斑，落在艾雪拉的白色睡裙上。
“你一夜没睡？”缪斯关上门，走到床边。
“没睡着。”艾雪拉的手指在悠悠的背上轻轻划着，“你呢？”
“睡了，现在醒了。”缪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质的，铺着海蚕丝的坐垫，坐上去很软，但缪斯的身体坐得很直，背脊没有靠上椅背。“我想了一夜。”
“想什么？”
“尼克和赛罗斯。”
艾雪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昨天的决斗你看到了。尼克用了全力，用了圣晶石，逼出了赛罗斯的全力，然后被揍了。赛罗斯从头到尾基本没怎么受伤，没有喘气，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弄脏。如果不是赛罗斯收手，尼克不是‘输’的问题——是‘会死’的问题。”缪斯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战后的伤亡报告，“尼克现在的实力，打不过赛罗斯。一对一，用木剑，不管打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艾雪拉把悠悠抱起来，贴着脸颊。悠悠的耳朵贴着她的皮肤，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弃？”艾雪拉的声音很低。
“不是。是想让你面对现实。”
“面对什么现实？”
“尼克无法在一对一单挑中战胜赛罗斯。不是‘可能无法’，是‘无法’。”缪斯看着她，银白色的眼眸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赛罗斯是海洋王国的大皇子，从小接受最顶尖的剑术训练。尼克是什么？青穗村的农民。练了几个月的剑，打过几场仗，赢过几次命悬一线的战斗。他很努力，他的意志力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但努力和意志力不能在一夜之间弥补二十年的差距。”
艾雪拉把脸埋在悠悠的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缪斯没听清。“什么？”
“我说——那怎么办？”艾雪拉抬起头，眼眶红了，“尼克打不赢他。赛罗斯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尼克再输，我就必须留在这里，不能再回去。我不想留在这里。我想回去。回餐馆，回王都，回大家身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当王妃。我只想开我的店，做我的饭。”
缪斯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艾雪拉。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心里在翻涌。
“我们需要去找赛罗斯。”缪斯站起来。
艾雪拉抬起头。“找他？找他干什么？”
“求他降低难度。或者换个其他种类的比试。不要用不切实际的事情要求尼克。”缪斯走向门口，“半天时间，无论尼克怎么练，也不可能练到能打赢赛罗斯的程度。光是逼出赛罗斯的全力就已经很勉强了。如果赛罗斯真的想给尼克‘最后一次机会’，他应该给一个尼克做得到的机会，而不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缪斯拉开门，“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艾雪拉把悠悠放在床上，从床上下来，穿着睡裙就跟着缪斯走了出去。悠悠从床上跳下来，四条小腿倒腾着跟在她们脚边，毛茸茸的身体像一团移动的蓝色棉花。
二
王宫的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珊瑚墙壁，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魔法水晶灯。灯是熄的，晨光从穹顶透下来，比灯光明亮。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悠悠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赛罗斯会在哪里？”艾雪拉问。
“不知道。”
“那我们去哪里找他？”
“找。”缪斯说，“王宫再大，也有边际。一间一间找，总能找到。”
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房间。有些房间门开着，里面是空的；有些门关着，敲了没有人应。她们经过餐厅——长桌上摆着早餐，食物还冒着热气，但赛罗斯不在。她们经过会客厅——沙发空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椅子上没有人。她们经过观景台——穹顶的蓝色光芒从上方洒下来，海面在远处若隐若现，但观景台上只有风和空椅子。
“他会不会在训练场？”艾雪拉问。
“不会。上午他说要休息，下午才去训练场。”
“那他在哪里？”
缪斯停下脚步。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扇门是深褐色的，比王宫里其他门大一些，门框上刻着海浪纹。门的上方挂着一个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藏书室。
“那里。”缪斯朝着那扇门走去。
三
赛罗斯确实在藏书室。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书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窗外的穹顶蓝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浅蓝色皮肤照得像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深蓝色的腰带，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后。他看书的姿势很放松——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书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艾雪拉和缪斯站在门口。悠悠从她们脚边探出头来，看到赛罗斯，耳朵竖了起来，但没有叫。
赛罗斯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两个人，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找你。”艾雪拉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关于下午的决斗。”
赛罗斯放下茶杯。“什么事？”
“尼克打不过你。”艾雪拉的声音很直接，“昨天他用了全力，用了圣晶石，逼出了你的全力，然后被你收拾了。今天下午再打一次，结果不会变。他练了几个月，你练了二十几年。这不公平。”
赛罗斯看着她。“你说得对，确实不公平。”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跟你打？”
赛罗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穹顶的蓝光照在他的浅灰色长袍上，将他的背影映成一个安静的、深蓝色的剪影。“我当然知道尼克现在打不赢我。我没有打算用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戏耍他。我不是那种人。”
艾雪拉愣了一下。“那你……”
“昨天他输给我后，我答应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降低难度，用他可以做到的事情去考验他。”赛罗斯转过身，看着艾雪拉，“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蠢。”
艾雪拉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缪斯站在她旁边，双臂抱胸，看着赛罗斯。“你要怎么考验他？”
赛罗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保密。”
“为什么？”
“因为提前说了，考验就失去意义了。”赛罗斯走回椅子旁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厚书，“但你们可以放心——我会用在我看来尼克可以做到的事情去考验他。不是木剑决斗，不是打架，不是任何需要二十年功底的事情。”
艾雪拉看着赛罗斯，看了很久。“你真的会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
“会。”赛罗斯翻了一页书，“我说话算话。”
悠悠从艾雪拉脚边跑过去，跑到赛罗斯的椅子旁边，仰头看着他。它歪着脑袋，淡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罗斯的脸。赛罗斯低头看着它，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悠悠的耳朵抖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它相信你。”艾雪拉说。
“动物比人敏感。”赛罗斯收回手，“它能感觉到我没有恶意。”
艾雪拉沉默了。她看着赛罗斯——他的侧脸在晨光中很安静，深蓝色的眼瞳专注地看着书页，像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想起昨天在花园里，她说“不许你那么说他”的时候，赛罗斯的表情。他没有生气，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得对”。
也许他真的没有她想的那么坏。
“谢谢你。”艾雪拉说。
赛罗斯没有抬头。“不用谢。下午输了不要哭就行。”
“尼克不会输。”
“他上次也这么说。”
艾雪拉咬了咬嘴唇，没有接话。
四
门被敲响了。不是艾雪拉和缪斯敲门的那种“蹭蹭”或“笃笃”，而是正式的、有节奏的、三声一停的那种——像在宣布什么事。
“进来。”赛罗斯说。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老人走进来。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拿着一根比他高半个头的木质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蓝色宝石。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在海里游了几十年的老鱼。
“占星师大人。”赛罗斯放下书，站起来，微微欠身。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站起来迎接人。
占星师没有客套。他走到赛罗斯面前，法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沉闷而有力。“赛罗斯殿下，我感知到了一股强大的能量，正在快速接近海洋王国的王宫。”
赛罗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多强？”
“很强。”占星师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我近十年来感知到的最强的能量之一。不可能是国王陛下，也不是国王陛下的护卫。方向——东南方，速度很快，预计下午就会到达。”
“下午？”缪斯开口了。
占星师看了她一眼——一个银白色头发的、穿着睡裙的、不是鱼人族的人类女性。他没有问“你是谁”，因为能出现在王宫藏书室里的人，不需要问是谁。“是的，下午。”
赛罗斯沉默了片刻。“是其他国家派来的高手？”
“不确定。但那股能量的性质……我从未见过。不是魔力，不是神力，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体系。”
赛罗斯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水龙珠的结界能挡住吗？”
“应该能。”占星师说，“水龙珠的防御结界是海洋王国最强的防线。除非对方的力量超过水龙珠的输出上限——一百年前艾尔帝国发动灭世计划的时候，水龙珠也撑住了一段时间。”
“那就好。”赛罗斯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上层有被驯化的海兽巡逻，下层有受到水龙珠力量强化的王国骑士团。我不觉得有什么入侵者能攻破我们的防御体系。”
占星师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
“下午我要去训练场。你继续监测。有异常随时报告。”
“遵命。”占星师欠了欠身，转身走出藏书室。门关上了。
缪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赛罗斯重新坐下，拿起书。
“有人下午要来找麻烦。”
“亚克王国派来的？”
“不知道。”
“元素魔法王国？”
“不知道。”
“奥古斯特帝国？”
“不知道。”
赛罗斯翻了一页书。“来了再说。”
缪斯没有再问。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会这么巧的。刚好今天下午，刚好决斗的时候，刚好有不明生命体要到达海洋王国。太巧了。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没有证据。
五
艾雪拉和缪斯回到房间的时候，穹顶的蓝光已经从淡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上午过半了。艾雪拉换上她那件水蓝色的裙子，坐在床上，抱起悠悠。悠悠在她的怀里打了个哈欠，把头埋在她的臂弯里，很快就睡着了。
缪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藏书室借的书——赛罗斯说“想看就拿”，她就拿了一本。书是关于海洋王国的历史的，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迹清晰。她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
房间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悠悠偶尔发出的“呜呜”声。阳光——不，穹顶的蓝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淡蓝色的光斑。
“缪斯。”艾雪拉打破了沉默。
“嗯。”
“你觉得下午尼克能赢吗？”
缪斯翻了一页书。“不知道。”
“如果赛罗斯真的给他降低了难度呢？”
“那就有可能。”
“你觉得赛罗斯会遵守承诺吗？”
缪斯放下书，看着艾雪拉。“他说‘我会用在他看来尼克可以做到的事情去考验他’。这句话有两个重点。第一，‘在他看来’——赛罗斯认为尼克能做到的事，不一定是你认为尼克能做到的事。第二，‘可以做到’——不是‘轻松做到’，是‘可以做到’。可能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艾雪拉的手指在悠悠的背上轻轻划着。“你说话总是这么绕。”
“不是绕。是把话说清楚。”
“你刚才那段话，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懂了。”
缪斯沉默了片刻。“简单来说——赛罗斯不会故意刁难尼克。但他也不会让尼克轻松过关。”
艾雪拉点了点头。“我懂了。”
“你真的懂了？”
“大概懂了。”
缪斯没有再问，重新拿起书。但她没有翻页。她看着书页上的字，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的脑子里在转——那股强大的能量。今天下午。决斗的时候。太巧了。
她看了一眼艾雪拉。艾雪拉抱着悠悠，靠着床头，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打盹。她的侧脸在蓝光中很安静，水蓝色的长发散在肩头，金色的眼瞳半掩在睫毛下面。
缪斯没有把“巧合”这件事说出来。因为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猜测，说出来只会让人焦虑。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书上的字开始慢慢进入她的脑子了——“海洋王国建国三千余年，历经十七代国王。第一代国王……”
下午。决斗。还有那未知的不明生命体。
她翻了一页。
（第三十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