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话
一
时间来到下午。穹顶的蓝色光芒从正上方洒下来，将圆形的训练场照得亮如白昼，白色石板地面反射着清冷的光，像一面巨大的、磨砂的镜子。尼克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露西和罗伊，后面是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贝阿朵莉丝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她的金色马尾在颈后轻轻摆动，红色连衣裙在蓝色穹顶光下变成了深紫色。她没有说话，从宅邸出来到现在，她没有说一句话。
尼克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的长剑在王宫门口被护卫收缴了——和昨天一样——此刻腰间的剑鞘是空的，轻得不习惯。王宫的走廊很长，两侧的魔法水晶灯亮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尼克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到了。”露西停下脚步。
训练场和昨天一样，白色石板铺地，边缘竖着木桩，武器架上摆着各种训练用具。但今天训练场不一样，观众席上坐满了人——不是一两个，而是几十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骑士团成员坐在左侧，穿着浅蓝色制服的警卫团成员坐在右侧。他们腰间的剑、手中的枪、肩上的徽章在穹顶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他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训练场入口的方向，像在看一场即将开幕的演出。
尼克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些人。“赛罗斯安排的。”罗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观众挺多。”
尼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观众席，落在训练场中央。
赛罗斯已经到了，他站在昨天站过的位置——圆心的偏左侧，穿着白色的训练短衣，腰间系着黑色腰带，浅蓝色的手臂和颈项露在外面，手里没有拿剑，木剑插在武器架上，和他之间隔着好几步。艾雪拉站在他旁边，水蓝色的头发散在肩后，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裙子，怀里抱着悠悠。缪斯站在艾雪拉的右侧，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辫子，手里没有拿书——她的书昨天看完了，新的一本还没开始看。赛罗斯的贴身侍从站在他身后，穿着深蓝色的礼服，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水晶。不是武器，是魔法记录水晶，用于记录画面和声音，尼克的故乡青穗村没有这种东西，但在王都训练的时候见过，休伊特用它记录过他的挥剑动作，放给他看，让他自己找毛病。
赛罗斯抬起手。“来了？”
尼克走进训练场，靴子踩在白色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来了。”
二
尼克站在赛罗斯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五步。穹顶的蓝光落在赛罗斯的白色短衣上，将他的浅蓝色皮肤照得像玉。他的表情平静，像昨天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神不一样。昨天他的眼神是“我来看看你有多强”，今天他的眼神是“我来看看你会怎么选”。
尼克握紧了拳头。“我来了。第二次决斗。”
赛罗斯没有拿起木剑。他甚至没有看武器架的方向。“这次不是木剑决斗。”
尼克愣了一下。“什么？”
赛罗斯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尼克的眼睛，“昨天我让你和我打。你输了。今天我不让你打了。换一个方式。”
尼克的心跳加快了。不是恐惧的那种快，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那种快。他看了一眼观众席，骑士团和警卫团的人安静地坐着，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他看了一眼罗伊和露西，罗伊站在训练场边缘，双臂抱胸，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露西站在他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期待。他看了一眼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鲁伊斯皱着眉，该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戈麦斯的嘴巴微张，达芙妮的笑容比平时淡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贝阿朵莉丝。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双手抱胸，金色马尾在颈后，红色连衣裙在穹顶光下，表情——尼克的喉咙发紧。
他转过头，看着赛罗斯。“什么考验？”
赛罗斯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到艾雪拉面前。“艾雪拉，过来。”
艾雪拉看了赛罗斯一眼，又看了尼克一眼。她往前走，悠悠从她怀里跳下来，跟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尾巴竖得直直的。她走到赛罗斯指定的位置——尼克的正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赛罗斯后退了几步，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尼克，你现在要做的事很简单。抱住艾雪拉，吻她。”
训练场安静了。安静到尼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他张了张嘴。“什么？”
“抱住她，吻她。”赛罗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吻完之后，大声宣布——‘我喜欢的不是贝阿朵莉丝，而是艾雪拉。我只喜欢艾雪拉。我要和艾雪拉在一起，共度一生’。”
赛罗斯指了指身后捧着魔法水晶的侍从。“我让人带了记录水晶。画面和声音都会录下来。录完之后，照片会送到亚克王国，在王都的上空公开——用水晶屏播放，让所有人都看到。声音也会同步播放，全城都能听到。”
尼克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
“你做到了，就证明你和艾雪拉是双向奔赴的关系。你喜欢她，她喜欢你。那我就不再有理由留住她。她可以跟你走。海洋王国不会再干涉你们的任何事。”赛罗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训练场的空气中，“你做得到吗？”
三
尼克的第一反应，是回头。不是因为他想回头，是因为他的身体替他的脑子做了决定——他的脖子转了过去，视线越过鲁伊斯的肩膀，越过该隐的阴影，越过戈麦斯张开的嘴，越过达芙妮交握的双手，落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贝阿朵莉丝。她的金色马尾在颈后，红色连衣裙在穹顶光下，双手抱胸。她的表情——尼克在青穗村生活了十九年，见过贝阿朵莉丝的很多种表情：她生气的时候会抿嘴，她高兴的时候眼角会弯，她难过的时候会不说话，她担心的时候会皱眉。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现在的这种表情。她的水蓝色眼瞳像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下面是暗涌，但冰面没有裂痕。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比平时更薄，血色比平时更淡。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不是“高傲”的抬，是“我在看着你”的抬。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尼克觉得她的目光像两把刀，从队伍的最前面一直扎到他的后背，尼克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你敢那么做就试试看”的意思。
他转回头，不敢再看。
戈麦斯第一个出声。“这太过分了吧！”
“赛罗斯殿下，”达芙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温柔但坚定，“这个考验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赛罗斯的语气依然平静，“她喜欢他，他如果也喜欢她，吻一下有什么关系？如果他喜欢的是别人，那他吻不下去。很简单。”
“这不简单。”鲁伊斯的声音低沉，“你在逼他。”
“我没有逼他。选择权在他手上。”赛罗斯看着尼克，“他可以吻，也可以不吻。吻了，艾雪拉跟他走。不吻，艾雪拉留下。两个选项，清清楚楚。”
露西从训练场边缘走了出来。她走到尼克旁边，仰头看着他。“尼克，你还在犹豫什么？亲上去啊。亲上去就结束了。艾雪拉可以跟你回去，赛罗斯不会再纠缠她。多简单的事。”
尼克看着她。她的深灰色眼瞳中是真诚的、不带恶意的催促，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你不知道……”尼克的喉咙干涩。
“不知道什么？”
尼克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他不能说“我不喜欢艾雪拉”，因为那会伤害艾雪拉。他不能说“我喜欢贝阿朵莉丝”，因为那会伤害艾雪拉。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艾雪拉就站在他对面，不到两步的距离，她听着。
四
艾雪拉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近到尼克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神界的花香，和她房间里的味道一样。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尼克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慢慢地、犹豫地、像是怕被推开一样，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手在发抖。
尼克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动。他应该推开她，他知道。他应该后退一步，对赛罗斯说“我不能这么做”。但他没有推开。因为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达令。”
尼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一次。”她的声音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响着，“假装喜欢我，就一次。”
尼克没有说话。他的手臂还是垂在身侧。
艾雪拉松开他的腰，退后半步。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瞳中映出穹顶的蓝色光芒，映出他的脸。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风中的蝴蝶。她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下巴抬起，嘴唇微微张开。
尼克看着她的脸。水蓝色的长发散在肩后，金色的眼瞳被睫毛遮住了，看不到。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在穹顶蓝光下泛着微微的紫色。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露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催促。“尼克，快亲啊。”
尼克的手在发抖。
戈麦斯在后面小声说：“这怎么办……”
该隐没有说话。
达芙妮没有说话。
鲁伊斯没有说话。
缪斯站在训练场边缘，双臂抱胸，看着这一切，什么表情都没有。
尼克站在训练场中央，艾雪拉在他面前，闭着眼睛，仰着脸，等着他。贝阿朵莉丝在他身后，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着他。观众席上几十个骑士团和警卫团的人在看着。罗伊在笑，露西在催，赛罗斯在等，魔法记录水晶在发光。
穹顶的蓝色光芒从上方洒下来，将整个训练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
尼克没有动。
（第三十一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