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话
一
穹顶的蓝色光芒从上方洒下来，将整个训练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尼克站在场地中央，艾雪拉站在他面前，她的手环着他的腰，闭着眼睛，仰着脸，等着他的回应。
尼克没有动。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转不出任何结果——吻下去，他就对不起贝阿朵莉丝；不吻下去，他就对不起艾雪拉。两个选项，两种伤害，他哪个都不想选，但他必须选。
赛罗斯等了很久。他站在训练场边缘，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不耐烦。他的手指在身后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腕，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的时候，他开口了。“尼克，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尼克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动。艾雪拉还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在穹顶蓝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尼克的胸口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温热的，带着一丝她喝的青叶茶的甜味。
露西站不住了。她从训练场边缘冲了出来，不是走，是冲。她的浅紫色裙子在跑动中掀起，鞋子踩在白色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冲到尼克面前，仰头看着他。“尼克，你在犹豫什么？！”
尼克低头看着她。露西的脸涨红了，深灰色的眼瞳中燃烧着焦急和不解。
“你亲上去啊！”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亲上去就结束了！艾雪拉可以跟你回去，赛罗斯不会再纠缠她！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这不是你们所有人想要的吗？！”
尼克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露西的声音更高了，“你知道艾雪拉为你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她为了你，连自己的自尊心都不要了吗？她是女神！她是格斗武神的女儿！她本可以在神界过最好的日子，但她选择了留在你身边，开一个小餐馆当凡人，每天对客人说‘欢迎光临’！她图什么？图你什么？！”
尼克的嘴巴闭上了。
“你呢？你追贝阿朵莉丝追了十几年才追到！十几年！艾雪拉主动向你告白，主动亲你，主动为你做一切！贝阿朵莉丝为你做过什么？她主动亲过你吗？她主动抱过你吗？她主动说过‘我喜欢你’吗？”露西的手指戳在尼克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她在神界用石桌砸你！用石桌！砸你！你被砸晕了，是艾雪拉抱着你哭，不是贝阿朵莉丝！”
尼克的脸色白了。
“艾雪拉对你的爱，比贝阿朵莉丝对你的爱多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露西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贝阿朵莉丝不值得你那么坚持！如果她但凡能像艾雪拉一样热情主动，我也不说什么了——但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是艾雪拉一直在付出，一直在等你，一直在求你不要赶她走！”
露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你知道在恋爱喜剧里面，态度冷淡高傲的青梅竹马，输给态度热情主动的天降女神。这是正常现象。因为天降女神更懂得珍惜，更懂得付出，更懂得爱一个人应该怎么爱。”
训练场安静了。
罗伊从训练场边缘跑过来，拉住了露西的手臂。“露西，够了，你少说两句。”
露西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罗伊的脸。罗伊的表情不是他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而是带着一丝慌张和担忧——他从来没有见过露西这个样子。露西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戳过尼克胸口的手指，那根手指还在发抖。“我……”她的声音变小了，变回了平时那个端庄优雅的布劳斯公爵之女的声音，“我失态了。”她退后一步，站到罗伊身旁，双手交握在身前，低下头，不再说话。
罗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尼克一眼。他没有说话，但尼克在他的表情里面看出来了一句话——“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激动吗？不是因为你的选择，是因为她害怕。害怕你真的没能把艾雪拉从赛罗斯身边带走，害怕赛罗斯真的娶了艾雪拉，害怕她自己真的失去赛罗斯。她怕得发狂，所以她才说出了那些话。”
尼克看懂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二
观众席上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第一个人开口了。是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警卫团成员，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头盔，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像在看一场拖延太久的演出时的那种表情。“你在搞什么？快点亲下去啊！我们都等半天了！”
第二个人接着开口，坐在他旁边，制服扣子没系好，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他的表情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恶毒的、带着嫉妒和轻蔑的笑。“换作是我的话，早就亲下去了。那么漂亮的女神主动送上门来，你还犹豫什么？”
第三个人是骑士团的，坐在第一排，双臂抱胸，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是尼克从未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扭曲。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向一侧歪斜，眼睛半眯着，眼白多过眼珠。他看着尼克，像在看一堆不值钱的垃圾。“你以为自己是谁？”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种田的农民，社会底层的平民。女神主动追求你，你还好意思拒绝？”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像被点燃的引线，一个接一个地爆开。
“放着那么漂亮还那么热情主动的女神不要，非要那个金发女人，你是不是有病？”
“那个金发女人有什么好的？既没有高贵的地位，长得也不如艾雪拉好看，态度还冷得要命！那种女人，送给我都不要！”
“小鬼，你清醒一点！艾雪拉才是对你最好的！你选她不吃亏！”
“亲啊！你倒是亲啊！”
还有更难听的。
“你是不是男人？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
“他是不是不行？”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像一群乌鸦在叫。
有几个骑士团和警卫团的人觉得这些话太过分了。一个坐在第五排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转头对着后面喊了一句“行了，别说了，这是人家的事”。没有人理他。另一个坐在第二排的年轻骑士皱着眉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这样不太好吧”，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还有两三个人小声说了句“够了”，但声音太小，被更大的起哄声淹没了。
尼克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观众席上那些扭曲的脸，看着那些张开的嘴、露出的牙齿、半眯的眼睛、歪斜的嘴角。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没有人看得起他，但也没有人看不起他到这种程度。
赛罗斯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制止，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手依然背在身后，他的身体依然站得笔直，但他没有制止。
三
观众席上，不知道是谁的手从人群中伸了出来。那只手肤色偏白，指节粗大，像是男人的手。手里握着一个深褐色的东西——是鸡蛋，臭鸡蛋。蛋壳上已经有裂纹，裂纹处渗出暗黄色的液体，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那只手挥了一下。臭鸡蛋从观众席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贝阿朵莉丝的头上。蛋壳碎了。暗黄色的蛋液从她的头顶流下来，顺着金色的马尾，流过额头，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过脸颊，滴在她的红色连衣裙上。蛋液是冷的，黏糊糊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训练场安静了。静到能听到蛋液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又一声“嗒”。再一声“嗒”。
贝阿朵莉丝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身体站得笔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站在那里，蛋液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过她的睫毛，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我想去一下卫生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看向罗伊——罗伊站在训练场边缘，嘴巴微张，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不知所措。
“可以吗？”贝阿朵莉丝问。
罗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可以。卫生间在训练场东侧，走廊尽头左转。”他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
贝阿朵莉丝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没有跑，没有快步走，只是正常地走。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金色马尾在颈后轻轻摆动，红色连衣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飘动。蛋液还在从她的头发上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她走过的白色石板上，留下暗黄色的、小小的、圆形的痕迹。
四
达芙妮是第二个走的。她在贝阿朵莉丝转身的那一刻就想跟上去，但她没有立刻动——她觉得贝阿朵莉丝可能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但达芙妮看着贝阿朵莉丝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东侧的门口，心里涌起一种不安的、像被什么东西揪住的感觉。
“鲁伊斯。”她轻声叫了一声。
鲁伊斯看着她。“我去看看她。”达芙妮说。鲁伊斯点了一下头，达芙妮转向罗伊。“罗伊殿下，我也去一下卫生间。”罗伊点头，达芙妮快步走向训练场东侧的门口。
走廊很长，魔法水晶灯亮着，淡黄色的光芒照在白色的珊瑚墙壁上，将达芙妮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很快，但声音很轻——她在原勇者小队里练过潜行，虽然不是她的专长，但她的脚步声比普通人轻得多。她走到走廊尽头，左转，看到了卫生间的门。门是深褐色的，没有上锁。
达芙妮推开门。卫生间不大，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洗手台，白色的隔间门。魔法水晶灯嵌在天花板上，光线明亮但不刺眼。洗手台上放着几瓶洗手液和护手霜，旁边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没有贝阿朵莉丝。
她在洗手台前停留了片刻，听到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而是很轻很轻的、从隔间里面传出来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声音。声音从最里面的那个隔间传来。
达芙妮站在那里，没有动。她觉得自己应该走过去，敲开隔间的门，抱住贝阿朵莉丝，告诉她“没事的，有我在”。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有些人哭的时候不想被人看到。尤其是贝阿朵莉丝——那个从不示弱、从不低头、从不向任何人展露软肋的贝阿朵莉丝。如果达芙妮现在敲开那扇门，贝阿朵莉丝会立刻擦干眼泪，板起脸，用平时那种冷淡的语气说“我没事”。然后她会把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压到更深的地方，下次爆发的时候会更猛烈。
达芙妮不想让贝阿朵莉丝把情绪压回去。她想让贝阿朵莉丝哭出来。哭出来，会好一些。
达芙妮转身，走出卫生间，轻轻带上门。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白色的珊瑚墙壁贴着后背，凉丝丝的。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魔法水晶灯，听着从卫生间里面传出的、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哭声。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
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更久。达芙妮没有数，她只是靠着墙壁站着，等着。
哭声渐渐小了。然后停了。又过了一会儿，达芙妮听到了水声——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冲到洗手台里的声音，水被捧起来又泼到脸上的声音。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贝阿朵莉丝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头发湿了——不是因为蛋液，蛋液已经洗掉了，水珠从她的金色马尾的发梢滴下来，滴在白色石板上。她的脸也湿了，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颊上有两道浅浅的、被水冲过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泪痕。她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清澈明亮，而是有些浮肿，眼白上布着细细的红血丝。但她已经不再哭了。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不是“我很好”的平静，而是“我把情绪收起来了”的平静。
“达芙妮。”她打了招呼。
“贝阿朵莉丝。”达芙妮直起身，从墙壁上离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贝阿朵莉丝先移开了视线。“回去吧。”她说。
“好。”达芙妮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问“你哭了吗”，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走在贝阿朵莉丝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
走廊很长，魔法水晶灯的光线很温暖。贝阿朵莉丝的头发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她红色连衣裙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不急不缓。达芙妮走在她旁边，步伐和平时一样轻。两个人没有说话。
走廊的尽头，训练场的入口，穹顶的蓝色光芒从门洞里透出来，像一扇发光的门。门的那一边有观众席上的几十个人，有赛罗斯、艾雪拉、缪斯、罗伊、露西，有鲁伊斯、该隐、戈麦斯，有尼克，有那个臭鸡蛋的蛋壳碎片，有还没有被擦干净的暗黄色的蛋液痕迹。
达芙妮看着那扇发光的门，又看了看身边贝阿朵莉丝的侧脸。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在穹顶蓝光中闪着细小的光。
（第三十二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