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话
一
洛克斯悬浮在半空中，蝙蝠翅膀在穹顶蓝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面甲的狭长视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鱼。他的斧头还举着，斧刃上的红色宝石在脉动，频率和屏障裂缝中倾泻而出的白光刚好错开。
“我是魔龙战士，洛克斯。”他的声音从头盔里面传出来，没有回音，没有被金属过滤的嗡嗡声，就是很平的、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的语气。“我来回收水龙珠。把它给我，我走。不给，我取。”
赛罗斯的剑尖没有放下来。“海洋王国的镇国之宝，你说给就给？”
“我没有在商量。”洛克斯的斧头从高举的姿态放下来，斧柄末端拄在空气中——不，不是空气中，他脚下有一只看不见的立足点，也许是风，也许是魔力，也许只是他站在那里不需要踩任何东西。“我需要水龙珠。现在就需要。”
“需要做什么？”罗伊的声音从赛罗斯右侧传来。
洛克斯没有回答。面甲的视缝中，暗红色的光偏移了一下，像是在看罗伊，又像是在看罗伊身后的什么东西。他不回答，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需要。他要的东西，他会拿。解释是弱者才需要的仪式。
赛罗斯的剑尖从斜指地面抬了起来，指向洛克斯。“水龙珠是海洋王国的。不卖，不给，不借。”
洛克斯没有动。他的斧头也没有动。但他身后的海兽动了——六只浑浊的黄色眼睛同时眯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瞄准猎物。
二
尼克的视线没有落在洛克斯身上。它落在洛克斯的左手——那枚戒指。黑色的，暗紫色的宝石，符文在闪烁，频率和海兽脖子上的项圈完全同步。海兽每动一下，项圈闪一下，戒指也闪一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那只巨兽的每一次呼吸。
尼克见过项圈。在翡翠谷，钢将军用特制锁链绑走过贝阿朵莉丝。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项圈——更粗，符文更多，符文不是银色的，是暗红色的，像用血写上去的。
“那是什么？”尼克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自己跑了出来，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大，在训练场到王宫门口这段距离中，在那些盾牌和长枪的缝隙中，传到了洛克斯的耳朵里。
洛克斯的视缝转向了他。暗红色的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操控项圈装置。”洛克斯的语气依然很平，“一百年前，艾尔帝国灭亡后留给这个世界的稀缺遗产。现在几乎每个国家的王至少会有一个，亚克王国、大魔国、海洋王国、奥古斯特帝国、元素魔法王国这些强国的王，会收藏两个。”他停了一下，“就算是神界也不例外。我现在用的这个，就是从神界回收来的。”
尼克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神界，艾雪拉的家，那些会发光的墙壁，会唱歌的树，自动泡茶的机器。那些地方，藏着这种东西。
赛罗斯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从未听父王说过。”
“我也是。”罗伊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的剑还指着洛克斯，但他的视线偏了一下，看了赛罗斯一眼，又收回来。
洛克斯的斧头在空中换了个姿态，从拄着变成了扛着，斧刃朝上，斧柄压在他的肩甲上。“你们的父王没有说错。有些事情，要等你们正式继承王位之后才能知道。”他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陈述，像一个老师在解释一道题的标准答案。
赛罗斯的剑尖又抬高了一寸。
洛克斯没有再看他。他的视缝转到了另一个方向——贝阿朵莉丝的方向。暗红色的光在她的红色连衣裙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金色马尾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水蓝色眼瞳，苍白的皮肤，微微抿着的嘴唇。
“意外收获。”洛克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激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在旧货市场里发现了一件被低估的东西时的、淡淡的满足。
他的左手——没有握斧头的那只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手指上戴着那枚戒指。但他在从腰间取别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水晶质地的东西。魔法鉴定水晶。和钢将军在大魔国用过的那种很像，但更小，更多更精致，边框是黑色的金属，水晶的切面，在穹顶蓝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斑。他把它举起来，对准了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没有躲。
水晶亮了一下。不是爆炸，不是过载，不是大魔国那台仪器炸开时的那种烟和火花。只是亮了一下。蓝色的、稳定的、安静的光。
“感应不到星核的力量。”洛克斯收起鉴定水晶，放回腰间，“看样子是被谁封印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可惜——不是“可惜”的可惜，是“本来可以顺便带走一件值钱的东西，结果发现东西被锁起来了”的那种淡淡的遗憾。“虽然力量被封印后，要找到你或者察觉到你的力量就变得不容易了。但要是真的遇到了，抓捕你的难度就下降了。”
他把斧头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斧柄，斧刃朝前。暗红色的宝石亮了，比之前更亮，亮到贝阿朵莉丝的眼睛开始发痛。
“等我拿到水龙珠，顺带把你一起带走。”
三
尼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他的记忆从那句话开始出现了断层——前一秒他还站在阵列里，剑在鞘中，手在剑柄上；后一秒他已经冲了出去，剑已经出鞘了，脚已经踩在了盾牌手前面的空地上，风从他的耳边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血腥味。
他听到身后传来赛罗斯的声音——不是命令，是吼声，像海啸来临前的警报。他听到盾牌手齐步向前的沉重脚步声，听到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枪尖的金属摩擦声，听到弓箭手松弦的“嗡”声，听到魔法师咏唱的咒语在空气中震颤。他没有回头。他的眼睛里只有洛克斯。
洛克斯没有看他。洛克斯在看别处——他的斧头举了起来，不是冲着尼克，是冲着赛罗斯。赛罗斯的剑已经先一步到了，银白色的剑刃从下往上撩，带起一道水蓝色的剑气，剑气在空中炸开，化作数十根细如发丝的水针，从四面八方刺向洛克斯。洛克斯的斧头向下劈，没有劈向赛罗斯，而是劈向了地面。
斧刃砸在石板上的那一刻，贝阿朵莉丝的脚底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冲击波以洛克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石板被掀起来，碎成拳头大的石块，石块在空中飞散，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咚”的声响。尼克的脚步被打乱了，他踉跄了一下，用剑撑地稳住了身体，抬起头——赛罗斯和罗伊已经在洛克斯面前了。
两把剑，一把斧头。银白色和水蓝色交织的剑光，与暗红色的斧影碰撞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刺耳的金属轰鸣。洛克斯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斧都重得离谱，赛罗斯用剑格挡的时候，尼克的耳朵能听到剑身弯曲时发出的“吱呀”声。罗伊从侧面切入，剑尖刺向洛克斯的腋下——铠甲最薄的部位。洛克斯的翅膀收了一下，用翅尖的骨刺挡住了那一剑，金属与骨刺碰撞，火星四溅。
贝阿朵莉丝收回了视线。她不能再看赛罗斯和罗伊了。那是她们的战斗，不是她的。她的战场在这里。
四
不死族精英小队动了。它们不是在“冲锋”，它们是在“蔓延”，像油渍在桌布上扩散，没有声音，没有队形，只是从洛克斯身后的阴影中涌出来，黑色的、畸形的、肢端长着骨刃的身体，四肢着地或两足奔跑，速度快得不像是刚刚被转化过的尸体。它们的数量比贝阿朵莉丝最初看到的更多。三十？四十？不，五十以上。而且还在增加。
“列阵！”骑士团指挥官的声音从盾牌手后面传来，声音沙哑但稳，像老船长的号令。盾牌手单膝跪地，塔盾的底部抵在地面上，顶部与上方的盾牌交错，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墙。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长枪，枪尖朝外，呈四十五度角斜指上方。
不死族的第一波冲击撞在了盾墙上。骨刃砍在塔盾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有的盾牌被砍出了凹痕，有的被骨刃刺穿，但盾牌手用肩膀顶着盾牌，没有被冲垮。长枪手从缝隙中刺出长枪，扎进不死族的身体，将几只挑翻在地。但被挑翻的不死族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就爬了起来，胸口的洞在流血，但没有影响它的动作。它又冲上来了。
“断它们的四肢！”鲁伊斯的声音从贝阿朵莉丝身后传来，他的大剑已经砍断了一只不死族的手臂，骨质的利刃连着手掌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动。那只不死族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然后抬起头，用另一只手的骨刃砍向鲁伊斯的脖子。鲁伊斯侧身避开，大剑横扫，将它的双腿也砍断了。它倒在地上，躯干在扭动，断肢的截面在流血，但它还活着，还在试图爬向鲁伊斯。
戈麦斯的箭矢钉在一只不死族的额头正中，箭头从后脑穿出，它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戈麦斯的攻击没有停下，下一箭射穿了它的膝盖关节，它跪了下来，第三箭射穿了它的肩关节，它的骨刃手臂垂了下来。它跪在地上，用剩下的那只手继续爬。
该隐从阴影中浮现，双刀同时砍在一只不死族的肘关节和膝关节上，它的身体碎成了几块，每一块都在动，手指在地上抓，脚掌在地上蹬，头颅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要斩断四肢才有用。”缪斯的声音像她的冰系魔法一样冷。她的法杖顶端亮起银白色的光，一道冰锥射向一只正在冲锋的不死族，不是射向它的躯干，而是射向它的左肩关节。冰锥贯穿了关节，将手臂整个冻住，然后碎裂——手臂和身体分离，断口处没有流血，冰晶封住了血管。那只不死族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用剩下的那只手臂撑地想要站起来，但它的腿还在，它站起来了。
贝阿朵莉丝走到了缪斯面前。
“缪斯。给我变一把锤子。长柄的，头要重，柄要结实。用最硬的冰。”
缪斯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要锤子干什么”，法杖顶端的光芒从银白色变成了深蓝色，空气中的水分子在她面前凝聚，冻结，成形。锤头是方形的，比贝阿朵莉丝的头还大，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锤柄长约一米二，和贝阿朵莉丝的手臂差不多粗，表面有防滑的纹路。缪斯用了加固术，冰块不再是脆的，而是像钢铁一样硬。
贝阿朵莉丝双手握住锤柄，把它从空中取下来。锤头很重，但她的身体承受得住。她把锤子扛在肩上，转身面对不死族的浪潮。
露西站在她身后。她的双手在颤抖，贝阿朵莉丝能看到她的指尖在发白。“露西。用你的水系魔法制造漩涡，小型的，不需要杀伤力，只要让它们站不稳就行。”
露西的手停了一下。“我——”
“你做得到。你是鱼人族，水系魔法是你的本能。”
露西闭上了嘴。她伸出双手，掌心中凝聚出两个拳头大的水球，水球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从拳头大到人头大，从人头大到水缸大。她把水球推了出去，水球在不死族密集的地方炸开，化作数个小型漩涡，在地面上旋转。漩涡不深，但足以让不死族的脚步打滑。它们的爪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抓不住，有的摔倒，有的踉跄，队形开始散乱。
贝阿朵莉丝冲了上去。锤头砸在第一只不死族的胸口，锤头的重量加上她的臂力，将那只不死族整个砸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两只不死族身上，三只滚成一团。它们的骨头没有碎，但关节错位了，爬起来的速度慢了很多。她又挥了一锤，砸在一只不死族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像冬天踩碎冰面。那只不死族跪了下来，她用锤柄横着扫过去，砸在它的另一条腿上，它彻底趴下了。
但更多的涌上来了。贝阿朵莉丝数不清，她只看到黑色的、畸形的、长着骨刃的身体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她的锤子每一次挥动都能击倒一只，但倒下的那一只很快就会被后面的踩过去，然后重新爬起来。她的手臂开始酸了。她的虎口开始疼了。她的呼吸开始乱了。
五
贝阿朵莉丝听到了一声惨叫。不是战斗中的那种“啊”，而是濒死的、撕裂喉咙的、像动物被铁夹夹住腿时发出的那种“啊——！”声音从她的左侧传来，她转头，看到一名骑士团的剑士被一只不死族从背后扑倒，不死族的骨刃刺穿了他铠甲背部的缝隙，从他的胸口穿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血从嘴角流下来。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不死族把骨刃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他的尸体软软地趴在地上。
贝阿朵莉丝冲过去，锤头砸在那只不死族的头上，把它砸飞。它在地上滚了两圈就站了起来，骨头没有被砸碎，只是歪了。贝阿朵莉丝没有追，她蹲下来看那名倒下的骑士团剑士——他的瞳孔已经散了，胸口还在冒血，身体在变凉。她没有时间哀悼，甚至没有时间闭上他的眼睛，因为下一波不死族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她站起来，举起大锤。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动静——不是敌人的动静，是那名骑士团剑士的尸体在动。他的手指在抽搐，他的肩膀在颤抖，他的脖子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转。他的头抬了起来，贝阿朵莉丝看到了他的脸——浅蓝色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发紫，眼睛浑浊，瞳孔是针尖大小的黑点。他的胸口还穿着骑士团的铠甲，铠甲上还有自己的血，但他的手里已经握住了剑。他看着贝阿朵莉丝。
他站起来，向她走来。剑举起来了。
贝阿朵莉丝的锤子砸在了他的手臂上。骨头断了，剑掉了。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但没有停下脚步。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指像爪子一样抓向贝阿朵莉丝的脸。她的锤柄格挡住那只手，然后用锤头砸在他的膝盖上，他跪下了。她没有再看他。她转身面对那些还在涌来的不死族，握紧锤柄。
“杀了它们还不够！”一个警卫团的士兵在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它们会把我们也变成它们！杀了一个，多一个！”
“断四肢！”鲁伊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的大剑砍断了一只不死族的双臂，又砍断了它的双腿，它像一截木头一样倒在地上，还在扭动。“断四肢就不会动了！”
贝阿朵莉丝看着满地还在扭动的残肢和躯干，看着那些被自己战友的尸体转化而成的新敌人，看着赛罗斯和罗伊在洛克斯的斧下苦苦支撑。她的手臂在发抖。
她把大锤扛回肩上，冲向了下一只不死族。
（第三十四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