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话(中)
一
尼克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剑。右肩已经开始发酸,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酸,像有人用针扎进关节缝里搅拌。他的虎口早就裂了,血沿着剑柄往下流,流到护手,滴在白色石板上,很快就被踩成了暗红色的脚印。
但比起其他人,他算好的。
戈麦斯的弓弦断了。不是慢慢磨断的,是连续拉开放箭的疲劳累积,在第七次拉满的时候“啪”的一声崩开,弦的两端卷曲起来,像两条死去的蛇。戈麦斯从腰间抽出备用的弦,单膝跪地,用膝盖压住弓身,双手把新弦挂上去。他的手指在发抖,弦挂了三遍才挂上。
缪斯的法杖顶端不再发光了。不是魔力耗尽,是宝石表面结了一层霜,霜是黑色的,像从内部渗出来的污渍。她用袖子擦掉黑霜,宝石又亮了一下,然后又被黑霜覆盖。她不再擦了,改用冰系魔法凝聚成冰锥握在手里,像投掷短矛一样扔出去。冰锥的杀伤力不如魔法,但至少不需要法杖。
该隐的双刀卷刃了。刀刃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不死族精英小队的骨头太硬了,刀刃砍在骨头上留下的不是划痕,是豁口,一刀一个豁口,再砍下去刀会断。该隐把双刀插回刀鞘,从地上捡起一把死去的骑士团士兵的长剑,然后继续对不死族的敌人进行斩击。
达芙妮的白色牧师袍上溅满了血。不是她自己的。她一直在治疗,光系治愈术的白光从她掌心持续不断地涌出,她发现不死族精英小队的病毒能被她的治愈术化解。治愈术的白光落在受伤的骑士团士兵身上,落在断肢的警卫团成员身上,落在被不死族骨刃划伤、刺伤、撕裂皮肉的每一个人身上。她的脸色很白——不是“白”的白,是“快不行了”的白,嘴唇发紫,眼窝凹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停不下来,因为只要她停下一分钟,就会有至少一个人死。
尼克砍断了一只不死族的手臂。骨刃连着断臂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动。他用剑柄砸碎了它的肩关节,它整条手臂从躯干上脱落。它没有倒下,用另一只手的骨刃刺向尼克的腹部,尼克侧身避开,剑刃斩在它的肘关节上,另一只手臂也断了。它跪下来,用头撞向尼克的膝盖。尼克的膝盖被撞了一下,很疼,但他没有后退,长剑从它的眼眶刺入,从后脑穿出,把它钉在地上。它还在动。它的四肢断了,头被钉在地上,但它的躯干还在扭动,像一条被砍成两段的蛇。
不死族精英小队的数量没有减少。不是杀得不够多,而是杀的速度赶不上增加的速度。每倒下一个骑士团士兵或警卫团成员,几十秒后他就会站起来,变成它们的一员。深蓝色的制服变成了暗红色,浅蓝色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眼睛从清澈变成了浑浊。他们用生前学会的剑术、枪术、盾牌格挡术攻击曾经的战友。他们认得曾经的战友吗?尼克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时间去想答案。
贝阿朵莉丝的锤子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锤头砸在五只挤在一起的不死族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一袋树枝被踩断,五只全部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再也没有站起来。锤头的冲击力不是剑能比的,剑只能切断,锤能粉碎。粉碎的不死族不会再具有威胁,因为它们的身体碎成了不能再动的大小。
尼克看着她。她的金色马尾在战斗中散开了,金色的长卷发散在肩后,沾着灰尘和血。她的红色连衣裙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右臂的袖子从肩膀到肘部裂开了,露出下面白皙的、没有伤疤的皮肤。她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不是她自己的,是不死族的。那些血是黑色的,在她的脸上像墨水一样干涸。
她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眼。“别发呆。”她说。
尼克转回头,继续砍。
二
赛罗斯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握剑握得太久了。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的剑没有一刻离开过洛克斯的斧刃。格挡,反击,再格挡,再反击。每一斧都重得像一座小山压下来,他的手腕在第四斧的时候就扭伤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因为如果他停了,罗伊会死。
罗伊的左手垂在身侧——不是“垂着”,是“断了”。洛克斯的斧柄在十分钟前扫中了他的左前臂,骨头断成了两截,小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他没有叫,甚至没有皱眉头。他把断臂用腰带绑在胸前,右手单手握剑继续战斗。他的剑术比赛罗斯更偏重技巧,单手持剑对他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但他的脸色出卖了他。血从腰带下面渗出来,沿着他的右侧腰线往下流,浸透了深蓝色的裤子。
艾雪拉跑到赛罗斯身边的时候,赛罗斯以为她是来送死的。“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急,急到连敬语都忘了加。
“来帮忙的。我的神族水系魔法在有水的海洋环境能得到大幅度增强,这里也是我的主场。”艾雪拉的双手已经举起来了,水蓝色的魔法阵在她的掌心展开,比在凡界时更大、更亮、更稳定。海洋王国的空气湿度极高,穹顶外面就是深海,水元素无处不在。她的神族水系魔法在这里能得到在凡界时无法想象的增强。
“你能打吗?”赛罗斯的声音依然急,但他的眼神变了。
“能。”艾雪拉没有看他,她的视线已经锁定了洛克斯。
赛罗斯沉默了一瞬。“跟在罗伊后面。不要冲前面。”然后他转身冲向了洛克斯。
艾雪拉跟了上去。她的魔法阵在手中旋转,水元素从空气中被抽离,凝聚成数十根细如发丝的水线,水线在空气中穿梭,缠向洛克斯的四肢。洛克斯的斧头劈开水线,水线断了又重新接上,像斩不断的丝。他的动作开始出现一丝迟滞——不是疲惫,是水线在消耗他的力量。赛罗斯的剑趁这个空隙刺向他的脖子,铠甲与剑刃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剑尖没有刺穿铠甲,但赛罗斯看到铠甲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划痕——第一次留下痕迹。
“就算是三打一,也不保证能赢过这家伙。”罗伊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的断臂在流血,但他没有退后一步,“至少要拖住。”
赛罗斯没有回答。他在算,算洛克斯的体力,算自己的体力,算罗伊还能撑多久,算艾雪拉的魔力还能用多久。算出来的结果不乐观,但他没有说出来。“露西!”罗伊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正在和不死族缠斗的骑士团都有人回头,“去执行保护水龙珠的备用方案!”
露西在勇者小队的后方,手里还在凝聚水球。她听到罗伊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水球从她手中消散。“快!”罗伊的声音更急了。
露西转身就跑。她的浅紫色裙子在奔跑中掀起,鞋子踩在白色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洛克斯的视缝转向了露西的背影,暗红色的光在视缝中闪烁了一下,像一台机器在计算距离和速度。“海兽,去拦住她,别让她把水龙珠带走了。”洛克斯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平得不正常。
海兽动了。它从洛克斯身后的位置冲了出去,不是走,是跑——从身下出现的六条腿同时发力,鳞片摩擦石板的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玻璃,地面在它的脚步下裂开,碎石向两侧飞溅。它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快过露西的奔跑,快过尼克的冲刺,快过任何人的拦截。它从勇者小队的头顶越过——不是跳过,是从他们上方跨过去,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尼克、贝阿朵莉丝、戈麦斯、该隐、达芙妮、缪斯、鲁伊斯。它的六只浑浊的黄色眼睛没有看他们,它的目标是王宫正门,是露西。
露西跑到了王宫正门前。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的边缘。然后她飞了出去。
不是自己飞的,是被海兽的尾巴拍飞的。尾巴从她的左侧扫过来,她来不及躲,尾巴抽在她的腰侧,她的身体像被抛出去的布偶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她的浅紫色裙子的腰间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她的嘴角流出血来。
海兽堵住了王宫的大门,六条腿叉开站立,将整扇门挡得严严实实。它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头低下来,六只眼睛盯着露西。它的嘴巴张开了,粘液从齿缝间滴下来,滴在白色石板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然后它张大了,大到能吞下一个人。
露西躺在地上,看着那张嘴朝自己压下来。
三
时间变得很慢。不是战斗中的那种慢——肾上腺素的慢,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了。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慢,像整个人被从时间长河里捞了出来,放在岸上,看着河水从身边流过。
露西躺在地上,脸朝着穹顶。穹顶的屏障已经碎了,碎片在空气中飘散,像蓝色的雪。透过碎片,她看到了穹顶外面的深海。深蓝色的、安静的、没有尽头的海。阳光从海面上透下来,经过层层海水的过滤,变成一缕缕金色的光柱,光柱在深海中缓慢移动,像神的手指在抚摸这个世界。
她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赛罗斯的时候。
那年她七岁。布劳斯公爵府的花园里种满了荧光蘑菇,夏天的晚上,蘑菇会发出淡蓝色的光,将整个花园照得像梦境。那天不是夏天,是秋天,荧光蘑菇不开花,花园里很暗。她一个人蹲在池塘边看鱼。不是海里的鱼,是淡水鱼,从陆地上运来的,公爵大人说“给小姐解闷”。
她听到脚步声。不是大人的脚步声——大人的脚步声是沉重的、有节奏的,像鼓点。那个脚步声是轻的,没有节奏,像小猫踩在木地板上。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孩站在花园的入口。
浅蓝色的皮肤,深蓝色的眼瞳,头发也是深蓝色的,短短的,服帖地贴在额头上。他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蝴蝶结。他的手背在身后,站得很直,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小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但这不是露西记住他的原因。她记住他的原因是他的眼睛。深蓝色的,像海底最深处的颜色,里面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包容一切又不动声色的沉稳。
“你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赛罗斯·兰斯·阿奎亚。”
露西蹲在池塘边,手里还捏着一片面包——她在喂鱼。她的嘴巴张着,面包屑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水面上,鱼围过来抢。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心脏跳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心动”——七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心动。那种感觉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感觉。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那种感觉叫什么。
一见钟情。她不信一见钟情。但她的心脏替她信了。
“你的面包要掉光了。”赛罗斯指着水面。
露西低头,手里的面包只剩一小块。她把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面包屑。“你来找我爸爸的?”
“不是。”赛罗斯说,“来找你的。”
“找我?”
“现在认识了。”赛罗斯伸出手,“一起玩吗?”
露西看着那只手。浅蓝色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把面包咽下去,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鱼人族都是冷血——不是“冷血动物”的冷血,是体温比陆地人低的冷血。但露西觉得那只手很温暖。
婚约是半年后订的。布劳斯公爵和国王在书房里喝了两杯酒,聊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把露西叫到书房。
“露西,从今天起,你就是赛罗斯殿下的婚约者了。”
公爵大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露西站在书房里,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她愣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矜持的笑,是咧开嘴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爸爸!真的吗?!”
公爵大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你……你愿意?”
“愿意!”露西跳了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我当然愿意!”
她跑出书房,跑过走廊,跑过花园,跑到王宫的门口——赛罗斯住的地方。她被护卫拦住了。她蹲在门口等,等了两个小时,等到赛罗斯从里面走出来。
“赛罗斯殿下!”她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订婚了!你知道吗?!”
赛罗斯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很安静的、像深海一样沉稳的平静。“知道。”
“你不高兴吗?”
“没有不高兴。”赛罗斯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但婚约是父王和公爵大人订的,不是我们订的。”他停了一下,“露西,你七岁。我七岁。现在谈‘高兴’和‘不高兴’太早了。”
露西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转身走回王宫的背影,深蓝色的小礼服在阳光下发着光。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把手放下来,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我会让你高兴的。”
后来她认识罗伊。罗伊是二皇子,赛罗斯同父异母的弟弟,比她小一岁,不爱说话,喜欢躲在角落里看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罗伊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三个人——赛罗斯、露西、罗伊——因为各种外交场合和家族聚会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偶尔见面”变成了“经常见面”,从“经常见面”变成了“总在一起”。赛罗斯走在前面,露西走在赛罗斯旁边,罗伊走在后面。这个队形从来没有变过。
露西给赛罗斯送过很多礼物。第一次是她八岁的时候,用贝壳串了一条项链,贝壳是她自己在海边捡的,用针钻了孔,用丝线串起来,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她送给他的时候手在发抖。“这是我做的,送给你。”赛罗斯接过项链,看了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把项链收进了袖子里。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条项链。她不知道他是收起来了还是扔掉了。她没有问。
她给他写过信。很多信。“今天天气很好。”“我种了一盆花,开花了,是蓝色的,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你昨天在外交宴会上说的那句话很有道理,我记下来了。”“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要好好吃饭。”每一封信都折得整整齐齐,用蜡封封口,蜡封上印着布劳斯公爵家的家徽。她把信交给护卫,护卫送进王宫。她没有收到过回信。一封都没有。
她告白过。很多次。
十二岁。“赛罗斯殿下,我喜欢你。”——“嗯。”
十四岁。“赛罗斯,我喜欢你。”——“知道了。”
十六岁。“赛罗斯,我喜欢你,不是婚约的那种喜欢,是真的喜欢。”——“露西,你还小。”
十八岁。“赛罗斯,我喜欢你。我成年了。不小了。”——“……”
他沉默了。那是她最接近“回应”的一次,但他沉默了。沉默比“嗯”和“知道了”更让人难受,因为沉默意味着他在认真考虑怎么拒绝。他没有拒绝,但他也没有接受。他只是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外交宴会要迟到了,走吧”。
赛罗斯开始疏远她。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潮水退去,每天退一点,每天退一点,等到她发现的时候,海滩已经干了。他不再和她一起散步,不再和她一起吃饭,不再在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别处——桌上的文件,窗外的海,手中的茶杯。什么都看,就是不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问罗伊。
“罗伊,赛罗斯是不是讨厌我了?”
罗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讨厌你。”
“那他为什么不理我?”
罗伊没有回答。他没有说“因为他喜欢上了别人”,也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的感情”,他只是沉默。露西当时没有理解那个沉默的含义。后来她理解了——“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她是在五年前神界和海洋王国的外交宴会上第一次看到艾雪拉的。她看到赛罗斯和艾雪拉在海洋王国王宫的花园里面聊天。她原本只是去赛罗斯的房间送东西,他不在,露西到处寻找赛罗斯,意外撞见了赛罗斯和一个有着水蓝色长发、身穿蓝色裙子、笑容灿烂的女人的私会现场,听到了赛罗斯说的那句“你很特别”,也听到了女人的那句“谢谢”。露西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嫉妒——她还不认识这个女人,不知道她是谁。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肉的感觉。
赛罗斯回来了。他看到花园走廊阴影里的露西,脸色变了。
“露西——”
“她是谁?”
赛罗斯没有回答。
“她是谁?”露西的声音大了。
赛罗斯转身走开。“与你无关。”
露西站在那里,看着他缓慢离去的步伐。露西看懂了,但她没有哭。
她跟上去也一起走了。走廊很长,魔法水晶灯亮着,她走了很久,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他是你的婚约者,你们从小就有婚约,他不会娶别人的。她告诉自己。她告诉自己。她告诉自己。
赛罗斯去艾雪拉的客房的时候,露西跟了上去,她躲在走廊转角,看到赛罗斯在艾雪拉的客房门口停下脚步。她看到他推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看到他的嘴巴张开。她走出来,捂住他的嘴。“赛罗斯殿下,请跟我来。”
“露西?你干什么?”
“你喝多了。回去休息。”
“我没有喝多——”
“你喝多了。”
她把他拖走了。他的袖子在她手里皱成一团,他没有挣脱,因为他从来没有挣脱过她。回到房间后,赛罗斯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露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赛罗斯。”
“……嗯。”
“你就那么喜欢她?”
赛罗斯没有回答。
“她叫你‘达令’——那是叫别人的。不是叫你。”
赛罗斯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是大皇子。你有婚约。你不应该这样。”
赛罗斯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露西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魔法水晶灯。灯很亮。她的眼睛被刺得发酸。她没有哭。
四
露西闭上了眼睛。海兽的嘴就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她能闻到它口腔里的腥臭味,能感觉到它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赛罗斯。”她轻声说,声音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救救我。”
她隐约听到赛罗斯大喊了一声“露西!”。但赛罗斯在战斗,在和那个叫洛克斯的怪物战斗,他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就算听到了也来不及了。海兽的嘴合下来了。她等待着疼痛。
疼痛没有来。
一声闷响。不是骨肉撕裂的声音,不是牙齿咬碎骨骼的声音,而是冰块——撞击牙齿的声音。露西睁开眼睛。贝阿朵莉丝站在她面前。她离得很近,近到露西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灰。她的双手握着那柄长柄锤,锤头不是砸在海兽的头上,而是横着塞进了海兽的嘴里,卡在上下颚之间。海兽的牙齿咬在锤头上,冰屑从咬合处飞溅出来,落在贝阿朵莉丝的脸上、肩上、红色连衣裙上。她的手臂在发抖——海兽的咬合力不是人类能承受的,哪怕她的身体强度远超普通人,锤柄在她的掌心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滑动。
贝阿朵莉丝后退了一步。锤柄又滑了一寸。她又后退了一步。海兽的头被她推着向后退——不是“被推开”的退,是它的脖子和身体在配合锤头的移动,试图重新调整角度。它的六只眼睛全部盯着贝阿朵莉丝。
贝阿朵莉丝握住了锤柄,她用肩膀顶住锤头,将海兽的嘴撑得更开。海兽的下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不是骨折,是关节被撑到了极限。
“站起来。”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不大,很稳,和她在训练场上对尼克说“别发呆”时一模一样,“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情。”
露西看着她。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后,红色连衣裙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溅着黑色的血,手臂上全是碎石划出的细小伤口。她的水蓝色眼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露西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的那种漏——是另一种。七岁那年,在布劳斯公爵府的花园里,赛罗斯站在荧光蘑菇花园的入口,对她说“一起玩吗”。她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心动。现在,她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贝阿朵莉丝。不是“布劳斯公爵之女”,不是“婚约者”,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她是她自己。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拿着冰冻长柄锤、把海兽的嘴撑开的女人。她不怕。她没有魔法,没有圣晶石,但她不怕。
露西从地上爬了起来。腰侧的伤在疼,青紫色的皮肤肿了一块,但骨头没有断。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站住了。她看着贝阿朵莉丝的背影,看着那双把海兽的嘴撑开的手臂,看着那个在巨兽面前一步都没有后退的身影。
“谢谢你。”露西的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口。然后她转身跑向王宫的大门。海兽的尾巴又抽了过来,她跳起来避开,尾巴从她的脚下扫过,将她刚才躺着的地面抽出一道裂缝。她没有回头看。
她跑进了王宫的大门。走廊很长,魔法水晶灯亮着,她的鞋子踩在白色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跑过了第一根柱子,跑过了第二根,跑过了第三根。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她刚才差点死了,是因为——
贝阿朵莉丝没有喊“赛罗斯”。她没有喊任何人。她一个人来了,一个人站在海兽面前,一个人把她的命从海兽的嘴里抢了回来。露西跑着,呼吸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第三十四话·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