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话
一
贝阿朵莉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和露西一起坐在布劳斯宅邸客厅的长沙发上,背靠着软垫,自己手里捧着一本从露西家书架上取下来的剑术书籍。书不厚,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封面上的标题是用古海洋语写的,她看不太懂,但书里的插图很详细——剑招的分解动作、手腕的发力方式、脚步的移动轨迹。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眼前的字开始模糊,然后她的头垂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她首先感觉到的是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突然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从骨头深处向外扩散的钝痛。右臂的绷带下面,被海兽踩断的骨头还在愈合,新生的骨组织还很脆弱,每次心跳都会在断裂处产生一阵细微的、像针扎一样的痛感。左腿也一样,从骨盆到膝盖,整条腿都在疼。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想翻身换个姿势,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头枕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不是沙发的扶手,不是靠垫——是人的大腿。浅紫色的裙子,海蚕丝的布料,裙摆铺在沙发上,像一朵盛开的花。贝阿朵莉丝的视线往上移,看到了露西的脸。她的头发编成了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深灰色的眼瞳微微弯着,嘴角带着微笑,那笑容不似平时端庄疏离的样子,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苗一样让人不想移开视线的笑。
“醒了?”露西的声音很轻。
贝阿朵莉丝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动作太快了,快到她的右臂和左腿同时发出抗议——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金色长发散落在肩后。她看着露西,水蓝色的眼瞳中带着一丝警惕。“你……在干什么?”
露西的语气平静得说“你睡着了,枕着我的腿,我没动。”
“我不是问你那个。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让我枕?”
“因为你睡着了。我总不能把你的头搬开。”露西歪了歪头,深灰色的眼瞳中带着一丝无辜,“而且你睡得很沉,呼吸很轻,眉头皱了一会儿又松开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多睡一会儿。所以没叫你。”
贝阿朵莉丝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露西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她伸出手,不是去碰贝阿朵莉丝的脸,而是去握住贝阿朵莉丝的左手。“你伤还没好。应该多休息。”她把贝阿朵莉丝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
露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这是我欠你的。之前在训练场上,我说了很多你的坏话。你听到了。”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态度冷淡高傲的青梅竹马”“没有地位,长得不如艾雪拉好看”“不值得尼克坚持”。她听到了,但她没有回应。
“那些话不是我的真心话。”露西低下头,看着贝阿朵莉丝的手指,“我那时候太急了,太怕赛罗斯真的把艾雪拉留在海洋王国,太怕失去他。我说那些话,是想让尼克选艾雪拉,想让赛罗斯死心。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然后你被人扔了垃圾。”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那是我引起的。我道歉。”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贝阿朵莉丝看着露西低垂的头,看着她浅紫色裙子腰间还没有完全愈合的青紫色瘀伤——那是海兽的尾巴抽打留下的。“我原谅你。”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不大,很平。
露西抬起头。“原谅了?”
“原谅了。”
“不怪我?”
“你道歉了。我原谅了。”贝阿朵莉丝把手从露西的掌心里抽出来,“但不要随便让人枕你的腿。”
露西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温暖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灿烂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她正要站起来——她的左腿还在疼,站起来的动作会很慢,但她不想躺在沙发上像一个病人。她还没有站起来,因为达芙妮来了。达芙妮从楼梯上走下来,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后,穿着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淡蓝色的丝带。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走到沙发旁边,看到了贝阿朵莉丝和露西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靠在一起。
达芙妮的微笑没有变,但她的步伐变了。从直线变成了弧线,绕到贝阿朵莉丝的另一侧。她在贝阿朵莉丝身边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伸出手,手指搭在贝阿朵莉丝的肩膀上,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贝阿朵莉丝是我们勇者小队的人,我是勇者小队的牧师。她的伤,我来照顾就好。”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露西的身体前倾了一下,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贝阿朵莉丝的另一只肩膀,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布劳斯公爵家是海洋王国的大贵族。在海洋王国,照顾贝阿朵莉丝是我们家的责任。而且,以后海洋王国布劳斯公爵家就是贝阿朵莉丝的靠山。谁冒犯她,就是冒犯海洋王国公爵。”她的微笑依然端庄,但她的手指也没有松开。
贝阿朵莉丝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肩被露西握着,右肩被达芙妮握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手臂——都被人抓着。她又抬头看了看左边的露西和右边的达芙妮。两个人都在笑,但贝阿朵莉丝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某种她不太理解的东西。“你们……能不能先松手?”
“不行。”露西和达芙妮同时回答。
二
尼克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贝阿朵莉丝坐在沙发正中间,金色长发散在肩后,红色连衣裙的袖口还缠着绷带。她的左肩被露西握着,右肩被达芙妮握着。露西和达芙妮隔着贝阿朵莉丝对视,两个人都在微笑,但那微笑让尼克的脊背凉了一下。鲁伊斯跟在他后面,大剑没有背在身上——放在房间里了。他的手上缠着新的绷带,虎口的裂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戈麦斯走在他后面,长弓挂在肩上,弓弦是新换的。该隐从楼梯的阴影中浮现,双刀收在腰间。缪斯走在最后面。
赛罗斯和罗伊已经到了。他们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面前各放着一杯青叶茶。赛罗斯的左肩还缠着绷带,白色短衣换成了深蓝色的长袍。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暂时还不能用力。罗伊的断臂还在胸前固定着,腰带的扣子换了一个新的,更紧。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左前臂的绷带下面还能看到骨头的凸起。
尼克走到沙发旁边,在贝阿朵莉丝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看着露西和达芙妮的手还放在贝阿朵莉丝的肩膀上。“你们……在干什么?”
“照顾贝阿朵莉丝。”露西说。
“照顾伤员。”达芙妮说。
尼克看了一眼贝阿朵莉丝的表情——她的脸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神在说“帮我”。尼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赛罗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贝阿朵莉丝。”他放下茶杯,“谢谢你保护了露西。”
贝阿朵莉丝看着他。“不用谢。”
“要谢。”赛罗斯的声音比平时轻,“那个时候,我在和洛克斯战斗。我听到露西的声音——她在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的时候,海兽已经在她的面前了。我来不及。如果不是你,她已经被海兽吃掉了。”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我以为我要失去她了。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平时多陪陪她,多看看她,不要总是躲着她,至少不会在最后一刻后悔’。”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既然害怕失去,”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平,“从现在开始陪在她身边,好好保护她,也来得及。”
赛罗斯看着她,停了一下。“来得及吗?”
“来得及。”贝阿朵莉丝把左肩从露西的手里挣脱出来,右肩也从达芙妮的手里挣脱出来,“她还在等你。”
露西没有看赛罗斯。她低着头,手指在自己的裙子布料上轻轻划过。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罗伊坐在赛罗斯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戈麦斯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了。
三
布劳斯公爵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红色的礼服换成了深灰色的常服,没有佩剑,但腰间的皮带还是系得很紧。布劳斯夫人跟在他后面,浅紫色的长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
“勇者小队的各位。”公爵大人站在客厅中央,面对众人,“礼服已经订好了。布劳斯家帮你们预订了参加舞会的礼服。明天下午会送到。”
“我的也是?”戈麦斯从沙发上坐直了。
“所有人都是。”公爵夫人微笑着,“男性和女性的款式不同,但我们根据各位的体型和气质,分别挑选了合适的搭配。不用着急,明天下午就能看到。”
“化妆师也请好了。”公爵夫人补充道,看向达芙妮、缪斯、贝阿朵莉丝和露西,“海洋王国最好的化妆师。她会根据你们的礼服款式,为你们设计搭配的发型和妆容。明天下午也会到。”
达芙妮微笑着点了点头。缪斯面无表情地——不,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她表达“知道了”的方式。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礼服是什么样子的?”戈麦斯问。
“保密。”公爵夫人微笑着,“明天试穿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尼克坐在沙发上,看着公爵夫人的微笑,脑子里开始浮现画面。他想到贝阿朵莉丝穿礼服的样子。她平时只穿红色连衣裙,一模一样的那种,衣柜里有十几件,每天换一件轮流穿。如果换上贵族礼服——会是什么颜色?红色?还是别的?领口会不会太低?裙摆会不会太长?她会不习惯吗?尼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鲁伊斯坐在他旁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视线从公爵夫人身上移开,落在了达芙妮身上。达芙妮正端着茶杯喝茶,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鲁伊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在茶杯的热气中微微颤动。
赛罗斯的视线没有离开露西。露西坐在贝阿朵莉丝旁边,浅紫色裙子的腰间还破着一个洞,头发散着,脸上还有之前哭过的痕迹。
罗伊的茶杯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端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没有受伤,但那只手从来没有握过露西的手。他一直在等。等露西放弃赛罗斯,等露西转头看他。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
贝阿朵莉丝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她的右臂还在疼,左腿还在疼,但她不再皱眉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她听着客厅里的声音——尼克的呼吸声,鲁伊斯移动身体时衣服的摩擦声,戈麦斯翘腿时靴子磕在地板上的“嗒”声,该隐在阴影里偶尔动一下手指的细微声响,缪斯翻书页的声音——她的新书是从露西家书架上取的,一本关于海洋王国历史的书。艾雪拉不在。她在王宫里,陪着悠悠。悠悠的翅膀还没有好,需要人抱着。艾雪拉说“你们先回去,我晚点来”。
贝阿朵莉丝睁开眼睛。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魔法水晶灯在白色穹顶上投下的暖黄色光斑。“舞会。”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舞会。在青穗村,最大的活动是每年秋天的丰收祭——村里的姑娘们穿上自己最好的裙子,在麦场上跳舞。她每年都去,穿的是红色连衣裙——不是礼服,是普通的裙子。没有人邀请她跳舞。不是因为她不好看,是因为她太冷了,村里的年轻人不敢靠近她。只有尼克会来邀请她,但他也不会跳舞,两个人在麦场上笨拙地转圈,转着转着就笑场了。贝阿朵莉丝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人注意到。
(第三十六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