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话
一
夜晚，露西的房间。
达芙妮端着茶杯，看着露西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第四瓶面霜。瓶身是淡粉色的陶瓷，瓶颈系着一条细小的银色丝带，瓶盖上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露西把面霜放在贝阿朵莉丝面前的桌面上，和其他三瓶护肤品排成一列。瓶身大小不一，颜色从乳白到淡粉到浅蓝，每一瓶都有不同的雕花和装饰，在魔法水晶灯的光线下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这是海洋王国特产的深海珍珠霜。”露西指着第一瓶，语气像在介绍皇室秘宝，“用深海的珍珠粉和海藻精华调配的，涂在脸上之后皮肤会变得细腻有光泽，还能淡化疤痕。你脸上这道——”她的手指在贝阿朵莉丝的左侧颧骨附近轻轻点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刚愈合不久的伤痕，是海兽的碎石划的，“涂这个，三天就能消。”
“这个是珊瑚保湿水。”露西拿起第二瓶，透明的玻璃瓶中装着淡蓝色的液体，瓶底的珊瑚粉末在晃动时像雪花一样飘起又落下，“海洋王国的气候和陆地上不一样。穹顶结界里面的湿度虽然不低，但你回到陆地上之后皮肤可能会干燥。这个可以帮你适应。”
“这个是夜光藻精华。晚上涂了之后，第二天早上皮肤会发光——不是那种油光，是很自然的、像被月光照过一样的光泽。”
“这个是海泥面膜。深层清洁的。你平时洗脸用什么东西？”
贝阿朵莉丝沉默了片刻。“清水。”
露西的手停了一下。“只用清水？”
“还有毛巾。”
露西把四瓶护肤品往贝阿朵莉丝面前推了推。“你都拿去。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护肤的步骤。先用哪个，后用哪个，用多少量，间隔多久——我都会教你。”
贝阿朵莉丝低头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她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去碰。“这些……贵吗？”
“不要你钱。”
“……为什么？”
露西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瞳微微弯着。“因为你救了我。两次。”她的声音放轻了，“而且，你作为女性，不爱梳妆打扮可不行。你底子很好，金色长发、水蓝色眼瞳、皮肤白、骨架匀称。但你不保养、不化妆、不换衣服，每天就是红色连衣裙加蝴蝶结。”她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达芙妮在旁边端着茶杯忘了喝。但露西的语气中没有讽刺，没有轻蔑，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老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一样的关切。
贝阿朵莉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紧张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我不会。”
“我教你。”露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达芙妮以前觉得艾雪拉的衣柜很大。露西的衣柜比艾雪拉的更大。不，不是“大”——是“深”，像一间房间。柜门拉开之后，里面不是一排挂着的衣服，而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更多的柜门和抽屉，走廊尽头还有一扇半开的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达芙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是衣柜？”
“这是更衣室。”露西走进去，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衣柜在里面。”
贝阿朵莉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更衣室门口，达芙妮跟在她身后，缪斯也跟了上来。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露西的身影在走廊尽头的衣柜之间穿行，浅紫色的裙子在地面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露西从里面推出来一个移动衣架，衣架上挂满了衣服——不是一件两件，是二十多件，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各种材质，像一间高级服装店的移动展示架。
“试穿。”露西把衣架推到贝阿朵莉丝面前，“这些是我喜欢但不太适合我的款式。你穿给我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露西的微笑很端庄，但达芙妮总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某种不怀好意的期待，“而且你挑衣服的眼光太差了。十几年只穿同一件，连换个颜色都不肯。作为你的靠山，布劳斯公爵家不能让你在舞会上丢脸。”
贝阿朵莉丝看着衣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她选了一件藏蓝色的及膝裙。不是因为她喜欢那个颜色，是因为那件裙子的领口不像其他几件那么低。她换上之后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露西摇了摇头。“太素了。你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皮肤是白的。你适合亮色——红色、粉色、橙色、白色。深色不适合你。”
贝阿朵莉丝又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露西歪了歪头。“颜色对了，款式不对。你的腰身细，应该穿收腰的，这件太直筒了。”
贝阿朵莉丝又换了一件白色的收腰裙，裙摆及膝，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达芙妮看着她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茶杯从嘴边移开了。“很好看。”达芙妮说，“白色很适合你。”
缪斯翻了一页书——她的新书是从露西家书架上取的，一本关于海洋王国历史的书——抬起头看了一眼。“好看，但不是她。”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露西也点头。“好看，但不是你。白色太软了。你不是那种人。”
贝阿朵莉丝又换了一件。这次是红色的。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暗红色，而是一种更鲜艳的、像火焰一样的亮红色。裙子的款式也不一样——不是直筒的，不是A字型的，而是收腰、大摆、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袖口有细小的褶皱，下摆有一圈黑色的蕾丝边。贝阿朵莉丝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达芙妮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缪斯的书没有翻页。露西的嘴巴张开了。
“这件。”三个人同时说了同一句话。贝阿朵莉丝站在更衣室门口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转了半圈，裙摆飘起来，露出小腿。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问了一句达芙妮没想到她会问的话：“我的蝴蝶结呢？”
露西眨了眨眼。“什么？”
“粉红色的蝴蝶结。”贝阿朵莉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蝴蝶结，就不是我。”
露西看着她，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让裁缝给你加。头上和腰后，粉红色的蝴蝶结。尺寸和位置按你平时的习惯。我还要让裁缝给你改一改。腰线再收一些，裙摆再加一层内衬。舞会那天，你会是最美的。”她看着贝阿朵莉丝的水蓝色眼瞳。
贝阿朵莉丝点了点头，然后走回了更衣室。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红色连衣裙。
二
第二天上午。穹顶的蓝色光芒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布劳斯公爵宅邸客厅的长桌上。赛罗斯和罗伊坐在一侧，勇者小队坐在另一侧，布劳斯夫妇坐在主位，露西坐在贝阿朵莉丝旁边，艾雪拉抱着悠悠坐在尼克的旁边。悠悠的翅膀上还缠着绷带，透明的翼膜破了一个洞，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它趴在艾雪拉的腿上，淡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在艾雪拉的膝盖上慢慢扫着。
赛罗斯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左手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很干净。“今天晚上，布劳斯公爵宅邸的舞厅，我们打算举办一场演唱会。”
“演唱会？”戈麦斯从椅子上坐直了，“谁唱？”
“艾雪拉。”赛罗斯看向艾雪拉，“海洋王国的贵族们听说神界格斗武神的女儿在这里，想听她唱歌，艾雪拉答应了。舞会是明天晚上。今天的演唱会，算是提前预热。规模不大，只邀请了部分亲近的贵族。国王陛下也会来。”他的目光转向艾雪拉，“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礼服。是以前就准备好的，一直没有机会送给你。”
艾雪拉的手指在悠悠的背上停了一下。“以前？”
赛罗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五年前。”他说，声音不大，很平，“外交宴会之后，我让人做的。想做，没敢送。”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戈麦斯看了一眼鲁伊斯，鲁伊斯面无表情。戈麦斯又看了一眼尼克，尼克的表情——戈麦斯没有看懂，也许尼克自己也没有看懂。
艾雪拉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穿。”
三
当天晚上。布劳斯公爵宅邸的舞厅，达芙妮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是因为它大——它确实大，穹顶有三层楼高，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海洋王国的旗帜。不是因为它亮——魔法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将整个舞厅照得亮如白昼。是因为人。贵族们穿着深蓝色、深红色、深紫色的礼服，从门口走进来，沿着红毯走向观众席。他们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们的首饰在灯光下闪烁着碎光。达芙妮认出了几个人的脸——昨天在训练场上观战的骑士团和警卫团成员也来了，他们穿着礼服而不是铠甲，有些人身上还缠着绷带。
舞厅的最前方，一个巨大的舞台矗立在那里。舞台的底板是深色的木质，边缘装饰着海贝壳和珊瑚，幕布是深蓝色的丝绒，垂在两侧，像两道静止的海浪。舞台的上方悬浮着几十颗魔法水晶。不是普通的照明水晶——是赛罗斯让人专门从王宫调来的“闪光水晶”，可以变换颜色和亮度，像歌舞厅的闪光灯。
观众席的座位上，每张椅子旁边都放着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会发光的棒子。不是武器，是演唱会应援棒，棒子内部封着魔法发光体，轻轻一摇就会亮起，有多种颜色可选。
戈麦斯拿起一根摇了摇，棒子亮起蓝色的光。“这东西真好玩。”
“演唱会专用的。”露西坐在他旁边，“海洋王国和陆地上的国家交流频繁，贵族们对陆地文化很感兴趣。应援棒是几年前从亚克王国传过来的。”
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不是全部暗，是观众席暗了，舞台亮了。闪光水晶开始变换颜色，红色、蓝色、金色、紫色，光芒在舞台上交织、旋转、闪烁。
然后，艾雪拉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
达芙妮看到了那件裙子。水蓝色的——不，不是水蓝色，是比水蓝色更深、比海蓝色更浅的、像月光照在海面上的那种颜色。裙子的上半部分是贴身的，领口呈心形，露出锁骨和肩头。从腰部开始裙摆向外展开，不是硬挺的撑裙，而是柔软的、像水波一样层层叠叠的薄纱。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珍珠和银线，在闪光水晶的光芒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星河里。赛罗斯五年前让人做的，一直没敢送。现在穿在了艾雪拉身上，尺码刚好，腰线刚好，领口刚好。达芙妮看了一眼赛罗斯，赛罗斯没有看舞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艾雪拉走到舞台中央，双手握住立式麦克风——麦克风是布劳斯公爵从王都商人那里借来的，魔导扩音设备，能把声音传遍整个舞厅。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观众。她的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
闪光水晶安静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淡金色的、像落日一样的光。背景音乐响起了，达芙妮没有听过这首曲子，前奏是钢琴和管弦乐，旋律清澈而略带忧伤，像风吹过麦田，又像雨滴落在湖面。艾雪拉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穿透了整个舞厅，穿透了闪光水晶的光芒、观众的呼吸声、应援棒的轻微摇晃——像一束光从舞台中央射出来，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达芙妮的心脏跳了一下。
歌词不是海洋王国的语言，也不是神界的语言，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普遍的、不需要翻译就能让听者感受到情感的语言。但达芙妮听到了意思——不是“听懂了词句”，而是“感受到了”。
【♪ (ア・ア・オーエオ・ア・エ・ア・エ・オー)
(啊—啊—噢诶噢—啊—诶—啊—诶—噢—)
ねえ その君はさ 私にちょっと興味ないの？
呐，那个……你对我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吗？
あぁ そう じゃあいいから 忘れて いや やっぱ忘れないで…
啊，是吗，那就算了，忘了吧——不对，还是别忘啦……
あぁ もう どうしてこんなに君推しなのに 気づかれない ほんとモドカシイワ！
啊真是的，为什么我这么迷你你却完全没发现，急死人了！
え、そんな聞いてないって 知らないって
诶，说什么没在听、不知道啦——
私 全部全部をわかっていたいの
可我想把关于你的全部、统统都了解清楚
ダメだよって？そんなこと言われても 意味わかんないじゃん！
"不行哦？"——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搞不懂什么意思嘛！
「不可解現象」「異常上昇」
"不可解现象""异常上升"
「どこがいいの？」なんてよく聞かれるけどさ わからないでいいよ
常被人问"你喜欢他哪点？"，其实不用懂也没关系
愛で溢れて溢れてああ 触れて止まらないだけ
只是被爱满溢出来、满溢出来啊，一碰触就停不下来
(ア・ア・アイウエ・ア・エ・ア・エ・オー)
(啊—啊—Ai-U-E—啊—诶—啊—诶—噢—)
あー！つまらないド星☆論 飽きない超恋愛論
哈—！无聊的星座论，说不厌的超级恋爱论
さあ、どうする？ダーリン？ねえ？
喂，怎么办？Darling？嗯？
(嗚！呼！愛飢え…)
(呜！呼！爱得好饿……)
ああ もう 君はさ 僕に愛(あ)いうえちゃってしょうがない
啊——你这家伙啊，对我"爱·い·う·え（Ai-U-E）"得让人拿你没办法
いつも抜き足差し足するのは忍びないけど
虽然每次偷偷摸摸接近你也挺难为情的
心 行ったり来たり 泣きつかれちゃっても困っちゃうし
心忽远忽近，被你哭着赖上也头疼
いつまで待ったって応えらんないからさ 僕は今日も逃げるのさ
反正再等多久我也给不了答案，所以我今天也要逃跑啦
フラ・フラ 危機一髪 あなたは僕の運命の人
晃啊晃～千钧一发，你可是我的命中注定
許してよ、こんなの、あんまりじゃーん！
原谅我嘛，这也太过分了吧～！
や、そんな 決めれないって 選べないって
喂别——"决定不了""选不出来"什么的
僕は全部全部を愛(あい)していたいの
我想要把全部全部都爱一遍啊
サイテーだよってそんなこと言われても 別に、重々承知
就算被骂"最差劲了"，那也早就有数了
ラブソングに 冗談よ相談
把玩笑当商量写进情歌里
「何がダメなの？」なんてよく問われるけどさ
常被人问"哪里不行？"，但其实——
他人事もいいところ 愛にあたって、くらっても、直ぐに立ち上がるだけ
关我啥事，被爱打中、被揍趴，也马上爬起来就是了
奇想天外！分かっているのかい？
奇想天外！你明白了吗？
皆してあーだのこーだの言っちゃって
大家还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愛know味？チェリー味？ テンでダメね 女の子、面倒結構！
爱是什么味？樱桃味？完全搞不懂嘛～女生真够麻烦的！
桜花爛漫 猛吹雪ても
樱花烂漫，哪怕暴风雪
天真爛漫 冷静になれど
天真烂漫，即便强作冷静
不運を祓っても 難アリなやつらさ！
就算驱走厄运，也是群毛病多多的人啊！
半信/半疑 ご愛心、大惨事？
半信半疑，求您发慈悲？大惨案？
止めどないこの愛の 《アイウエ》を 教えて
告诉我这停不下来的爱的Ai-U-E
一途だって、ズルくたって
说专一也好，说狡猾也罢
え？聴いてないって 知らないって
诶？说你没在听、不知道？
私 もっと全部全部をわかっていたいの
我更想把关于你的全部、统统弄明白
ダメだよって？そんなこと言われても 意味わかんないじゃん！
"不行哦？"——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懂啊！
「不可解現象」「異常上昇」
"不可解现象""异常上升"
まったく、どうしようもない君に天罰を！
哼，对这种无可救药的你——降下天罚！
だらしないくらいがちょうどいい
散漫邋遢的程度刚刚好
愛が溢れて溢れてああ 触れて止まらない
爱满溢出来、满溢出来啊，一触碰就停不下
飛ばっちり、罰っチリ…もう、いい加減にして！
受波及、遭报应……够了，适可而止啦！
(ア・ア・オーエオ・ア・エ・ア・エ・オー)
(啊—啊—噢诶噢—啊—诶—啊—诶—噢—)
わからないよ これなんだろう なんて説明しよう
我不懂呀，这到底是什么，该怎么说明才好
(ア・ア・オーエオ・ア・エ・ア・エ・オー)
(啊—啊—噢诶噢—啊—诶—啊—诶—噢—)
とりあえず私だけ見ててよ ねえ！！
总之先只看着我好不好，嗯！！
(ア・ア・オーエオ・ア・エ・ア・エ・オー)
(啊—啊—噢诶噢—啊—诶—啊—诶—噢—)
心キョロキョロ許さない 一瞬でも一秒でもソワソワしていたい
不许东张西望看别处，每一瞬每一秒都想为你小鹿乱撞
だから一緒にいて
所以——待在我身边吧
(ア・ア・オーエオ・ア・エ・ア・エ・オー)
(啊—啊—噢诶噢—啊—诶—啊—诶—噢—)】
达芙妮不知道艾雪拉在唱什么。不是因为她听不懂歌词，是因为她不需要听懂。她看着艾雪拉的脸。水蓝色的长发散在肩后，公主裙的领口在闪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合，每一个音符从她喉咙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都在变化。唱到“你的眼眸深处藏着的那道声音”时，她的嘴唇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什么。唱到“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再次与你相遇”时，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唱到“我相信能再次与你相遇”时，她的视线从舞台中央移开，落在了观众席的某个位置。
达芙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尼克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没有拿应援棒，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看着舞台，看着艾雪拉，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达芙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没有避开艾雪拉的视线。
观众席上，达芙妮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应援棒摇晃的声音，不是呼吸的声音，而是男人们的应援声。那些穿着深蓝色、深红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贵族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们高举着应援棒，有节奏地左右摇晃，动作出乎意料地整齐，像受过训练一样。他们跟着旋律的节拍跺脚，“咚、咚、咚”，震得达芙妮的椅子都在微微颤动。有人开始跟着唱——不是艾雪拉唱的主旋律，是和声。
“哇哦——哇哦——哇哦——”
达芙妮转头看了一眼鲁伊斯。鲁伊斯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应援棒，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接近笑的东西。
赛罗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应援棒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他没有拿起来，他的视线从舞台上的艾雪拉身上移开，落在露西身上。露西坐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应援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应援舞，身体跟着节拍轻轻摇晃，浅紫色的裙摆在椅子下面轻轻摆动。赛罗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达芙妮又看了一眼前排的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坐在露西旁边，手里没有拿应援棒，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但达芙妮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很轻，很慢，和艾雪拉的歌声完全同步。
艾雪拉的歌声持续了很久。达芙妮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她只记得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舞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是安静。
然后掌声炸开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矜持的贵族的掌声，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拍到手心发红的掌声。应援棒在黑暗中画出无数道光痕，红色、蓝色、金色、紫色，交叠在一起。
四
演唱会结束了。贵族们陆续离开舞厅。应援棒被放回椅子上，闪光水晶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幕布缓缓合拢。舞厅里只剩下勇者小队、赛罗斯、罗伊、露西和布劳斯夫妇。戈麦斯还在摇应援棒，蓝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可以了。”该隐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人走了。”
戈麦斯把应援棒放下。
达芙妮看到艾雪拉从舞台上走下来。她的蓝色公主裙——不，水蓝色公主裙——的裙摆在地上轻轻拖着，每一步都带着薄纱细碎的沙沙声。她走下舞台的台阶，走进观众席。她的视线从第一排扫到第二排，从第二排扫到第三排。达芙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尼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艾雪拉走到尼克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不是轻轻抱，是紧紧的、用力的、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的那种抱。她的脸埋在尼克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公主裙的裙摆铺在两个人的脚边。尼克的双手垂在身侧，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轻轻放在艾雪拉的后背上。
“唱得好吗？”艾雪拉的声音闷在尼克的胸口。
“好。”尼克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很好。”
“真的？”
“真的。”尼克的手在艾雪拉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艾雪拉的脸从尼克的胸口抬起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角上扬着，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而是一种更单纯的、像孩子被大人夸奖了之后的、发自内心的笑。“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达芙妮看着他们。她看到赛罗斯站在第一排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根一直没有用过的应援棒，看着艾雪拉和尼克拥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海面。但达芙妮注意到他握着应援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露西站在赛罗斯旁边，她的视线不在艾雪拉身上，而是在赛罗斯身上。
戈麦斯走到鲁伊斯旁边，压低声音：“那个，我是不是应该把应援棒再摇一会儿？”
“不用。”鲁伊斯的声音也低，“结束了。”
戈麦斯把应援棒放回椅子上。
舞厅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幕布完全合拢，舞台上的闪光水晶熄灭了。穹顶的魔法水晶灯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暖黄色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第三十七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