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话
一
舞会在王宫的大宴会厅举行。尼克站在宴会厅的入口,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青穗村的丰收祭和这里比起来,就像蚂蚁窝比王宫。不是“大”的问题,是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穹顶不是石头,是魔法水晶。一整块,打磨成穹顶的形状,嵌在白色的珊瑚墙壁上。水晶不是透明的,而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像把海洋王国的天空切下来一块,盖在了头顶上。穹顶下面悬挂着数十盏水晶吊灯,不是用链子吊着的,是悬浮的,每一盏都在缓缓旋转,将暖黄色的光芒洒向每一个角落。光芒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动的,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轻轻搅动。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的是海洋王国的历代国王——初代国王站在海面上,手里举着水龙珠;二代国王骑着海兽,手持三叉戟;三代国王在签订什么条约,对面坐着几个尼克不认识的人类国王。画框是金色的,不是涂的金色,是真正的黄金,在灯光下闪着厚重而温暖的光。地面是大理石,深灰色,嵌着浅蓝色的纹路,纹路不是随机的,而是拼成了海浪的形状,一层推着一层,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大厅尽头的王座。
宾客们已经到了。贵族们穿着深蓝色、深红色、深紫色的礼服,胸口别着各种徽章,腰带扣是银的、金的、珍珠的。贵族夫人们的裙子更加华丽,裙摆拖在地上,裙撑将裙面撑得平整如水面,领口镶着蕾丝和宝石。贵族小姐们走在父母身后,头发编成精致的辫子或盘成发髻,妆容淡雅,步态轻盈。她们小声交谈着,目光从大厅的入口扫过每一位新到场的宾客。
勇者小队站在入口附近的柱子旁边。戈麦斯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头发梳得油亮,一丝不苟地贴在额头上。他一直在用手摸领结,不习惯。“这玩意儿勒得我喘不过气。”
“领结不能松。”鲁伊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没有系领结,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喉结。他的头发也梳了,不是用发胶固定的那种梳,是用手指往后拢了拢。他的脸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该隐站在柱子另一侧的阴影里——即使在王宫的宴会厅里,他也能找到阴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没有系领结,也没有敞着领口,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将他的脖子整个包裹在黑色的布料中。他的头发还是和平时一样——又长又乱,刘海遮住了半边脸。
缪斯站在达芙妮旁边,手里没有拿书。尼克盯着她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没有拿书。她穿着淡紫色的华丽礼服,裙摆及地,腰间系着银色的丝带。她的头发也梳过了,不是她平时那种随意的披散,而是盘成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发髻中垂下来,搭在耳侧。她的脸上化了淡妆——不是浓妆,只是眉毛画深了一些,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
“缪斯,你化妆了?”尼克问。
“露西让人化的。”缪斯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说是不化妆不给进。”
“你感觉怎么样?”
“脸很紧。”
“……那是皮肤变紧了?”
“不是。是妆干了。”
戈麦斯凑过来。“很好看。比平时好看。”
缪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达芙妮站在缪斯旁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礼服,裙摆不如缪斯的那件大,但更轻盈,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蒲公英。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腰间系着淡蓝色的丝带,丝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她的银白色长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披在肩后,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珍珠发卡。她的妆容比缪斯的更淡,几乎看不出化过妆,但她的嘴唇比平时更红了一些,脸颊也比平时更粉了一些。
鲁伊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达芙妮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鲁伊斯移开视线。但他的耳朵红了。
二
艾雪拉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尼克正在喝一杯香槟——不是他想喝,是侍者端过来的,他不接不好意思。杯子举到嘴边,还没喝,他看到入口处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艾雪拉穿着那件水蓝色的公主裙——和演唱会时同一件。裙摆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珍珠和银线绣成的花纹在薄纱上若隐若现。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散在肩后,只在头顶戴了一顶细小的珍珠冠——不是王冠,是发饰,珍珠只有米粒大小,嵌在银色的发叉上。她没有化妆,不是“没有化浓妆”,是“没有化妆”。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她的脸颊没有打腮红,她的眉毛没有画。她不需要。女神不需要化妆,化妆是对女神的亵渎。她的美貌不是“修饰出来”的,是“长在那里”的,像海不是蓝色的,海就是海。
戈麦斯的嘴巴张开了。“她每天跟我们在一起,我居然没发现她这么好看。”
“那是因为她每天都跟你在一起。”该隐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你习惯了。”
艾雪拉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尼克面前。“达令。”
“你……今天很漂亮。”
“我每天都很漂亮。”
“今天是特别漂亮。”
艾雪拉的嘴角上扬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而是那种“你终于肯好好夸我了”的笑。
三、
露西和贝阿朵莉丝迟到了。不是迟到几分钟,是迟到了很久。久到赛罗斯看了三次王宫大门的方向,久到罗伊喝完了两杯红酒,久到戈麦斯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去更衣室找她们。
“她们在干什么?”戈麦斯问。
“打扮。”露西的母亲——布劳斯夫人微笑着回答,“女孩子打扮需要时间。你们不懂。”
戈麦斯闭嘴了。
王宫更衣室的门终于开了。
露西先出来的。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礼服——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浅紫色,而是一种更淡的、接近白色的、像春天最早开放的那朵紫罗兰的颜色。裙摆很大,裙撑将裙面撑得平整如水面,裙面上绣着细小的银色花朵,花朵的花蕊是珍珠,每一颗都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她的头发盘成了高高的发髻,发髻周围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和银色的发饰。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紫色宝石。她化了妆——不浓,但足以让她的五官更加分明,眉眼更深邃,嘴唇更饱满。
赛罗斯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柄上停住了。罗伊看着露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酒杯从嘴边移开,放回了桌面上——他没有喝,他忘了喝。
露西走到赛罗斯面前。“等很久了?”
“没有。”赛罗斯的声音很平。
露西笑了。然后她转身,朝更衣室的方向伸出手。“贝阿朵莉丝,出来吧。”
贝阿朵莉丝从门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尼克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贝阿朵莉丝。身形是她的——纤细单薄,骨架不大,但比例很好。金色的长卷发是她的——但发型不是她的,双螺旋钻卷马尾。两侧的长发自耳上卷成粗大的竖卷双马尾,两边的竖卷双马尾的根部各用一个带白色花边的粉红色大号蝴蝶结系着,发尾垂至背后,前额是齐刘海,她的头上还保留着原本的小号粉红色蝴蝶结。鬓发两侧留长的侧发自然垂落,修饰着脸型。尼克从来没见过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小,很白。
连衣裙不是红色的,是酒红色的。维多利亚风格的华丽褶边连衣长裙,把双腿都遮住了,只露出鞋尖。宽大的荷叶边袖、多层蕾丝裙摆,领口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缎带。腰后还保留着原本的那个大号粉红色蝴蝶结——贝阿朵莉丝坚持要的。她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不是病态的白,是通透的白,像玉被光从内部照亮。五官还是她的五官——小巧的翘鼻,薄唇微微下撇,那是她习惯性的表情,不是不高兴,是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不高兴。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粉红色的搭扣小皮鞋。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是“不敢看人”,是“不好意思看人”。尼克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但转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戈麦斯第一个开口。“这是贝阿朵莉丝?”
“是。”露西回答。
“你确定?”
“我帮她换的衣服。我确定。”
戈麦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缪斯看着贝阿朵莉丝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像人偶。”
“什么?”达芙妮问。
“精致的人偶。陶瓷的那种。放在橱窗里,很贵,不舍得碰的那种。”
戈麦斯点头。“对对对,就是那种。”
鲁伊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贝阿朵莉丝,然后转头看了尼克一眼。尼克还在发呆。鲁伊斯没有叫他。
赛罗斯看着贝阿朵莉丝,微微点头。“很好看。”他的评价很简短,但很真诚。
罗伊看着贝阿朵莉丝,停了一下。“比平时好看。但平时也不差。”
露西把贝阿朵莉丝拉到身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向众人。“她的皮肤底子本来就很好,只是以前不保养。我用海洋王国的深海珍珠霜给她敷了三天,肤色提亮了一个度。她的发型是专门设计的——双螺旋钻卷马尾,很适合她的脸型。齐刘海遮住了额头,让她的五官更集中。鬓发留长修饰脸型,她下颌线偏方,侧发可以柔和轮廓。她的裙子是酒红色,不是她平时穿的暗红色。酒红色更衬她的肤色——白皮肤配深色显得更白。头上的粉红色蝴蝶结是她的要求,腰后的大号粉红色蝴蝶结也是她的要求。她说‘没有蝴蝶结就不是我’。所以我保留了。”
露西松开手,退后一步。“好了。你们评价吧。”
达芙妮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贝阿朵莉丝面前,握住她的双手。“你今天很漂亮。”
贝阿朵莉丝沉默了。“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达芙妮听到。
露西拍了拍手,音量不大,但清脆,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像一声小小的铃响。“勇者小队的各位,你们身上穿的礼服,不用还了。送给你们。”
戈麦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绿色礼服。“真的?”
“真的。布劳斯家帮你们订做的,就是你们的了。”
“那我以后在王都巡逻的时候能穿这个吗?”
“你想穿什么穿什么。”露西微笑。
赛罗斯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艾雪拉面前。“你那件公主裙,也不用还了。”
艾雪拉看着他。“送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做的。五年前。”赛罗斯的声音不大,但他的眼神很稳,“只是现在才送出去。”
艾雪拉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手指在裙摆的薄纱上轻轻划过。“谢谢。”
赛罗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露西跟在他身后。
戈麦斯举起酒杯。“我提议——把艾雪拉、贝阿朵莉丝、达芙妮、缪斯今晚的新造型,称之为‘商用模式’!”
“什么?”缪斯皱眉。
“商用模式!以后出席重大场合,随时可以开启此模式!平时不开,省着用!”戈麦斯对自己的命名很满意,“平时是普通模式,今天是商用模式!”
四
舞会正式开始。乐队不是几个人,是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坐在大厅左侧的二层回廊上。指挥举起指挥棒,乐队奏起了第一支曲子。旋律不是激昂的舞曲,而是舒缓的、像海浪一样起伏的慢三步。
赛罗斯走到露西面前,伸出手。“跳舞吗?”
露西看着他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赛罗斯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带她走向大厅中央。两个人站定,赛罗斯的右手从她的腰侧移到她的后背。露西的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露西的额头几乎碰到赛罗斯的下巴。
鲁伊斯走到达芙妮面前。“我不会跳舞。”
“我也不会。”达芙妮微笑着,“但可以一起学着跳。”
鲁伊斯伸出手。达芙妮把手放上去。鲁伊斯握紧,另一只手放在达芙妮的腰上。达芙妮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站在舞池边缘,和其他跳舞的人隔了一段距离。鲁伊斯的脚步很笨拙,他的大剑挥得很好,但他的脚步不听话。他踩了达芙妮两次,两次都踩在同一个位置。
“疼吗?”鲁伊斯问。
“不疼。”达芙妮微笑着,“你的靴子底是皮的,不硬。”
第三次,鲁伊斯又踩上去了,这次不是踩在脚背上,是踩在裙摆上。裙摆被踩住了,达芙妮往前迈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鲁伊斯的手从她的腰上收紧,稳住了她。两个人靠得更近了。
“……对不起。”鲁伊斯的声音很低。
“没关系。”达芙妮抬起头看着他。她的银白色眼眸在灯光下很亮,比平时亮。鲁伊斯的耳朵又红了。
戈麦斯走到缪斯面前。“跳舞吗?”
“不跳。”
“为什么?”
“不会。”
“我也不会。”
“……那跳什么?”
“一起学着跳。”戈麦斯伸出手。缪斯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了上去。戈麦斯握住,另一只手放在缪斯的腰上——缪斯的身体僵了一下。“你的腰好细。”
“你的手好大。”
“……这是夸我吗?”
“陈述事实。”
两个人开始在舞池边缘转圈。缪斯的舞步比鲁伊斯好一些,她的脚步不笨拙,只是不熟悉。戈麦斯的舞步比他射箭差远了,他的箭能射中百米外的靶心,但他的脚找不到节拍。两个人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在舞池边缘摇摇晃晃。该隐坐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舞池中央的人。罗伊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盘甜食——蛋糕、饼干、巧克力、还有几种该隐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王国特产甜点。罗伊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喝一口红酒,像是在用甜食和红酒填补什么。
尼克站在舞池边缘,看着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一个人,双手垂在身侧,看着舞池中央旋转的人们。她的新造型在灯光下依然醒目,酒红色的裙摆在人群中格外突出。尼克朝她走了一步。
“达令。”艾雪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走到尼克面前。“跳舞吗?”
尼克看着艾雪拉,又看了看柱子旁边的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舞池中央的某个方向,尼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露西和赛罗斯在跳舞。
“达令?”艾雪拉又叫了一声。
尼克转回头。“跳。”
艾雪拉的手放在尼克的肩膀上,尼克的手放在艾雪拉的腰上。艾雪拉的手指在他的肩头轻轻敲着节拍。“你的手在发抖。”
“没有。”
“在抖。”
“……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舞。”
“你不是第一次跳舞。你在青穗村的丰收祭上跳过。”
“那是麦场。不是王宫。”
艾雪拉笑了。尼克的脚步比鲁伊斯好一些——他在青穗村的丰收祭上练过,虽然麦场和王宫的大理石地面不一样,但脚步的节奏是一样的。艾雪拉跳得很好,她的舞步轻快而准确,每次尼克踩错节拍的时候她都能用身体的倾斜把他带回来。
两个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尼克看到鲁伊斯和达芙妮在舞池的另一侧。鲁伊斯又踩到达芙妮了,这次踩的不是脚背也不是裙摆,是脚趾。达芙妮的嘴咧了一下,但她在笑。鲁伊斯的耳朵红得发紫。尼克看到戈麦斯和缪斯在舞池边缘。戈麦斯的舞步进步了,他从“不会走”进步到了“会走但不好看”。缪斯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尼克看到赛罗斯和露西在舞池中央。赛罗斯的舞步是全场最好的——不张扬,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节拍上。露西的舞步和他同步,两个人像一对跳了很多年的搭档,不需要看对方的脚,就知道对方下一步会踩在哪里。
露西和赛罗斯跳完一支曲子后分开了。赛罗斯走向休息区,露西没有跟着他。她转过身,朝贝阿朵莉丝走去。
露西走到贝阿朵莉丝面前。“跳舞吗?”
“我不会。”
“我教你。”露西伸出手。
贝阿朵莉丝看着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露西的手搭在贝阿朵莉丝的肩膀上,贝阿朵莉丝的手放在露西的腰上。两个人开始在舞池中转圈。露西的舞步很轻,像猫踩在地毯上。贝阿朵莉丝的舞步比她笨拙——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习惯。她在青穗村的丰收祭上跳的是女步,尼克跳男步。现在她在跳男步,露西跳女步。贝阿朵莉丝的手很稳,放在露西腰上的力道不轻不重。露西的头微微侧着,靠在贝阿朵莉丝的肩膀附近。两个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尼克站在舞池边缘,看着这一幕。他在想——原本应该是我在和贝阿朵莉丝跳舞。
(第三十八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