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话
一
海洋王国的早晨，穹顶的蓝光比平时更亮。艾雪拉站在布劳斯公爵宅邸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赛罗斯送她的那件公主裙，叠得整整齐齐。悠悠趴在她的肩膀上，翅膀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了，透明的翼膜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但已经能完全展开。它用脑袋蹭了蹭艾雪拉的耳朵，发出“呜呜”的轻叫。
勇者小队的其他人已经收拾好了。尼克穿着他那件原来的衣服。鲁伊斯背着他的大剑，该隐在阴影里，戈麦斯把长弓挂在肩上，达芙妮和缪斯站在石阶下面，手里各提一个小包。贝阿朵莉丝穿着她平时那件红色连衣裙——但她不太一样了。她的皮肤比以前更白，更通透，像被月光洗过；她的金色长卷发不再是随便散着，而是被露西教会了怎么梳理，发尾有自然的弧度，从肩侧垂落时像流淌的蜂蜜。
露西站在石阶下面，浅紫色的裙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手里提着一个比艾雪拉的布包大得多的小箱子，箱盖是贝壳色的，边缘镶着银色的搭扣。“这些是给你带的。”她把箱子递给贝阿朵莉丝，“深海珍珠霜、珊瑚保湿水、夜光藻精华、海泥面膜——都是你用过的那几款。还有几瓶新的，是我觉得你会喜欢的。用完了写信给我，我再给你寄。”
贝阿朵莉丝接过箱子，重量比看起来轻。“谢谢。”
“不用谢。”露西看着她，“你要好好保养。你的皮肤底子很好，但不保养会老得快。你是人类，不是鱼人族。人类的寿命短，更要注意。”
贝阿朵莉丝点了一下头。
赛罗斯从露西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卷成筒状的羊皮纸。“这是海洋王国的通行证。以后你们任何时候想来，直接出示这个，王宫护卫会放行。”他把羊皮纸递给尼克，“不限次数，不限人数。”
尼克接过羊皮纸，打开看了一眼，又卷好。“谢谢。”
赛罗斯点了一下头。他的视线从尼克身上移开，落在艾雪拉身上。“那件裙子……”
“我会好好保管的。”艾雪拉说。
“不是让你保管。”赛罗斯的声音很轻，“是给你穿的。”
艾雪拉看着他，停了一拍。“我会穿的。”
赛罗斯没有再说话。他退后一步，站到露西身边。露西抬起手，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个透明的、泛着蓝光的避水泡泡——七个泡泡，每个人一个。
“走吧。”露西说，“泡泡会带你们穿过穹顶，直达海面。”
尼克走进泡泡，其他人跟着走进去。艾雪拉最后一个进入泡泡，透过半透明的泡泡壁，她看到露西和赛罗斯并肩站在石阶上，布劳斯夫妇站在他们身后。露西微笑着挥手。赛罗斯没有挥手，但他站得很直，目送着泡泡离开。
泡泡缓缓升起。越过宅邸的屋顶，越过王宫的塔尖，越过穹顶的屏障——穹顶的裂缝已经被修复了，新修补的部分是半透明的淡蓝色，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泡泡越过穹顶，穿过避水结界，进入深海。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被泡泡壁隔绝在外。艾雪拉看着脚下的海洋王国，那些白色的珊瑚建筑、发光的海草、荧光蘑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深蓝色的海水彻底吞没。
阳光从海面上透下来，穿过层层海水，变成一缕缕金色的光柱。鱼群从泡泡旁边游过，鳞片在光柱中闪烁。悠悠从艾雪拉的肩膀上跳到泡泡壁上，前爪趴在透明的壁面上，看着外面的鱼，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喜欢鱼？”艾雪拉问。悠悠“呜呜”叫了一声，算是回答。
泡泡浮出海面的时候，艾雪拉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失重——然后阳光直接落在她的脸上。不是穹顶折射的蓝光，不是魔法水晶的暖光，是真正的太阳光。她眯起眼睛，看到海面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远处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泡泡破裂了。艾雪拉的双脚落在沙滩上——不是白色的贝壳沙滩，是普通的、黄色的、带着碎石的沙滩。这是他们当初下水的地方。衣服和行李堆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旁边，没有被海水冲走。戈麦斯第一个跑去检查行李。“我们原本的行李都还在！”
马车已经在沙滩边缘等着了——是勇者小队来的时候坐的那辆，但马已经因为五天没进食而饿瘫了。艾雪拉表态“抱歉，我们把你留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肯定饿坏了吧”，尼克和戈麦斯赶紧从马车后面取出备用牧草给马吃下补充体力。等马吃饱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状态。
勇者小队上了马车。车轮在沙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尼克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的海景，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烁的浪尖。
二、王都
马车在午后抵达王都。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蓝色的旗帜在城楼上飘动着，金色的狮子纹章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光。但艾雪拉注意到，城门前的检查比平时严格了——每个进城的人都要停下来接受盘问，行李要打开检查，马车要掀开车帘。轮到他们的马车时，城卫兵看了一眼车厢里坐着的人，面色变了。
“勇者小队？！”他的声音高得有些尖，“你们还活着？！”
“……不然呢？”戈麦斯问。
城卫兵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城楼的方向大喊：“勇者小队回来了！快去报告卡尔殿下！”
马车在王宫门口停下。卡尔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深蓝色的军装，腰间佩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脸色很差，眼眶下面有两圈青黑。他看到尼克从马车上跳下来，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你们去哪了？”
“海洋王国。”尼克说。
“你们去之前应该先跟父王说一声！”卡尔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你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一走就是五天，王都这边的所有人都以为你们被戴蒙抓走了！”
“对不起——”尼克想解释。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卡尔打断他，“贝阿朵莉丝的父母每天来王宫问一次，问‘我的女儿回来了没有’。父王派了三批斥候去海边寻找，斥候在海边只找到了一些衣服，以为是你们出事了。王都这边已经传开了——‘勇者小队在海边遭遇不测’。”
艾雪拉站在尼克身后，听着卡尔的话，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悠悠的背上轻轻划着。贝阿朵莉丝站在她旁边，听到“贝阿朵莉丝的父母每天来王宫问一次”时，睫毛颤了一下。
“父王在议事厅等你们。”卡尔转身，“跟我来。”
议事厅里，奥古斯都国王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到勇者小队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没有行礼，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回来了？”
“回来了。”尼克说，“对不起，陛下，我们走之前——”
“走之前应该先说一声。”奥古斯都的声音很平，没有怒火，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们到底去哪里做什么了？”
尼克简短地汇报了经过。从赛罗斯强行带走艾雪拉和缪斯，到露西带他们潜入海洋王国，到木剑决斗，到洛克斯来袭，到国王和布劳斯公爵赶回支援，到露西用赝品调包水龙珠。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提到了。
奥古斯都听完，沉默了很久。“洛克斯，也是不死族的家伙？。”
“是。”
“他带走的水龙珠是赝品？”
“是。真正的水龙珠还在海洋王国。”
奥古斯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海洋王国的罗伊……很聪明。让自己的兄长的婚约者——去执行调包。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他看向尼克。“你们做得不错。但下次——下次要离开王都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不需要你们事事请示，至少需要知道你们在哪里。”
“是。”尼克低头。
“回去休息吧。”奥古斯都挥手，“贝阿朵莉丝，你父母在我安排的房子里等了你五天。他们很担心你。”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她行了一个简短的礼，然后转身走出了议事厅。艾雪拉看到她的背影在走廊的转角消失，步伐很快，比平时快。
三
回到国王安排的房子时，贝阿朵莉丝的父母正坐在客厅里。母亲在择菜，父亲在看报。两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母亲的菜从手里掉了下去，散在地上。“贝蒂？！”
贝阿朵莉丝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的金色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皮肤比以前更白，她的红色连衣裙上还带着海底的花香——那是露西给她用的护肤品的气味。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离家五天的人，倒像刚从花园散步回来的人。
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最后握住了她的手。“你瘦了。”
“……没瘦。”
“瘦了。脸颊都凹进去了。”
“那是化妆的效果。”
“什么化妆？”
贝阿朵莉丝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海洋王国、露西、护肤品、舞会——这些事情说来话长，而她的母亲现在不需要听故事，她只需要知道“女儿回来了”。所以她没有解释。“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手拍了拍贝阿朵莉丝的肩膀。“回来就好。”
父亲把报纸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贝阿朵莉丝面前。“下次出去，说一声。写张纸条也行。我们不会拦你。”
“……嗯。”
艾雪拉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走进去，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场合。她转身上了二楼，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床铺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摊着一本她走之前翻了一半的食谱。她把悠悠放在床上，悠悠在床单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肚皮。艾雪拉没有陪它玩。她走到房间中央，双手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圆。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扇门——神界的传送门。门的那一边是她的家的客厅。
她穿过门，落在家里的地毯上。客厅和她离开时一样，沙发、茶几、壁炉，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但茶几上的花瓶换了一束花——白色的，花瓣上带着露珠，是神界的花，不是凡界的。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她走进去。
治愈女神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在搅拌什么东西。她的水蓝色长发披在肩后，穿着淡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围裙。艾雪拉看不到她的脸。“妈。”
治愈女神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到艾雪拉的时候，表情变化了一瞬——先是惊讶，然后是如释重负，然后是担忧。“你回来了。”
“爸呢？”
治愈女神放下碗，擦了擦手。“不在。五天前戴蒙来了神界。”
艾雪拉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戴蒙来了神界？”
“他袭击了英灵殿。偷走了涅槃魔女的骨灰，还有几件神主收藏的魔法道具。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神主没有说。格斗武神正在和神界高层在英灵殿现场调查，已经五天了。”治愈女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眼眶周围有一圈细微的红色，是她哭过之后又擦干净的痕迹。
“涅槃魔女？”艾雪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听说过？”
“在海洋王国——赛罗斯提过。”
治愈女神沉默了片刻。“那个女人……不，那个存在，她叫贝阿朵莉丝。和你认识的那个贝阿朵莉丝同名。她在一百年前被处死了。骨灰一直存放在英灵殿。现在被戴蒙带走了。”
“他为什么要带走骨灰？”
“不知道。”治愈女神转身，重新拿起碗，“但不会是好事。”
艾雪拉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再问。
四
同一时间，海洋王国，王宫。
国王坐在王座上，没有穿礼袍，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他的手里没有拿权杖，没有拿茶杯，双手搁在扶手上。赛罗斯站在王座下方，罗伊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大厅里没有其他人，连侍从都被遣退了。
“亚克王国的勇者小队走了？”国王的声音很平。
“走了。今天早上走的。”赛罗斯的声音也很平。
“贝阿朵莉丝也走了？”
“走了。”
国王沉默了片刻。“你没有试着挽留？”
“没有。她只是来自亚克王国的一个人类女性。”
“赛罗斯，你错失了良机啊。”国王的声音依然很平。
赛罗斯没有说话。
“你让她离开了海洋王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意味着海洋王国错失了获得更强大国力的良机。”国王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又压了回去，“她不是敌人。她是一个可以被争取的盟友。如果她留在海洋王国——不是囚禁，是作为贵宾、作为朋友、作为海洋王国的荣誉公民——她带来的好处是任何外交手段都换不来的。”
赛罗斯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父王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是。”赛罗斯说。
国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靠回了王座。“去休息吧。”
赛罗斯转身，走出大厅。罗伊跟在他身后。大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五
亚克王国北境的天空上方，大气层之外。一个圆盘形的飞行装置悬浮在黑暗中。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暗淡的魔力涂层，不反射任何星光。装置内部没有窗户，墙壁由某种半透明的深色材料构成，将外面永恒的黑暗隔绝开来。走廊很长，两侧是密封的金属门，门缝里偶尔渗出细小的、暗红色的光。
戴蒙站在实验室中央。他的金色面具还戴着，但他的暗红色眼睛比平时更亮，像熔炉里的铁水被搅动了一下。桌面上放着那颗深蓝色的球体——人头大小，球体内部有光带在流动，像洋流一样缓慢旋转。
洛克斯站在他对面，铠甲上没有卸下来，面甲视缝中的暗红色光也很亮。“怎么样？”
“假的。”戴蒙的声音很平，“内部没有魔力核心，表面那层光是镀上去的涂层。做工很逼真。”
洛克斯沉默了片刻。“那些鱼人……”
“那些鱼人把真正的水龙珠调包了。”戴蒙把赝品水龙珠推回桌面中央。
“我应该检查的。”
“你检查了。你的鉴定水晶显示它有魔力反应。但赝品也有魔力反应——他们用一块小型魔力结晶嵌在球体内部，伪装成水龙珠的核心。”戴蒙的暗红色眼睛从球体上移开，“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低估了海洋王国的应变能力。”
洛克斯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一下，又松开。“那现在的计划呢？水龙珠没有拿到，无法改造成强化魔印装置，路西法大人从200年的沉睡中苏醒后无法用大规模幻术配合所有不死族们武力征服这个世界。”
“计划不变。”戴蒙的声音依然很平，“只是顺序调整。”
他走到实验室的另一侧，那里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罐。不大，约一尺高，罐口用蜡封封着，蜡封上还残留着神界英灵殿的封印纹路——虽然已经被破坏了。戴蒙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陶罐的外壁。“涅槃魔女的骨灰。她的力量比水龙珠更强。用她的骨灰制造精英不死族，可以填补战力空缺。”
他收回手。“不死族大军的规模继续扩大。现有的转化效率不够高，你去各大战场收集更多尸体——不管是人类、魔族还是鱼人族，只要是战死的战士，都可以转化为不死族。”
洛克斯点头。“路西法大人什么时候能醒？”
“需要星核。那枚星核就沉睡在那个叫贝阿朵莉丝的女人体内。现在星核的力量被暂时封印了，无法感知到那个女人的位置。要么在战场上再找到她一次，抓住她，把她带回来。要么等她体内的封印解除——那只是时间问题。那个女儿体内的封印时效不会超过一年。”戴蒙停了一下，“或者让我强行把她的的封印破解了。”
“怎么破解？”
“不知道，但不急。”戴蒙把陶罐放回桌面。
“先做好两手准备——一边用骨灰制造精英不死族，一边寻找破解封印的方法。”
洛克斯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洛克斯。”
洛克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怎么了？”
“海洋王国的那群人——赛罗斯、露西、布劳斯家的人——以后有机会再处理。现在先处理好那个叫贝阿朵莉丝的女人的事情。”戴蒙的声音依然很平，“星核是我们唯一的目标。不要被其他事分心。”
“明白。”
洛克斯走出了实验室。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三十九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