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话
一
马车在第三天傍晚抵达魔临城。尼克掀开车帘，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方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和亚克王国的蓝天不一样，永远像笼着一层薄纱。城门两侧的哨塔上燃烧着紫色的火焰，那是大魔国特有的魔焰，不会熄灭，不会被雨水浇灭，在暮色中跳动着幽暗的光芒。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两个守卫走了过来，穿着深黑色的铠甲，肩膀上戴着银色的徽章，那是钢将军直属部队的标志。其中一个守卫的视线越过尼克，落在车厢里的贝阿朵莉丝身上，停了一下。
“贝阿朵莉丝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贝阿朵莉丝看着他。“是我。”
守卫立刻站直了身体。“请稍等，我向上级报告。”他转身快步走向哨塔，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另一个守卫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尼克注意到，守卫在确认贝阿朵莉丝身份的那一刻，他的肩头有极其细微的下沉，像紧绷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城门口的空气中出现了蓝色的光芒，那是一个半透明的投影——凯伦。她飘在半空中，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马车里的众人，表情和她平时一样冷淡，但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贝阿朵莉丝？你回来了。”
“嗯。”贝阿朵莉丝从马车上走下来，“凯伦。”
“你的脸色很差。”凯伦的投影飘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投影边缘那些细小的光粒在空气中浮动，“你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
“是被海兽打了。”
“海兽？”凯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惊讶”的方式，“你离开大魔国之后去了哪里？”
“海洋王国。”
凯伦沉默了片刻。“你总是能遇到不寻常的事。”她没有追问细节，转身向城内飘去，“跟我来。钢将军在实验室。”
二
钢将军的实验室在魔临城中心区的魔导研究院顶层。尼克跟着凯伦走进那栋灰色石砌建筑的时候，楼梯间里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像金属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走廊很长，两侧排列着密封的金属门，有的门上刻着编号，有的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文字是用魔界语写的，尼克看不懂。凯伦在最里面的那扇门前停下。门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门框上嵌着一条细长的蓝色水晶，水晶在凯伦靠近时自动亮起，门上浮现出一个圆形的法阵，法阵旋转了两圈，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钢将军坐在实验室深处的操作台后面，面前悬浮着三块半透明的蓝色水晶屏，上面滚动着各种数据。他穿的和上次一样——白色的研究袍，袍子的下摆沾着一小片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油墨还是试剂。他的镜片是新的，上次那副被捏碎了，他换了一副更细的金色边框架。他抬起头看到贝阿朵莉丝时，手上的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写下去。“你回来了。坐。”
贝阿朵莉丝在操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勇者小队的其他人没有坐，他们站在她身后。尼克站在她右侧，鲁伊斯站在左侧，戈麦斯靠在墙上，该隐在阴影里——实验室的灯光明亮，但他依然能找到阴影。缪斯站在门口附近，手里没有拿书——她的书留在了马车上。悠悠从贝阿朵莉丝的怀里跳到操作台上，淡紫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悬浮的水晶屏。
钢将军的目光在悠悠身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它是否属于"值得记录的数据"，然后移开了。“说吧。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钢将军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例行问诊记录。
贝阿朵莉丝没有绕弯子。“我的身体出了问题，体力大幅下降。做饭的时候几道菜就拿不稳锅铲了。遇到麻烦的时候，挥拳出去被人单手抓住，挣不开。”
钢将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详细描述。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哪一天开始感觉到变化？”
“从海洋王国回来之后。”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平，把海洋王国的经历都交待了出来。“刚回到王都的时候，端盘子会觉得累，三天后，做饭的时候手开始抖了。感觉现在连端一杯水都会洒。”
“具体症状呢？”钢将军的语气依然平实，像在对照病历逐项核对。
“手臂发麻，尤其是右手。从肩膀到手指，像有东西压在血管上，血流不顺。左腿也有类似的症状，比右臂轻一些。不是持续的，是在用劲之后出现——比如挥拳、搬重物、或者连续端菜超过三十分钟。头偶尔会晕，一天两到三次，每次持续几秒钟。眼前发黑，像有人把灯关了一下又打开。”
钢将军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悬浮的水晶屏上滚动出一串串尼克看不懂的数据。钢将军拿起另一块小号的水晶屏放在贝阿朵莉丝身前像是在扫描什么，然后他的眉头几乎察觉不到地皱了一下，像在检索记忆中某个久未被调取的条目。钢将军把水晶屏放下后如此说道“你体内的封印状态看起来正常，但你的身体机能数据确实大幅下降了——肌肉纤维的微观损伤比普通人多，骨骼的密度也不如我上次记录的水平。看起来像是后遗症。”
“后遗症？”
“重伤次数过多带来的后遗症。你之前在魔临城使用痛苦转移术的那次，身体几乎崩溃。虽然外表被我治好了，但骨骼内部的微观裂缝、肌肉纤维的过度拉伸——这些不是一次治愈术就能完全修复的。”钢将军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尼克很少听到的认真的意味，像在诊室里面对复杂病例的医师，“之后你在海洋王国又受了重伤，海兽摔断你的左腿和双臂——那些部位的骨骼还没有完全愈合，你就开始恢复体力劳动。身体没有足够的修复时间，只能靠透支内部能量来维持日常活动。就像一根反复弯折的铁丝，每一次都会产生新的微小断裂，最终会在某次正常的弯曲中彻底断开。”
“能治吗？”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轻。
“不是治的问题——是你需要先让身体停下来，给它时间去修复那些被忽略的损伤。局部解封你的力量可以让你的身体获得更多的自我修复能力，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对你的全身状况做一次完整的检查，确认没有其他隐患。”
“多久？”
“半天。”
贝阿朵莉丝站起来。“做。”
钢将军转向尼克。“你们先去迎宾室等着。检查过程中不能有人打扰。凯伦会带你们去迎宾室。迎宾室在研究院一楼东侧，那里有茶和点心。检查结束后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三
迎宾室在一楼东侧。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深色的木地板被擦得能映出人影。沙发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靠垫很软，坐下去就会陷进去。茶几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都是魔界的风格——茶是黑石茶，点心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紫色糕饼，表面撒着金色的糖霜。尼克在沙发上坐下，戈麦斯拿起一块糕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该隐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双刀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喝茶，没有吃点心。鲁伊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缪斯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这次拿了一本从马车里带上来的书——露西家书架上的历史书，她还没看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悠悠趴在茶几上，用爪子拨弄茶壶盖子，盖子被它拨得晃来晃去，但没有掉下来。戈麦斯伸手按住茶壶盖，悠悠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指。
门被推开了。艾克斯从门口走进来“凯伦通知我你们来了”。
尼克抬头看他。艾克斯变了。他长高了——比上次分别时长高了至少半个头，脸也俊朗了不少，不再是那个饿得营养不良的瘦削少年了。额头上野兽抓痕依然清晰，但被他的刘海遮住了一部分。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站姿也比以前直了，不再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但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瞳没变，里面依然有一种尼克读不太懂的、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礼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像是正式场合的着装，但衣领的扣子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腰间没有佩剑，手里没有拿权杖，像一个临时放下了公务跑出来见老朋友的人。
“艾克斯。”尼克从沙发上站起来。
“尼克。”艾克斯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尼克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尼克感觉到艾克斯的手比以前大了，指节也更粗了——他在练剑，而且练得很勤。“你们怎么来了？”艾克斯松开手，视线越过尼克的肩膀，扫过迎宾室里的每一个人。看到该隐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鲁伊斯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戈麦斯、缪斯、悠悠的时候，都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收回来，落回尼克脸上。“贝阿朵莉丝呢？怎么没看到她？”
“她在上面接受检查。”尼克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钢将军在给她做全身检查。”
“检查？她受伤了？”
“受伤次数过多带来的后遗症。”尼克的声音比他想的要沉重一些，“她的身体撑不住了。”
艾克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详细说说。”
戈麦斯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块紫色糕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我来解释吧。你坐。”
艾克斯在沙发上坐下。戈麦斯站在茶几旁边，从海洋王国开始讲起。“赛罗斯，海洋王国的大王子，他对艾雪拉一见钟情。五年前的事情，一直放不下。那天我们在海边玩，赛罗斯从海里冒出来，说要带艾雪拉走，让她当他的王妃。艾雪拉当然不愿意。缪斯也被一起带走了——赛罗斯说是‘证人’。”
“然后我们追到海底，赛罗斯答应了放艾雪拉走，但有条件。”戈麦斯喝了一口茶，“他让尼克当众抱艾雪拉并亲吻她，然后宣布‘我喜欢的是艾雪拉’——做了，艾雪拉就可以走。尼克没做。因为贝阿朵莉丝在观众席上看着他。”艾克斯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一个自称洛克斯的家伙来了。”戈麦斯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不死族精英小队。他打穿了王宫的防御屏障，目标是海洋王国秘宝水龙珠。大王子赛罗斯和二王子罗伊在前面挡着洛克斯，我们在清理不死族精英小队。贝阿朵莉丝用的是一把冰锤。”戈麦斯停了一下，“洛克斯用项圈控制了一只海兽，贝阿朵莉丝为了保护赛罗斯的未婚妻露西而被海兽的尾巴卷起来在地上反复摔打，左腿断了，两条手臂也被踩断了。她倒在地上动不了，露西才跑进了王宫执行备用方案。后来国王和布劳斯公爵回来了，洛克斯撤退了，贝阿朵莉丝才被救活。但她身上的伤太多了——之前大魔国的痛苦转移术留下的暗伤也还在——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现在连锅都拿不稳。”
艾克斯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离开大魔国才多久？海洋王国那帮人，就没有好好照顾她吗？”
“不是没照顾。”戈麦斯说，“露西很照顾她。给她护肤、送她衣服、陪她说话。但身体这种事，不是光靠照顾就能好的。”
艾克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再问。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深紫色的眼瞳中没有焦点，像是在看远处某个尼克看不到的东西。
尼克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艾克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尼克，刚才戈麦斯是说了赛罗斯让你吻艾雪拉并宣布喜欢艾雪拉的事吧？”
“嗯。”
“尼克，如果你最终会和艾雪拉在一起的话，我不会怪你。”艾克斯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事，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都比我记得的略长，“但如果你最后真的选择了艾雪拉，那我会把贝阿朵莉丝接到大魔国来。让她和我一起生活。”
尼克没有动。他没有转头，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也知道她喜欢你。但如果最后你们没有在一起，她需要一个地方去，我会给她。”艾克斯的声音依然很平，“所以你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尼克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该怎么做。”
“是吗？”
“嗯。”尼克转向艾克斯，看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瞳，“对于我来说，贝阿朵莉丝是唯一选择，在我心里没有什么第一顺位第二顺位的说法。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她从唯一选择变成选择之一。”
艾克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黑石茶上。“那就好。”
“你放弃她了？”
“我没有放弃。”艾克斯端起茶杯，凉了的茶没有喝，又放下了，“但她有她的选择。我尊重她的选择。”
尼克没有再说话。他把视线移回正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和艾克斯一模一样。
四
等候室里的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挪动。戈麦斯又吃了一块紫色糕饼，喝了两杯茶，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该隐靠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保持着平稳的间距，没有放松。鲁伊斯依然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后颈绷成一条直线。缪斯翻了一页书。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
没有人说话，大家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凯伦的投影飘了进来。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尼克注意到她的语速比正常慢了一点点，像在斟酌措辞。“贝阿朵莉丝的全身检查已经完成了。”
尼克站起来。“结果怎么样？”
“钢将军认为可以进行局部力量解封。但他在检查过程中发现了异常。”凯伦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迎宾室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停在尼克脸上，“他不敢自己擅自决定。要和你们所有人一起谈过之后，才能决定是否继续解封。”
迎宾室里安静了一瞬。戈麦斯从窗边走过来，紫色的饼屑从衣襟上弹开。“什么异常？”
“钢将军会亲自解释。”凯伦转身飘向门口，“跟我来。”
尼克站起来，走向门口。鲁伊斯、戈麦斯、该隐、缪斯跟在他身后。悠悠从茶几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跟在队伍后面。艾克斯也站了起来，走在队伍的最末尾。
走廊很长，魔法水晶灯亮着。尼克走在凯伦的投影后面，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重一些。他在心里反复回想着刚才艾克斯说的话——“如果你最后真的选择了艾雪拉，那我会把贝阿朵莉丝接到大魔国来，让她和我一起生活。”他皱了一下眉头。
走廊尽头的门敞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成一扇发光的梯形。钢将军在里面看着眼前的水晶屏，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走进来的众人。
（第四十一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