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话
一
尼克走进实验室的时候，贝阿朵莉丝已经醒了。她躺在操作台旁边的医疗椅上——那椅子看起来像普通的椅子，但椅背上有好几根细长的水晶触须，像章鱼的触手一样贴在她的后脑和脊柱上。那些触须正在缓缓收回，尖端的光芒从蓝色变成白色，最后完全熄灭。她的金色长发有些乱，额头上有细密的汗，但她的眼神还算清亮。她看到尼克进来的时候，微微抬起了一只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
“醒了？”钢将军站在操作台后面，面前的水晶屏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屏幕的顶部有一组波形图在缓慢滚动，底部是几行被高亮标记的文字。
“醒了。”贝阿朵莉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情况怎么样？”
钢将军把最左边的一块水晶屏转向众人，屏幕上的数据在图与文字之间切换。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整理措辞。“她的身体机能数据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休息了这半天加上我的检查，肌肉疲劳有所缓解。但后遗症的本质没变——她的身体需要更长时间的休养。”
“你说给给她进行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异常。”尼克走到贝阿朵莉丝旁边，“什么异常？”
钢将军沉默了片刻。他很少沉默。在尼克认识他的有限时间里，他说话总是很快，很准，像一把刀切在肉上。但他现在沉默着，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在探测她的脑电波时，发现了另一股意识。”
实验室安静了。
“什么？”尼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另一股意识。不是她的主意识，是寄生在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我可以尝试描述它的行为模式——它很安静，多数时候像睡着了一样，潜伏着不动。但在贝阿朵莉丝处于精神紧张或体力透支的状态时，它会变得活跃。我发现它似乎在煽动贝阿朵莉丝彻底解开封印，尽情使用体内的力量。”
钢将军停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水晶屏上移开，落在贝阿朵莉丝脸上。“我不是精神领域的专家。我不知道那股意识是什么。但我的本能告诉我——它非常危险。不是什么好东西。”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戈麦斯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鲁伊斯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沟。该隐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双刀被从膝盖上拿了下来，搁在了旁边的桌上。缪斯的书合上了，握在手里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悠悠从贝阿朵莉丝脚边跳上了她的膝盖，身体缩成一团，耳朵贴平了——它在发抖。
贝阿朵莉丝低头看着悠悠。她的手指在悠悠的背上轻轻划过。“不是第一次了。”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尼克转头看她。
“不是第一次有那种感觉。”贝阿朵莉丝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瞳很亮，但尼克能看到那亮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之前在帕诺镇，借用你的圣晶石杀死火将军，力量涌上来的时候，脑袋里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话。”
“什么声音？”
“它说……‘杀了他。用我的力量杀了他。烧光他。把他的一切都抹掉。’”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平，“当时我以为那是圣晶石的惩罚机制带来的幻觉——电击太强，脑子被电出了杂音。后来在魔临城，使用出法象天地完全体的时候，又听到了，它说——‘把他们都杀了。那些想伤害你的人物，那些说你坏话的人，全部消灭掉。’”
实验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你怎么做的？”尼克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哑。
贝阿朵莉丝看着他。“我没有去理睬它，然后它安静了。然后我用那个力量打跑了戴蒙。”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段已经讲过的故事，但尼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悠悠背上停留得比正常时间更长。“我没有听它的。我只是想把更多人救下来。”
钢将军推了推眼镜。“这就是我担心的。”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像在陈述实验结果的调子，“那股意识不是独立的存在。它依附于她的力量本身。被封印的是力量，不是意识。只要力量还存在——哪怕只是部分存在——那股意识就会一直潜伏在她体内，等待时机。”
“那怎么办？”戈麦斯的声音有些急，“不能解封了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自己决定。”钢将军转向众人，“需要你们一起决定。”
二
钢将军把几块水晶屏收拢成一块大的，显示出一张三维的示意图——贝阿朵莉丝的体魄轮廓图，上面标注着各种颜色的标记点。他用手指在最中央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里，她的体内深处，那股意识寄生的位置。封印没有触及这里。如果力量解封，封印效果减弱，它会有更多机会影响她的意识。如果不解封，她的身体会继续衰弱下去，直到连日常活动都维持不了。两个选择，都有风险。”
“不解封的话，她能撑多久？”鲁伊斯问。
“如果完全不使用力量，只做轻微的日常活动——大约半年。如果保持现有的轻度劳动强度——大约三个月。如果继续战斗——最快一个月。”钢将军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像在念一份已经确认过的检查报告，“她的身体就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总有一天会断。解封后身体会得到力量的滋养，体力会慢慢恢复，但那股意识的影响也会变得更强。”
“不能只解封一部分吗？”艾克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的目光转向他。他站在实验室的门口，双臂抱胸，深紫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喉结刚刚动过，像是进门时正要把下一句话咽下去。他的身量站得很稳，但尼克注意到他内侧的那只脚还微微收着，像是临时停住了脚步。
“可以。”钢将军回答，“局部解封可以让她的体力恢复到正常水平，但那股意识也会随之变强。虽然不会像完全解封那样强，但依然存在影响她的风险。”
“影响有多大？”艾克斯走进来。
“不知道。”钢将军很坦率地承认，“我无法量化她体内的那股意识。它不是已知的领域。”
房间里陷入了新一轮的沉寂。
“我支持不解封。”艾克斯的视线平视着前方，没有固定在贝阿朵莉丝身上，也没有固定在其他人身上，“贝阿朵莉丝需要力量才能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那个声音在等她依赖它。一旦她开始依赖力量，那个意识就会有可乘之机。”
“所以她应该被一直待在病床上，三个月后变成一具不能动的身体？”戈麦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火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艾克斯的声音没有抬高。
“你们都不用争了。”贝阿朵莉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戈麦斯的火气和艾克斯的平音。“我自己来说。”
她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椅子靠背上的水晶触须已经完全收回去了，她伸手把后颈上的仪器残留物擦拭了一下，然后从医疗椅上站起来，面对众人。她的腿还有些软，但她站得很直，腰背挺着，下巴微微抬起，像她平时在餐馆里数清当天的账目时一样。
“我说过，那个声音的煽动，我没有听。以后也不会听。”她的语气很轻，不像宣告，更像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需要力量。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你们能保护我一次，但不可能永远保护我。如果为了不让它控制我，就把我自己变成一个只能躺着等别人端饭的人，那才是它赢了。”
“如果力量解封后，那股意识变得更活跃了呢？”尼克的喉咙发紧。
“那我依旧不会去的理睬它。”贝阿朵莉丝看着他。
尼克看着她。她的水蓝色眼瞳很亮，但亮光背后那个涌动的东西还在。只是她把它压住了，像用盖子盖住了一口沸腾的锅。他不知道那口锅什么时候会掀开盖子。但他知道——她还在压着它。
“我有一个折中方案。”钢将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指尖在水晶屏上划过，屏幕上的光斑重新组合成一段不完整的设计图。“用魔导技术制作一枚可以随身佩戴的魔晶石。佩戴时，魔晶石会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柔和的魔力回馈，逐步滋润她受损的肌肉和骨骼。也就是说，她的力量不会一次性完全解放——它会缓慢恢复，以‘滋养身体’的形式每天释放微量的魔力，而不是‘火力全开’的爆发式解封。”
“能恢复多少？”鲁伊斯问。
“恢复到足以自保的程度。普通人——甚至稍强一些——的日常行动不受影响。但她不能过度使用力量，不能使用威力过大的技能。一旦超出安全阈值，魔晶石会自动截断她的输出。”钢将军的语气像在描述一份实验设计，“力量恢复速度被控制在一天一个单位——而一套完整的法象天地需要至少一百个单位。同时她对力量的使用也会被限制，释放魔力的上限会维持在她的身体能承受的范围之内。这样既能让她维持正常的生活和轻度自保能力，又不会让力量一次性涌出，给那股意识留下可乘之机。”
钢将军推了推眼镜，“我需要两周时间来研制这枚魔晶石。原材料需要大魔国专属的稀有资源——魔能水晶矿。这种东西在大魔国的地下深处有少量分布，采集难度大，提纯过程损耗极高。在把魔能水晶矿改造成魔晶石的实验过程中，无法预估会消耗掉多少失败的矿石。所以这枚魔晶石真正交到贝阿朵莉丝手里，至少要两周后。在这两周里，贝阿朵莉丝的身体依然会维持现在的状态——她不能参与战斗，不能做任何超出日常强度的活动。连跑两步都不行，能走的极限距离是走到街对面，多了会喘。”
钢将军看向贝阿朵莉丝。“你愿意等这两周吗？”
贝阿朵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已经不再抖了。“愿意。”
“那你们可以先回亚克王国。魔晶石制作完成后，我会派人送去王都交到你手里。”钢将军转身，在操作台上输入了几道指令，屏幕上的设计图被保存进了文件夹，“这两周内，你真的是一个不能参与战斗的弱女子。少量的锻炼——散步、做做操、在后院晒晒太阳——可以。任何会让你心跳加速超过正常值的事，都不要做。”
“跑步也不行？”尼克问。
“跑步会让她心跳过速。”钢将军从屏幕上方瞥了他一眼，“你想看她跑两步就晕倒的话，可以试试。”
尼克选择闭嘴。
三
勇者小队在魔临城留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有升起，城外的天空从灰色过渡到一种苍白的淡紫色。马车已经套好了，停在研究院门口，两匹马打着响鼻，蹄子在石板地面上轻轻刨动。
钢将军站在研究院门口，没有穿他的白色研究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看起来不像那个整天待在实验室里的科学家，更像一个准备出门散步的普通魔族。凯伦的投影飘在他旁边。“魔晶石制作完成后，我会亲自送到亚克王国王都。”凯伦的声音很平，“不需要你们派人来取。”
“谢谢。”尼克说。
“不用谢。”凯伦的投影微微闪烁了一下。
艾克斯站在马车旁边。他穿了一件深色的便服，没有穿礼袍，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臂上一道新添的浅色疤痕。他和昨天在迎宾室里时一样，站姿比过去直了很多，但他的视线落在马车的车窗上——贝阿朵莉丝坐在里面，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贝阿朵莉丝。”艾克斯开口了，声音不高。
贝阿朵莉丝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嗯？”
“回大魔国的话，提前说一声。我会派车去边境接你。”
贝阿朵莉丝看着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比平时亮了一些。“好。我会记住的。”
艾克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退后一步，让出了车门的位置。
尼克爬上马车，坐在贝阿朵莉丝旁边。鲁伊斯把大剑放进车厢里，戈麦斯把长弓靠在车厢壁上，该隐坐进阴影里，缪斯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已经打开书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悠悠从贝阿朵莉丝的膝盖上跳到尼克的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马车开始动了，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哒、哒、哒——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尼克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研究院的灰色建筑在晨光中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艾克斯还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深紫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晨光中格外清晰。他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尼克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怎么了？”贝阿朵莉丝问。
“没什么。”尼克把视线从车帘上收回来，“在想两周后的事。”
“两周后的事，两周后再想。”
“你说得对。”
马车继续向北。
四
马车离开大魔国边境后，天色从灰紫色变成了蓝色——亚克王国的蓝，带着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的阳光。道路两侧的景色也从黑色的岩石和灰白色的枯草变成绿色的麦田和青色的树丛。戈麦斯掀开车帘，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这边的空气好闻。魔界的空气总有股硫磺味。”
“那是魔界熔炉的味道。”缪斯翻了一页书，“大魔国的地下有天然的熔岩通道，和魔界地脉循环相通。味道不重，习惯就好了。”
“我怎么没闻过？”
“你的鼻子被你的弓弦磨钝了。”
戈麦斯不知道自己是被夸了还是被损了。他放下车帘，也不争辩。
马车驶过一片麦田。麦穗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贝阿朵莉丝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麦浪。她的金色长发被风吹起来，落在车窗的窗框上。她侧着头，睫毛半垂着，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但没有完全睡着。“再过两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尼克差点没听到，“我就能重新拥有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的能力了”
贝阿朵莉丝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她继续看着窗外的麦田。马车继续向北驶去，轮子压在官道的泥土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
（第四十二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