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话
一
又过了三天，马车在王都东区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石板路面上映着细碎的光斑，像有人把星星洒在了地上。众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每个人都带着一身从大魔国带回来的疲惫——不是战斗的疲惫，是赶路的疲惫，骨头缝里都是酸涩的感觉。
艾雪拉站在门口。她穿着一条水蓝色的便裙，围裙还没有解下来，像是刚从厨房里出来。她看到尼克他们的时候，肩膀明显地沉了一下。悠悠从尼克怀里探出头，朝着她的方向叫了一声。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贝阿朵莉丝身上。“回来了？”
“回来了。”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平。
艾雪拉没有追问“怎么样”“还好吗”之类的话。她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进来吧。饭还热着。”
客厅里的长桌上摆着饭菜——几道家常菜，都还冒着热气。瑠音和蕾音不在。艾雪拉说她们刚吃完，上楼洗澡去了。贝阿朵莉丝的父母坐在沙发上，看到我们进来，母亲站了起来。“贝蒂，你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
贝阿朵莉丝停了一下。“好多了。钢将军检查过了，说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大问题。”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表情也很自然。我在旁边听着，感觉她比我更擅长说谎——是把真话剪掉一部分再拿出来说的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
父亲点了点头。“那就好。大魔国那边的人靠谱吗？”
“靠谱。”贝阿朵莉丝说，“钢将军是个严谨的人。他不会敷衍。”
父亲没有再问。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展开之前放在腿上的报纸。母亲倒没有回座位，她多看了贝阿朵莉丝两眼，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才转身去厨房。
艾雪拉把尼克他们拉到厨房里，带上了门。她的表情收了起来——刚才在客厅里的笑容像被揭掉的面具，露出下面一层很薄的不安。“跟我说实话。”
尼克站在灶台边，把贝阿朵莉丝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局部力量解封的事、魔晶石的事、两周等待期的事、检查中发现异常的事，尼克都没有省略。艾雪拉靠在橱柜的边缘，双臂抱胸，听着。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臂弯处一直微微收紧着，像是在按压自己的皮肤。等到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把那些信息整理成自己能接受的样子。“所以，她现在是真正需要被保护的状态？”
“钢将军说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拿重物。”尼克停了一下，“不过两周后魔晶石做好，她的体力至少能恢复到普通人的水平。”
艾雪拉点了点头，走到门边，拉开了一条缝，透过门缝看着客厅里正在和母亲说话的贝阿朵莉丝。她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两周，也不算太久。”
二
勇者小队众人们正在商量明天餐馆的安排——达芙妮已经顶替主厨好几天了，她自己的修炼也不能落下——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瑠音先走下来的。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浅红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头。白色睡衣的领口没有系好，松垮垮地敞着。她踩着一双拖鞋，步伐懒散，像一只刚睡醒的猫。蕾音跟在她后面，头发同样湿着，但已经用毛巾擦过，水蓝色短发湿得均匀一些，不像瑠音那样滴着水。她的睡衣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系得端正。她走路的姿势也和瑠音不同——背脊挺直，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中央，不像瑠音那样斜着走。
“尼克先生。”瑠音走到客厅里，声音懒洋洋的，“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尼克从厨房走出来，“饭还热着，你们要不要再吃点？”
“我吃饱了。”瑠音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上次看到她在后院折了一根，以为她随手扔了。蕾音没有坐下。她站在瑠音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势端正得像在等下一道指令。她的目光从客厅里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贝阿朵莉丝身上，停住了。“贝阿朵莉丝小姐，您这次出门去了哪里？”
贝阿朵莉丝正在喝一杯水。她放下杯子，回答得很干脆。“大魔国。”
蕾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交握的位置微微收紧了一瞬。瑠音叼着草茎的嘴角也顿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像是有话要说但决定先不说。“大魔国？”蕾音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大，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变长了，“您去那里做什么？”
“检查身体。”贝阿朵莉丝的语气依然很平，“我的身体出了些问题，需要找大魔国的钢将军检查。”
“钢将军。”蕾音的声音更轻了，“就是那个大魔国五大将军之一的钢将军？”
“……是。”
“您让他检查您的身体？”
“他的技术是最好的。”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蕾音沉默了片刻。她站在客厅的灯光下，水蓝色的短发被暖黄色的光照得发亮，一只眼睛藏在齐刘海后面，露出的那只蓝色眼瞳看着贝阿朵莉丝。她的语气很平，和贝阿朵莉丝的语气很像——都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但贝阿朵莉丝的平是“收着”的平，她的平是“压着”的平，像盖子下面有东西在冒着热气。“您竟然和大魔国的魔族混在一起。”她的话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贝阿朵莉丝小姐，您知道大魔国曾经侵略过亚克王国吗？”
“知道。”
“您知道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屠杀过平民吗？”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能和他们坐在一起说话，让他们给您检查身体？”蕾音的手指在交握的位置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您是不是已经忘了——那些魔族手上沾着多少我们同胞的血？”
客厅里安静了。
艾雪拉上前一步。“蕾音——”
“艾雪拉大人，我没有不敬的意思。”蕾音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她没有看艾雪拉，“我只是想知道，贝阿朵莉丝小姐是怎么看待那些曾经屠杀过我们同胞的人的。”
贝阿朵莉丝放下水杯。“我没有忘记。”
“那您——”
“我见过他们的魔王。”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母亲和妹妹在三十年前被亚克王国北伐的军队杀了。他后来发动战争，是为了报复。我没有原谅他，但我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做。仇恨会让人做可怕的事，这一点对魔族和对人类是一样的。”
蕾音看着她。“所以您觉得可以原谅他们？”
“我没有说原谅。”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依然很平，“我只是不打算一辈子活在过去。”
蕾音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我去休息了。”她走向楼梯，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像一棵被风吹过但依然站着的树。她没有回头。瑠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妹妹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才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里，在指尖转了两圈。“抱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希望你们不要把她说的话往心里去。也请贝阿朵莉丝小姐不要因为她的态度而讨厌她。她不是针对你，她是讨厌所有和魔族有关的事。”
“你也是吗？”贝阿朵莉丝问她。
瑠音沉默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茎，指腹在茎秆表面的纹路上来回摩挲。“我和她不一样。她记得清楚，我也记得，但我不像她那样……把它们贴在自己身上。有些事想起来会痛，但一直想着会更痛。”
“你们经历了什么？”
瑠音抬起头。她露出的那只红色眼瞳很亮，像在火光里浸过的。“五年前。魔王军入侵亚克王国边境。我们住的村子，在边境附近。那支军队路过的时候，正好走我们村口经过。当时我们提前跑进山里，藏在灌木丛下面。他们进去的时候用了多久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们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道都是暗红色的。我和蕾音躲在山上的灌木丛里，听到砸东西的声音、哭喊的声音……。我们从灌木丛里面爬出来的时候，能看到街道上的火光。第二天早上，救援队来了，赶走了那些魔族军队后把我们带到了王都的孤儿院。”
瑠音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子，像在讲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草茎上掐出了一道印痕。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贝阿朵莉丝走到瑠音面前，弯腰看着她。“我不会讨厌蕾音。但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说服她不要活在过去。过去的仇恨会让她越来越难走出来。她要是因为过去的事，连和魔族相处的人也要一起恨，那她最终会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失去。”贝阿朵莉丝的尾音拖得比平时稍长了一些，像在确认自己的话有没有被真正接住，“我不介意她怎么说我，但她还年轻。不应该让过去的事情决定她的未来。”
瑠音看着她。她的红色眼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很短，像水面被风掠过。“我会尽力的。”她说，“谢谢您，不讨厌她。”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贝阿朵莉丝小姐。”
“嗯？”
“您说仇恨会让人做可怕的事——对那些魔族来说，和您对我们来说，是一样的吧。”
“是一样的。”
瑠音点了点头，然后上楼了。
三
瑠音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之后，客厅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艾雪拉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捧着杯子暖手。达芙妮在我旁边坐下。“餐馆的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疲惫，“我现在还是勇者小队的一员，也是要去训练场接受训练的，不能一直当主厨。”
“我知道。”艾雪拉放下茶杯，“我正在想。”
“让瑠音当主厨怎么样？”尼克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尼克。尼克有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她说过自己会做饭。而且她的手比蕾音稳，动作也比蕾音熟练。如果贝阿朵莉丝能把自己的厨艺教给她，她应该很快就能上手。”
达芙妮坐在尼克对面。“瑠音确实有天赋。之前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她看过一次我做菜，第二次就能复刻出八成相似的味道。”
“那就让她当主厨。”艾雪拉接过话头，“蕾音当服务生的话，她一个人就能顶三个人的效率——我观察过她端盘子的方式，她能把三只盘子叠在同一侧前臂上，掌心再托一只，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不动，汤不会洒出来。”
戈麦斯插了一句嘴，“那或许是练过的。她可能在孤儿院的时候就被安排负责端菜送水，端了几年才练出那种稳定性。”
艾雪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这个推测。“总之，瑠音和蕾音如果能撑起厨房和前台，餐馆就能运转得更顺畅。贝阿朵莉丝只需要每天抽出一两个小时教瑠音做菜就行。”
“教她做什么菜？”贝阿朵莉丝问。
“先从你最拿手的开始，其他的菜式可以慢慢加。”艾雪拉说，“达芙妮也可以从主厨的位置退下来，回到正常的修炼日程。”
达芙妮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的线条都松了下来。“那就太好了。”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说实话，我做了几天主厨之后，开始理解你平时有多辛苦了。”
“我平时不辛苦。”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平，“做菜是我喜欢的事。”
“我也喜欢做菜。”达芙妮微笑着，“但连续做几十个人的菜，和做几个人吃的菜，是不一样的。”
“所以，接下来的安排就是——贝阿朵莉丝教瑠音做菜，瑠音当主厨，蕾音当服务生，达芙妮归队训练，缪斯去学她的新魔法。”艾雪拉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过去，“餐馆可以通过招收新人进一步扩大经营。以前只有我们四个人，忙不过来，不敢加桌。人手够了的话，可以在院子里加几张桌子。”
“你的美貌和歌声依然是最吸引客人的招牌。”戈麦斯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我打听过了，女神餐馆现在是王都范围内生意最好的小餐馆之一。有固定客源，有口碑，位置好。如果再加几张桌子，客流量至少能再涨两成。”
艾雪拉的眼角弯了一下。“你还帮我打听过这个？”
“我每天吃饭的时候听周围客人聊天，总得记住点什么。”
该隐从阴影里开口，声音很淡：“你每天都在听别人夸艾雪拉好看。”
“那是因为她确实好看！”
戈麦斯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换了一个话题。“总之，等贝阿朵莉丝的魔晶石到了，状态恢复了，瑠音和蕾音再帮上一段时间忙，餐馆就能稳定运转了。”
“到时候我们就有两个主厨了。”我试着接话，“一个贝阿朵莉丝，一个瑠音。”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她自己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不打算说给别人听。
窗外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了。路灯的光线隔着窗帘渗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成一道长长的淡金色条纹。
（第四十三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