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话
一
女神餐馆的早晨是从后厨传来的切菜声开始的。
艾雪拉站在前台，把今天新写好的菜单挂上墙。菜单是用硬纸板写的，字迹工整，边角用细绳系着，垂下来的时候刚好在客人视线的高度。她听到后厨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不快不慢，比贝阿朵莉丝切菜的速度慢一些，但比达芙妮利落。
瑠音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菜刀。她今天把女仆装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自己系的。浅红色的短发被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完整的脸。她的表情比她平时更认真一些，像是在专注地观察刀锋与食材之间的每一次接触。贝阿朵莉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不能站太久，这是钢将军的嘱咐。她的目光落在瑠音的刀锋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黄瓜切得太厚了。再薄一半。”
瑠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切好的黄瓜片。“我觉得已经很薄了。”
“炒菜的时候它还会缩水。你现在切得厚，出锅的时候就会变成块。不是片。”
瑠音没有说话。她把那几片厚黄瓜拨到一边，重新拿了一根黄瓜，切得更慢，更仔细。下一片落刀的时候，果然比刚才薄了将近一半。贝阿朵莉丝没有说“很好”或“对了”，只是继续看着她切完一整根黄瓜之后，才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自己确认了什么，没打算说出来。
蕾音在前台擦桌子，擦完后整张桌面没有水渍残留，连桌角的缝隙里都没有多余的水痕。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又检查了一遍桌面的光洁度——不用手摸，只是用目光扫过去，像在确认一道已经做过无数次的计算题。
达芙妮和缪斯今天不在。她们去了训练场——这是瑠音和蕾音正式接手后第一次让女神餐馆在只有三个人的情况下运转。艾雪拉站在前台，听着后厨里瑠音切菜的声音渐渐趋向稳定，又看着前厅里蕾音把杯碟按大小依次排列好，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松了一些，然后客人来了。
王都警卫团的那位大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熟的年轻士兵。大汉的目光越过艾雪拉的肩膀，像是在看谁在里面，确认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然后才看向艾雪拉。“今天换人主厨了？”
“换了。瑠音主厨，贝阿朵莉丝指导。”艾雪拉侧身让出通往厨房的视线，“但菜的味道不会差。今天点的第一份，如果不好吃，我请客。”
大汉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的认真程度，然后坐下了。“那就来一份肉排盖浇饭。”
“我也一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是他带进来的两个年轻人中的任何一个。
艾雪拉抬头看过去。一个红色头发的男人站在门口，体格强壮，肩膀的宽度几乎和门框一样。他的面容粗犷，眉骨高，颧骨宽，下巴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愈合的。他穿着王都警卫团的制服，但肩章上的纹章和普通士兵不一样——多了一圈银色的镶边。那是王都警卫团的团长——塞德里克，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剑鞘的末端有磨损，显然是被使用了很多年。
塞德里克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同样的制服带着同样的长剑的年轻人，茶色短发，身形瘦弱，面容俊俏，那是王都警卫团的副团长——帕克。
“塞德里克团长。”大汉站起来，行了一个礼。
“坐下。”塞德里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轮休，不用叫团长。”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菜单，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艾雪拉身上。“你就是那个女神？”
“是。”艾雪拉站在前台，微微侧头，水蓝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要吃点什么呢？”
“肉排盖浇饭。”
几分钟后，蕾音把三份肉排盖浇饭端上桌。盘子是白色的，饭堆得像一座小山，肉和菜码在饭上面，酱汁顺着边缘流下来，在盘沿汇成一圈细小的油光。大汉拿起勺子就吃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比前几天好了。”
塞德里克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包白色的、细细长长的塑料包装，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粘稠物。蛋黄酱。他把盖子拧开，然后开始往盖浇饭上挤。他把大半包蛋黄酱淋在了整碗饭的表面，像给一座小山盖上了一层黄色的雪。淡黄色的酱汁从饭粒的缝隙间往下流，渗进肉丝和菜叶之间，和原本的酱汁混合在一起，在白色的盘沿汇成一圈混浊的黄色油光。
艾雪拉的手停住了。她正在擦拭前台桌面上的一处水渍，现在那一小块已经被她反复擦了三遍，像是在重复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后厨的门帘被掀起了一条缝——瑠音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目光落在塞德里克的碗上，停了整整三秒，然后缓缓地缩了回去。蕾音站在不远处，端着一只刚收来的空盘子，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捏住盘沿的姿势，但她的视线已经固定在了那张桌子上。连其他几桌正在用餐的客人也纷纷停下了筷子，转头看向那一碗在灯光下泛着油润光泽的蛋黄酱盖浇饭，像在看一场既想移开视线又移不开的表演。
塞德里克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饭、肉、菜、蛋黄酱，全部混在一起——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像是跋涉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吃饭的人。“不错。蛋黄酱够多。”
他伸手又挤了一些上去。帕克坐在他对面，一直没有动自己的那份盖浇饭，然后说了一句：“你把普通的盖浇饭变成了狗粮。”
塞德里克没有抬头。“你不懂得欣赏而已。”
“我确实不懂欣赏这个。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正常吃饭？”
“我每天都在正常吃饭。”
“你管这个叫正常？”
“好吃就是正常。”
帕克没有再说话。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好的话题来证明自己。
艾雪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塞德里克的桌边。“你真的很喜欢蛋黄酱？”
“非常喜欢。”塞德里克抬头看她，“你想试试？”
艾雪拉看着那碗被黄色酱汁覆盖的盖浇饭，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不了。不过我们店里的其他人可以试试，我去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尝一尝。”她转身走向后厨。片刻后，她端着一只小碟子走出来——碟子里盛着一小勺蛋黄酱，旁边还有几片面包，是用来蘸的，而不是用来盖饭的。
瑠音和蕾音跟着她走了出来，瑠音站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着那碟蛋黄酱。蕾音站在瑠音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同样落在碟子上，但没有伸手的意思。塞德里克把还剩半管的蛋黄酱推到了桌子中央。“尝尝。好吃的话，下次我多带一些来分享。”
艾雪拉先伸手接过蛋黄酱并挤在碟子里面。她用面包的边缘蘸了一点蛋黄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把面包放回碟子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眉尾微微向下压了一瞬——那是她不喜欢某种味道的时候会做的细微动作。“很有特色。”
“那你呢？”塞德里克看向瑠音。
瑠音没有犹豫。她拿起另一片面包，裹了一大块蛋黄酱，整个塞进嘴里。然后她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但她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了下去。“……还行。”
塞德里克转向蕾音。蕾音沉默了一瞬，像是想拒绝，但最终还是拿起了面包，蘸了一点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蘸完之后甚至看不出面包上沾了东西。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面包。“我不太习惯。”她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说“难吃”，只说“不习惯”。
塞德里克也不勉强，把剩下的小半管蛋黄酱收了回来。这时贝阿朵莉丝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没有端任何东西。她已经听说了塞德里克的特殊吃法，但真正看到那一碗被酱汁完全覆盖的盖浇饭时，她的脚步还是放慢了一拍。“蛋黄酱？”她问。
塞德里克抬头看她。“你也要试？”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她走到桌边，拿起一片干净的面包——不是瑠音吃过的那片，是新的——蘸了一些蛋黄酱。她的动作比其他人更细致，像是把这个过程当作一种学习。她把面包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睑微微低垂了一瞬——那是她在品味什么时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在记忆里搜索一个相似的参照物，找不到，于是决定自己建立一个。“挺好吃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塞德里克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吧？”
“但配面包可以，配盖浇饭不行。”
“……那下次配面包一起吃。”
“可以。”
塞德里克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回答，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笑出来的声音。“下次我带一整瓶来，你尝过了，就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
贝阿朵莉丝点了一下头。“好啊。”
艾雪拉站在前台，看着贝阿朵莉丝和塞德里克之间的那两句简短交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残留的面包碎屑，放下之后又擦了擦。
二
到了夜晚，女神餐馆打烊后。马车在夜色中穿过王都东区的街道，轮子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艾雪拉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旁边是蕾音，对面是瑠音和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还在微微调整自己坐着的姿势，像是身体有些不舒服。瑠音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王都夜晚的街道上，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在转角处亮着。
马车在房子门口停下。艾雪拉第一个跳下车，拉开了院门，其他人也陆续跟上。蕾音走在最前面，步伐端正、平稳，往楼梯的方向走去。瑠音的脚步比她慢一些，在门廊处顿了一下，像是在确定后面的人都已经跟上，才迈上楼梯。
贝阿朵莉丝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尽量不吵醒父母。水汽从走廊尽头的浴室门缝里渗出来——其他人还在用浴室。她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瑠音。”贝阿朵莉丝叫住了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瑠音。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瑠音停下脚步。“贝阿朵莉丝小姐？”
“来我房间一下。”
瑠音跟了上去。贝阿朵莉丝的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和一面镜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小植物，是艾雪拉从神界带下来的那种——会发光的，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贝阿朵莉丝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她从未在瑠音面前拿出来过的小箱子。贝壳色的箱盖，边缘镶着银色的搭扣——那是露西送的护肤品套装，离开海洋王国时带来的。她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瓶瓶罐罐都有轻微的使用痕迹：深海珍珠霜的瓶口边缘有一道干涸的淡白色痕迹，珊瑚保湿水的液面比刚打开时下降了大约一厘米。
贝阿朵莉丝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瓶护肤品——深海珍珠霜、珊瑚保湿水、夜光藻精华、海泥面膜，还有几瓶瑠音叫不出名字的瓶罐，标签上写着海洋王国的文字。她从箱子里取出一瓶深海珍珠霜和一瓶珊瑚保湿水，放在桌上，推向瑠音。“这些你拿去。分一瓶给蕾音。”
瑠音看着那两瓶护肤品，没有立刻伸手。“您不用吗？”
“我还有很多。”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露西给得太多了，我一个人用不完。你们年轻，皮肤底子好，但也要开始保养。白天在后厨油烟重，不护理的话，脸会老得快。”
瑠音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瓶子上移到贝阿朵莉丝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需要，最终伸手接过了那两瓶。“谢了。”
“不用谢。”贝阿朵莉丝把箱子盖上，放回抽屉里，“去吧。”
瑠音没有多停留。她拿着两瓶护肤品走回自己和蕾音的房间，推开门的时候，蕾音刚洗完澡出来，水蓝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穿着睡衣，正在用毛巾擦头发。“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贝阿朵莉丝小姐给的。”瑠音把两瓶护肤品放在梳妆台上，“说是从海洋王国带回来的护肤品。她用得太多，分一些给我们。这瓶给你。”她把珊瑚保湿水推给蕾音。
蕾音看着那瓶蓝色的瓶子。瓶身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泛着细碎的光泽。“她为什么给我们这个？”
“她说年轻人要开始保养。”瑠音拉开椅子坐下，“她说得也没错。厨房里油烟重，脸容易干。”
蕾音没有说话。她拿起那瓶珊瑚保湿水，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气味很淡，像海风，带一点微微的咸。“这是什么味道？”
“海里的味道。说是珊瑚和海藻调的，抹在脸上可以保湿。”瑠音已经打开了那瓶深海珍珠霜，倒了一点在手背上，涂开，“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又不会害你。”
蕾音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也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层淡白色的膏体在掌心化开，像雪落在温水上。她慢慢地、均匀地涂在脸上——手指划过额头、脸颊、下巴，动作比瑠音更细致。涂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自己涂过霜的皮肤，像是要确认那层质地真的还在那里。“她的东西真的很好用。”
瑠音看着镜子里的蕾音——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被一层极薄的膜覆盖了。“蕾音，你之前因为贝阿朵莉丝小姐和魔族相处的事情和她吵架后，她说她没有讨厌你。”
“她说了？”
“说了。她还说希望你也能放下过去的事。你年轻，不应该让过去的事情决定你的未来。”
蕾音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润泽。“我不是针对她。我只是……”
“我知道。但她也只是为了活下去才去大魔国的。她没有忘记那些事，她只是不想一直活在里面。”瑠音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想讨厌她，那至少先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决定。”
蕾音沉默了。她把瓶子放回梳妆台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我先睡了。”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原谅她了”，但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像是在慢慢地接受一个自己不太愿意接受的事实。
三
瑠音看着蕾音爬上床铺，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没有说出来。过了一会儿，瑠音站起来，把两瓶护肤品整齐地并排放到梳妆台一角，然后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淡金色条纹。
蕾音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姐。”
“嗯？”
“你觉得……她真的不讨厌我吗？”
瑠音躺下，侧过身，面朝着蕾音的方向。“她说了不讨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说谎。”
蕾音没有再说话。
瑠音也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的叫声。邻居的狗在很远的地方叫了几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然后是一阵风声，树枝擦过屋檐。
过了很久，蕾音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瑠音睁开眼睛，看了妹妹的背影一眼，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距离贝阿朵莉丝的魔晶石制作完成还有10天。
（第四十四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