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话
一
女神餐馆的上午，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桌面上铺开几道平行的金色光带。这个时间段客人不多，靠窗的几张桌子只坐了两三桌，都是附近的老顾客，每个人面前放着一杯茶或一碗汤，一边吃一边看报纸。塞德里克和帕克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帕克面前放着一份普通的肉排盖饭，肉排切成了条状，码在饭上，酱汁是深褐色的，香气很正。塞德里克面前放着一份蛋黄酱盖浇饭——菜单上原本没有这道菜，是艾雪拉和瑠音商量过后加上的，专门为塞德里克留的。蛋黄色的酱汁在饭的表面堆成了一个小丘，边缘沿着饭粒的弧度淌下来，渗进肉和菜之间的缝隙里，在盘沿汇成一圈淡黄色的油光。
塞德里克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露出一种像是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的表情。“嗯，还是这个味道。”
“每次来都吃这个，你不腻吗？”帕克用叉子戳了戳自己盘子里的肉排，没有抬头。
“不腻。好吃的东西为什么要腻？”
“你这句话已经说过七遍了。”
“那是因为你问了七遍。”
帕克没有再回应。他把叉子上的肉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街道上，像是在等话题自然地转向别处。塞德里克又吃了几口，放下勺子，抬头看向前台。“艾雪拉小姐。”
“嗯？”艾雪拉从前台后面探出半个身位。
“好几天没见贝阿朵莉丝小姐了，她去哪里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训练场，指导缪斯和达芙妮的魔法练习。”艾雪拉说，“最近训练强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她每天上午都会去，下午才回来。”
塞德里克低下头，又舀了一勺蛋黄酱盖浇饭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没人和我一起品尝蛋黄酱，有点寂寞。”
帕克放下水杯，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不需要被讨论的规则：“你还是到地狱里面去吃蛋黄酱吧。”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我只是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
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把最后几口盖浇饭吃完，盘子推到了一边。帕克也吃完了，把餐具整齐地码在盘沿，然后把盘子推到桌子中间，方便服务生收走。两人都没有急着离开，像是习惯了在饭后坐一会儿再走。
隔壁桌传来的对话声在安静的餐馆里格外清晰。那桌坐了三个人，都是王都警卫团的成员，穿着常服，没有佩剑，像是轮休时出来吃午饭的。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不高，但字句之间没有刻意的压低，像是觉得说的话不算需要保密的内容。“听说了吗？北境那边又出了几起失踪案。好几个村庄和城镇都有人不见了，不是一两个，是好几户人家一起消失的那种。”
“我听说了。”坐在他对面的人放下茶杯，“据说不只是平民，连神界那边也有卫兵失踪了。他们的巡逻队在边境附近发现了疑似不死族的活动痕迹。”
“北境伊哈平原那边，有人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下设施入口。入口不深，像是新挖的，周围的地面有被重型物体拖拽过的痕迹。有几个民间的低阶魔法师和剑士组成的冒险者小队，受当地贵族的委托去探索那个地下设施，进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巡逻队也派了一支搜救小队过去，大概七八个人，都是老兵，结果也失踪了。消息传到王都之后，国王派了警卫团的四队队长莫迪和三队队长洛奇带着各自的小队过去，负责搜索和营救，进了那个地下设施之后也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后来神界那边也派了人。一个叫尤娜的分队长，带着她的部下去那处设施执行调查任务。结果……”说话的人顿了一下，“听说他们也失联了。我前两天路过军情处时，听到文书在誊写一份新的派遣计划。大概国王和神主还会继续派人过去，直到那处设施被彻底调查清楚。”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过。”
艾雪拉站在前台，手里握着一块干布——她刚才在擦一个已经擦干净的杯子，动作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她听到“尤娜”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放的位置比平时偏了一些，她没有调整。
尤娜。神界禁卫军分队长。艾雪拉记得这个人。她不是很熟悉尤娜，但她见过她——几年前在神界的训练场，尤娜负责教新晋禁卫军的基础剑术。她训练风格严格，不苟言笑，但对自己的部下很照顾。艾雪拉当时在旁边看着，觉得她是个可靠的人。现在她失踪了，和她一起去的部下也失踪了。
塞德里克和帕克已经起身了。帕克把餐费放在桌上，塞德里克走到前台旁边，把帽子戴上。“今天盖浇饭的蛋黄酱量刚好。下次继续保持。”艾雪拉点头，“下次来的时候菜单上还会有。”塞德里克走向门口，帕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街道的光影之间。
艾雪拉靠在柜台后面，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但焦点像是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位置上。旁边那桌的警卫团成员已经换了话题，正在聊王都新开的一家武器店。外面的光线在移动，落在她的手指上。
二
训练场的阳光比上午更亮了一些。缪斯和梅尔斯站在场地中央，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她的法杖横在身前，杖尖亮着冰蓝色的光，释放的频率和轨迹都比之前更稳定。梅尔斯没有用火线拦截，他今天用的是冰系对冰系——那三个寒冰分身再次出现，以不规则的间隔朝缪斯推进。她的冰锥连续射出，在击中分身的同时自身碎裂，形成细碎的白霜，分散在空气中，冰晶覆盖了她的视野。她不断调整方向，在分身之间寻找空隙。
梅尔斯站在最远的位置，没有移动，像在观察她已经能独立判断。她维持了一段时间的连续施法后，法杖前端的光芒逐渐稳定下来，映出杖尖附近细小的霜晶。“你已经开始适应冰系分身的节奏了。能维持多久？”
“还要再测几次才能确定。”缪斯的声音有一点轻喘，但她的回答之间没有停顿。
“那等你确定之后再来找我。”梅尔斯说完后转身走了。缪斯没有追上去——她站在场地中央，法杖前端的光芒缓缓熄灭，然后她走到树荫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没有急着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训练场的另一侧，达芙妮站在场地边缘的岩石靶前，双手抬起，掌心朝外。六根光锥同时悬浮在她的掌侧和肩侧，边缘清晰，表面没有明显波动。她合拢手掌，六根光锥几乎同时射出，整齐地排列在靶面上，从正中间到右上角呈一条斜线。她放下手，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石阶上的贝阿朵莉丝。“这次落点稳了。”
“十连射能做到吗？”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树荫下传来。
“试试。”
达芙妮转回身，重新抬起双手。更多的光锥在她身侧凝聚成形，从肩膀到腰间，排列成两排。她合拢手掌的一瞬间，光锥依次射出，轨迹整齐，连续命中岩石靶，没有间隔。她在最后一发射出后微微舒了一口气。“十连射达到了。”
“防御呢？”
达芙妮抬起左手，光之盾在手臂前方张开。和之前相比，它的面积大了将近一倍，覆盖范围从上半身扩展到了整个正面躯干。边缘的光流稳定而均匀，没有明显的波动。“圣晶石强化之后，它的覆盖范围和防御力都提升了。中阶以下的魔法应该可以稳定挡住。”
“可以了。”贝阿朵莉丝翻开面前那本甜点书，像是完成了她今天的指导任务，“剩下的是熟练度问题。”
训练场的另一侧，尼克和鲁伊斯正在和休伊特对练。今天的训练内容已经和之前的阶段不同了——休伊特不再频繁出剑。他站在场地边缘，偶尔指出两人动作中的问题，更多时间只是观察。尼克和鲁伊斯已经各自凝聚出了一把完整的能量化形武器：尼克手中是一把金色长剑，鲁伊斯手中是一把暖橙色的大剑。两把光剑的边缘都比之前更稳定，能够像实体剑一样用于格挡和挥砍。戈麦斯已经试射完今天的几轮爆炸符箭了，正在把用过的箭矢从靶面上拔下来，放进回收箱里。休息的间隙，尼克把能量化形的武器收回去，走到休伊特面前。“接下来练什么？”
休伊特环顾了一下训练场。“接下来让尼克和鲁伊斯对练。你们用能量化形武器，尽全力攻击对方，不用留手。我在旁边观察。该隐，你跟着我单独练。”
该隐从阴影边缘浮现，走到休伊特身边，两人摆好架势开始再次对练。
尼克和鲁伊斯在场地中央站定。两人手中的能量化形武器轮廓已经凝聚完全。金色的光剑和暖橙色的大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但还没有到交击的范围，中间还隔着几大步。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在两把光剑的剑身上都投下了清晰的轮廓。
（第五十一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