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话
一
太阳正在往西边沉，但还没有完全落下。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在训练场的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把光剑收起来的时候，尼克的手臂还是有些酸。鲁伊斯正在把大剑插回背上的剑扣里，该隐已经站在训练场门口了，像是在等其他人。
众人走出训练场大门的时候，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口。是从王宫方向驶来的——车厢是深蓝色的，车门上漆着王室的纹章。卡尔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看到众人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正好你们都在。”他把羊皮纸递给尼克，“明天的演唱会，下午在王宫门口的小广场上举办。”
我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不是正式通知——是歌词。字迹是卡尔手写的，工整，但没有刻意修饰，像是抄录时还在调整措辞，留下了两处划掉又重写的痕迹。“这是艾雪拉明天要唱的歌的歌词。”卡尔说，“你们最好提前熟悉一下。明天演唱会上，你们可能需要配合节奏在舞台上做伴舞——不需要复杂动作，跟着节拍调整站位就行。不用跳得很好，站在台上别挡住她就可以。”
戈麦斯凑过来看了一眼歌词，然后退回去了。“我这辈子还没在舞台上站过。”
鲁伊斯把大剑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马车旁边，“也不复杂，就是跟着节拍调整站位，保持队形。”
卡尔转向尼克，语气放低了一些：“父王已经确认过，明日的治安由王都警卫团全权负责，场地外围会安排人维持秩序，你们只需要在台上配合节奏站好位置就行。”
“回去告诉艾雪拉，”卡尔说，“明天下午，王宫门口的小广场。她只需要准时到场就行。”他说完就转身上了马车。
尼克站在训练场门口，手里捏着那卷羊皮纸。纸页被夕阳晒得有些发温，边缘略微卷曲。尼克把它卷好放进口袋里。
二
回到大房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亮着灯，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瑠音和蕾音正在把碗筷摆上桌。
“明天的演唱会？”艾雪拉的声音在我说话之前就传过来了，“卡尔殿下已经让人来说过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她站在厨房门口的姿势不太一样——肩膀比平时更直一些，像是身体已经在为明天做准备了。
“他给了这个。”尼克把羊皮纸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明天的歌词，让你提前熟悉一下，不然就只能在台上现编了。”
艾雪拉接过去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收起来。“我现在就要练一下。”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唱。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是清唱。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瑠音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走到一半时脚步慢了半拍，像是不确定该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听完。戈麦斯正弯腰把弓靠在门边，直起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艾雪拉唱完了一段，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歌词，像是在确认下一段的节奏。“明天就唱这个。”
“真好听。”瑠音说。她端着那盘菜，难得没有在说完话之后立刻走开。
“要是明天也能去现场听就好了。”贝阿朵莉丝的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在忙活，但视线已经落在艾雪拉身上，“但是没有合适的衣服。我们总不能穿着家常的衣服去参加演唱会。”
“明天上午我带大家去买。”达芙妮的声音从客厅另一侧传来，她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我知道王都东街有一家不错的二手衣商，专门回收贵族的旧衣服，整理后以合适的价格转售。有些礼服成色很好，价格也不贵，应该能找到合适的。”
“真的？”蕾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回去，“那我也能……”
“当然。”达芙妮说，“所有人都可以去。”
晚饭后，客厅里比平时热闹。艾雪拉把歌词放在桌上，反复默念了几遍，然后又唱了一遍。她的歌声从客厅传到走廊，又在墙壁之间轻轻回荡。瑠音收拾完碗筷后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难得没有急着返回自己房间。贝阿朵莉丝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针线，像是在静静地听。
三
晚上洗澡之后，艾雪拉把大家叫到了她的房间。“明天要上台的，都进来试一下衣服。”
房间不大，但在场的人挤一挤还是够站的。艾雪拉自己已经换好了明天要穿的礼服——是赛罗斯给她的那件有珍珠和银线的水蓝色公主裙。她站在镜子前面，侧身看了看，又转了半圈。
贝阿朵莉丝已经换好了她的酒红色长裙——那条在海洋王国穿过一次的礼服，裙摆带有层叠的褶边，领口和袖口都有细密的蕾丝。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腰后的蝴蝶结，转身看了看效果。“还要改吗？”
“不用改了。”艾雪拉说，“你穿这件已经够好看了。”
达芙妮穿了一件淡黄色的长裙，裙摆及地。她正在和缪斯互相确认背后的系带有没有对齐，两个人的动作都不太熟练，试了两次才把交叉的丝带拉到同一侧。瑠音没有换衣服，她靠在门边看着，像是在确认自己不需要在明天的场合扮演特定角色。蕾音站在她旁边，视线从艾雪拉移到贝阿朵莉丝，又从达芙妮移到缪斯。她的目光在那些礼服的布料和线条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一些。
“瑠音，蕾音，”达芙妮转过身，“明天上午买衣服的时候，你们也一起挑两件吧。你们的身量和我差不多，那里应该能买到合适的。”
“我不用。”瑠音说。
“你穿的话也会很好看。”达芙妮说，“而且你平时都在厨房里，偶尔也换一身不一样的衣服吧。”
瑠音没有立刻回答。蕾音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看向达芙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明天买衣服的时候，我可以选一件吗？”
“当然。”
四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二手衣商的门面在王都东街靠里的位置，门脸不大，但店内比想象中深。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性，身量不高但动作利索，看到一群人进门，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迅速扫了一遍。
“有几位需要找衣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四位。”达芙妮说，“两位长辈，两位年轻女孩。”
店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众人，简短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店内深处有好几排衣架，上面的衣服按照尺码和颜色分区排列。达芙妮带着瑠音和蕾音走到浅色系的区域，帮她俩挑选裙装，一边看一边给她们比画尺寸。瑠音试了一件浅红色的长裙，剪裁简洁，裙摆刚好及膝，和她头发的颜色相近。她站在镜子前，难得没有急着转身离开。“还行。”
“那就留着。”达芙妮把那条裙子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蕾音选了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款式比她姐姐那件更简洁一些，领口有一圈细小的白色蕾丝边。她穿好后站在镜子面前，没有急着说话，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长度和裙摆的垂度。
“好看。”店主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简洁，像在陈述事实。
贝阿朵莉丝的父母也各挑了一套。贝阿朵莉丝的父亲选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太多装饰，但剪裁合适，穿上去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贝阿朵莉丝的母亲选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裙，颜色稳重，和贝阿朵莉丝惯穿的红裙不同，但同样衬肤色。贝阿朵莉丝站在她母亲旁边，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的位置，退后一步打量了几秒：“这件很合适。”
戈麦斯在店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瑠音和蕾音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停下脚步。“这个颜色很衬你。”他对瑠音说，又看了一眼蕾音，“这件也合适。”
瑠音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急着走开。
五
下午的阳光正好。王宫门口的小广场上已经搭好了舞台——不算太高，约齐胸，深色的木板铺成平整的台面，边缘有浅淡的踩踏痕迹。舞台前方摆放着几排座椅，已经坐了不少人；更外围的区域则站满了没有座位的观众，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踮着脚往舞台的方向看。整个勇者小队都已经换上了昨天整理好的衣服。艾雪拉站在后台一侧，正在和舞台负责人最后确认流程，她依然穿着昨晚那件浅蓝色的礼服长裙。
贝阿朵莉丝穿着酒红色的礼服，站在舞台侧面，正在调整腰后的蝴蝶结位置，发间的蝴蝶结也是红色的，和她的裙装形成了呼应。达芙妮穿着淡黄色的长裙，站在她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已经重新梳理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泽。缪斯站在较远的位置，穿着银白色的长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她平时被发丝遮掩的整个轮廓。尼克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不太习惯正装，但也没有多余的动作。鲁伊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站在台侧，目光扫视着下方逐渐坐满的观众席。戈麦斯破天荒地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下摆比平时更利落，像是终于找到了不碍事的正式穿法。该隐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礼服，站在观众席后方的阴影里——他依然能找到阴影。
观众席已经坐满了。后排站着的观众更多，有些人为了看得更清楚，站在了石阶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舞台的方向，但有一部分人的视线已经从舞台上移开，落在了舞台侧面的艾雪拉身上。艾雪拉正在和舞台负责人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观众席的动静。舞台负责人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退开了。艾雪拉转过身，朝舞台中央走去。
一阵风吹过广场。她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动。台下的声音明显变小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调低了一格。
勇者小队站在舞台侧面，看着艾雪拉走到舞台中央，在聚拢的目光中站定。戈麦斯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这样站上去的时候，应该不会想到台下的人会围成这样。”他说话时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语气没有太大变化。
尼克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尼克看着他说的方向——台下的人群已经不再移动了，像一圈安静的、被阳光晒暖的石头。
（第五十三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