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话
一
戈麦斯已经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手掌张开，试图凝聚出一把弓的形状——弧形、两侧对称、中间有握把。但每次成形之后，它都会在握持的瞬间开始晃动，弧形的两端总有一侧比另一侧更细，像是能量在流动时会自动偏向惯用手的方向。戈麦斯试了九次了，看到周围几个人都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而戈麦斯还在和弓臂的弧度较劲。戈麦斯握着第四把——也许是第五把——还没有成形的弓，正在调整握把处的能量流向，好让两侧的弓臂能够达到平衡。
“你在试能量化形？”尼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和鲁伊斯已经停下了对练，正朝戈麦斯这边走过来。鲁伊斯跟在他身后，大剑已经收了起来。他的能量化形武器已经能稳定维持很长时间了，刚才他凝聚出来的那把暖橙色大剑直到他主动让它消散时才碎开。戈麦斯看着自己手里那把仍在不断颤动的弓，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我能变出弓的形状，但它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散开。大概七到八秒就会从握把处开始碎裂，先是出现细小的裂纹，然后整把弓从中间断开，能量会从裂口处快速消散。”
尼克在戈麦斯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我刚才凝聚弓的那个位置。“你握得太紧了。能量化形不是握实体武器，你越用力，它反而越不稳定。”
“那要怎么握？”
鲁伊斯也走了过来，站在尼克身后。他没有说话，但视线落在我手上，像是在观察戈麦斯的握姿和受力位置，确认自己是否需要补充什么。尼克把自己那把金色光剑收起来，又重新凝聚出一把短一些的光弓。“试试这种感觉。握的时候不要想着握弓，想着你的手和弓是连在一起的。”
戈麦斯看着尼克手里的弓握得确实比他松——虎口没有完全合拢，接触面集中在掌根和前几根手指之间，弓臂两侧的稳定性明显比戈麦斯高得多。戈麦斯试了一次。这次戈麦斯把注意力从“握紧”上移开，只是让手掌贴上去，感受能量在接触面的流动方向。弓臂稳定了大约九到十秒才开始出现轻微的松动。比之前多了一两秒。“好一些了。”
“继续练就好。”
二
休伊特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双臂抱胸，像是已经看了一会儿。“你凝聚弓的时候，能量是从掌心直接流向弓臂两端，没有经过中间的分流节点。如果你是射箭的，应该知道弓的发力点是在弓臂，而不是在弓梢。如果没有分流，能量会集中在两端，中间的握持部分反而没有足够的支撑来维持结构。”
戈麦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凝聚出的弓——休伊特的描述正好对应他遇到的问题：弓臂两端太亮，握把处反而偏暗，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绳子。该隐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休伊特旁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戈麦斯凝聚出的弓上，像是在确认是否需要补充意见。片刻后他开口了：“你的箭矢凝聚出来的时候也偏重，会影响射出去的轨迹。”
“你看到了？”
“看到好几次了。”他的声音平直，“每次你的弓成形之后，箭矢的尖端都会比尾部更亮。尖端过重的话，射出时会往下坠得更早。”
尼克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该隐，又看了看戈麦斯。“你先试着把弓稳定到十秒以上，再考虑箭的事。”
戈麦斯花了接下来的几次尝试来调整分流方式。松开握力后，弓臂的平衡确实改善了一些，但弧形的两端仍然不够均匀——戈麦斯的右手一侧总是比另一侧稍微厚重一点，形成了一条不容易察觉的曲线。消耗的时间比戈麦斯预期的要长一些。不知道过了多久，戈麦斯终于凝聚出一把完整的弓——弧形均匀，两侧的亮度基本相同，握持处有明显的能量支撑结构。
“射一箭试试。”尼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戈麦斯站到空旷的位置，面朝远处的木靶。能量化形的弓本身就凝聚了弹药——戈麦斯拉弦的时候，弓弦之间自动生成了一支半透明的光箭，箭身细长，尖端微微泛着白光，箭头处有细小的纹路在缓慢转动。戈麦斯松手，光箭飞了出去。它的速度比戈麦斯预想的快，穿过空气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被压缩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了出来。它没有命中靶心——偏了大约两指宽，但击中靶面的声音很实在，箭矢没入木板，将木靶从正中央钉出了一道纵向的裂纹。
“威力不错。”鲁伊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休伊特也点了点头。“准度还需要练，但力量已经够了。”
戈麦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拉弦时的触感。“再试一次。”
戈麦斯再次凝聚弓，这次戈麦斯把注意力放在箭矢的平衡上，确保尖端和尾部的亮度一致。我拉弓、瞄准、松手。光箭这次击中了靶心，它在击中木靶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它穿了过去，继续向前，穿透了更远处那棵大树的树干，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孔洞，边缘光滑，没有裂纹，像被精确地钻过一样。箭矢在穿透树干之后又飞行了一段距离，才在空气中逐渐消散。戈麦斯胸口的圣晶石开始发烫，他在拉弓之前主动激活它——银白色的光芒从挂坠中涌出，沿着戈麦斯的手臂流到指尖，覆盖在弓臂和箭矢上。弓的形状没有变化，但光芒更亮了，弓臂两侧的轮廓像是被加固了一层。
训练场安静了片刻。
“你刚才用了圣晶石。”休伊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休伊特说，“下次练习的时候，你可以根据是否使用强化来调整目标距离。不强化时用来练准度，强化后再看它能射多远。这样安排效率更高一些。”他说完这话，语气和平时没有太大变化。
他接下来补了一句：“圣晶石真是好东西。你们能省下不少修炼时间。我要是有这么一块石头……”
尼克站在戈麦斯旁边，听到了这句话。“它确实好用，但是有使用代价的。”
“使用代价？”休伊特侧身站定，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平时战斗的时候，强化两倍到三倍没有问题。但如果继续往上加，身体负担会越来越大。体力消耗速度会越来越快。”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条他已经验证过的规律，“通常来说，圣晶石强化配合天赋开发，最高能把我们的力量强化到十倍左右。再往上，就很难控制了。”
鲁伊斯也走了过来，在尼克旁边停下。“上次和前任魔王打的时候，我和尼克的圣晶石在圣灵之王的帮助下，融合了其他人的力量。当时我们的力量各自强化到了三十倍以上，当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爆炸了。”尼克点头，“我也有同感。等强化时限结束之后，我全身上下都在酸痛。”
休伊特没有说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我听说过一件事。贝阿朵莉丝之前用圣晶石杀死了火将军。”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我对火将军的实力略有了解。贝阿朵莉丝在使用圣晶石之后，从一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变成了能轻易杀死五行将军中实力最强者的强者。不管怎么想，那都已经强化到了五万倍以上，甚至可能远远不止。”
该隐的声音从阴影方向传来，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过很多次的规律：“那明显是因为她体内的那股力量。圣晶石在她手里的时候，主要作用可能不是单纯增加力量，而是通过天赋开发把她体内的那股力量激活并引导出来。”
训练场安静了片刻，尼克在戈麦斯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戈麦斯说：“你可以自己练了。保持刚才的感觉，专注于分流均匀就好。”
三
傍晚的风吹过训练场，把地面上的余温带走了一些。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休伊特先走的，他收剑的时候没说太多，只留下一句“明天继续”，然后转身朝训练场门口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梅尔斯也走了，他经过训练场边缘的时候朝缪斯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没有停下来说话。众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武器和装备各自收好，陆陆续续地走出训练场。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戈麦斯坐在马车靠窗的位置，弓靠在膝盖旁边。今天凝聚出来的弓已经能维持将近十秒了，虽然距离真正的稳定还有一段距离，但它至少成形了。窗外的街道在逐渐暗下来，路过的行人和店铺都在一点一点地被傍晚的光芒染成暖色调。“你的魔晶石什么时候到？”戈麦斯问道。
贝阿朵莉丝坐在戈麦斯对面，她的视线落在窗外街道上，像是在想那个日期的具体数字。“算上今天还有两天。”
“那岂不是很快就能尝到你做的甜食了？”戈麦斯靠在车厢壁上，“我已经想好了，等魔晶石到了，你做的第一批甜食我要先尝。”
“我也是。”尼克说，他坐在贝阿朵莉丝旁边，“你之前说拿到魔晶石之后会练习做甜食——到时候我和戈麦斯能当第一批试吃的人吗？”他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期待了一段时间的事情，尾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贝阿朵莉丝的视线从窗外的街道移回来，看了看我们两个。“等魔晶石到了之后，我会先练习几道基础的。如果做得成功的话，可以给你们尝。”
“就等你这句话。”我说。
马车在路灯逐渐亮起的街道上穿行。
四
晚饭后，瑠音和蕾音收拾了碗筷。贝阿朵莉丝的父母已经回房间了，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戈麦斯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瑠音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直接上楼去了。她今天穿的是那条浅红色的裙子，下午回来的路上还没有换下来，直到吃完晚饭才换回她习惯的家居服。过了一会儿，蕾音也从厨房出来了，跟在瑠音后面上了楼。
戈麦斯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靠着手感去确认今天凝聚弓时各个阶段的手感变化，感受指尖是否还记得正确的压力分布。戈麦斯的手指半张半合，像在回忆今天下午的能量流动方向和弓臂成形时的触感。
洗澡的时候，热水从肩膀流下来。戈麦斯感觉到训练时积累的酸痛从肩胛骨和上臂开始慢慢蔓延，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自然。过了不久，戈麦斯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沿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第五十五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