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话
一
尼克知道自己在做梦,不是因为周围的环境不真实——恰恰相反,它太真实了。尼克能闻到空气中霉变木材和尘土的气息,能感觉到脚下木板因受潮而微微下陷的触感。但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手指穿过椅子靠背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尼克环顾四周。这是一所教堂,但已经荒废了很久。彩色玻璃窗大多碎了,只剩几块残片还嵌在窗框里,夕阳的余晖透过那些碎片,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彩色光斑。长椅东倒西歪,有些已经断了腿,靠墙倒着,椅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屋顶有几处破洞,能直接看到外面灰紫色的天空。
鲁伊斯站在尼克旁边,他的身体同样是半透明的。该隐站在更靠近阴影的位置——即使在梦境里,他也能找到阴影。戈麦斯站在门口附近,达芙妮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缪斯站在破损的讲台前面。六个人全部到齐,像上次一样。
“又是圣灵之王的记忆?”戈麦斯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比平时更轻。
“应该是。”鲁伊斯说。
教堂的正中央,有一把椅子。不是教堂里原有的那种长椅,是一把普通的木椅,椅背有些歪斜,像是被人移动过很多次。上面坐着一个人——白色连衣裙,金色长卷发,水蓝色眼瞳。她的裙子已经破旧了,袖口有撕裂的痕迹,裙摆沾着干涸的泥点。她的脸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已经结痂了。
涅槃魔女。她比之前两次梦境中看到的样子更瘦了,脸颊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没有在睡觉。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人。
圣晶石持有者们站在教堂里,没有人说话。众人都知道她看不到他们——他们只是观众,不是参与者。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孩从门口跑进来。他大概十二岁左右,中等长度的棕色短发,头顶有一撮翘起来的呆毛,皮肤白晳。他穿着一件破旧的上衣和一条长裤,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的怀里抱着东西——几个水果、一条用油纸包着的肉干、还有一块面包。面包还是热的,尼克能看到它表面冒着细微的热气。
但他的脸上有伤。左颧骨有一块青紫色的瘀伤,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但伤口的边缘还泛着红。他的左臂也有些不自然地垂着,像是被用力扭过。
“奥比托。”涅槃魔女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你今天怎么伤成这样?”
“买水果的时候被人认出来了。”奥比托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动作很小心,“然后就被教训了一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跑得比较快,也比较抗揍。这点小伤没事的。”
“坐下。”涅槃魔女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奥比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涅槃魔女蹲在他面前,双手抬起,掌心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她把光芒覆在他的颧骨上,瘀伤的颜色在光芒中慢慢变淡,从青紫色变成淡黄色,然后又消退了一些。她把光芒移到他的嘴角,那道裂口在光芒中慢慢合拢,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然后她检查了他的左臂——没有骨折,但扭伤了筋,她用光芒包裹住他的肩膀和手肘,让肌肉和韧带的拉伤慢慢缓解。
“好了。”她收回手,“这几天不要用左手提重物。”
“知道了。”奥比托活动了一下左肩,比之前顺畅了一些,“老师,吃饭吧。”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条熏好的肉干。他把肉干切成小块,又把面包掰开,和水果一起放在两个盘子里。盘子是陶的,边缘有几道裂纹,但洗得很干净。他从附近的椅子下面拿出一盏油灯,点燃。橘黄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教堂里亮起来,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两人各坐一把椅子,面对面地开始吃饭。
二
奥比托嚼了一口面包,咽下去。“自从三年前老师被艾尔帝国的人带走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室内房间里和你一起吃饭了。我有点怀念四年前的日子,那时候我和同学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谁也不认识,语言也不通。要不是老师发现了我们、收留了我们,我们可能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涅槃魔女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包,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奥比托。“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说你是和同学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记得当时是在亚克王国东部的圣光城附近,捡到了十五个穿着奇装异服、吃不饱饭、无家可归也说不清楚话的小孩子。你们那时候的衣服我从没见过,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我原以为你们是从哪个偏远的地方逃难过来的。”
奥比托放下手里的面包。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老师,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想瞒着你,是因为我那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后面安定下来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什么事?”
奥比托的视线落在油灯的火苗上。“我和同学们……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
教堂里安静了片刻。作为梦中的观剧者,尼克也愣住了。但奥比托没有停下来。
“那是我念书时候的事。有一天学校突然发生了地震——不是普通的地震,地面裂开了很大的缝隙,天空从白天突然变成了黑夜。然后天上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芒,从头顶上的裂缝照进教室。我和三十名同学,还有当时正在教书的老师,全部被那道光芒吸到了天上。等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片从没见过的地方。”
奥比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的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我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当时那个地方正在打仗——不是小规模的冲突,是真正的战争。那时候和我们同行的老师为了保护我们,在战乱中死了。我们开始四处逃窜,跑散了很多人,最后只剩下十五个人了。”他停了一下,“然后我们遇到了贝阿朵莉丝老师你。你看到我们的样子之后什么都没问,张开防护罩把我们护住,带我们远离战场,去了你的家乡绿木村。后来你收留了我们,照顾我们,教我们读书认字,给我们取了适合这个世界的新名字。你还建立了一所私塾,教我们魔法和一些防身术。我们和老师一起生活了整整一年。那一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时间。”
他的声音在说到“老师为了保护我们”时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然后艾尔的军人找来并把你带走了。”
油灯的光在墙壁上轻轻晃动。涅槃魔女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整理那些她刚刚听到的内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说你们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叫‘地球’的地方……”
“是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奥比托说,“那里的人们用一种叫‘科技’的东西生活,能用金属制造的机器在天上飞,能用一种叫‘电’的力量照亮整个城市。”
涅槃魔女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你们还能回去吗?”
奥比托低下头。“我不知道。但就算回不去了,我也不觉得遗憾。这里也有我的家,有贝阿朵莉丝老师,有同学们。虽然他们都不在了,但我和他们一起生活过、学习过、努力过。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涅槃魔女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那一下很轻,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三
“等一下——他的意思是,他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戈麦斯的声音在消散的空间中传来,他的身体也在变得模糊,“他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地球是哪个国家?”
教堂的地面开始模糊。墙壁、屋顶、油灯的橘黄色光芒——它们都在慢慢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水逐渐散开。尼克感觉到自己在往上浮,意识在脱离那个空间。尼克感觉自己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没有裂缝。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我坐起来,手掌撑着床面,手心有一层薄汗。梦里听到的那些对话还在我脑子里转。“地球”“科技”“天上飞的机器”“被光芒吸到这个世界”——这些词和我从小知道的一切都不一样。
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瑠音在厨房里煎蛋,蕾音在摆碗筷。艾雪拉坐在沙发上,正在给悠悠梳毛——悠悠趴在她腿上,肚子露出来,四脚朝天。
“达令,你脸色不太好。”艾雪拉抬头看了我一眼,“做噩梦了?”
“算是。”我在餐桌旁坐下,没来得及多说,鲁伊斯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了。他站在楼梯口,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该隐从客厅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今天比平时早。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站位比平时更靠近餐桌,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到齐。戈麦斯也来了,头发还乱着,像是没来得及梳。达芙妮从他后面走过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银白色的长发梳得整齐。缪斯最后到的,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没有翻开,只是拿着,像是习惯了手里有书。
早餐的时候,瑠音把煎蛋和面包端上桌。没有人说话。直到瑠音和蕾音回了厨房,我才放下手里的杯子。“你们也梦到了?”
“梦到了。”鲁伊斯的声音很低。
“那个叫奥比托的男孩……”戈麦斯放下叉子,“他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说的那些东西——天上的机器、‘电’、‘科技’——我完全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我也无法理解。”达芙妮说。
该隐坐在阴影里,声音不大:“他说‘如果回不去了也不觉得遗憾’——他那时候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放弃,是真的觉得留在这里也可以接受。”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了一会儿。戈麦斯先开口:“从教堂对话的语气来看,他们之间应该已经相处了很久了。他说他走过很多地方,中间失散了一部分人,最后只剩下十五个人遇到了涅槃魔女。他提到她收留他们是在绿木村,那里还有一所她建的私塾。”
“所以涅槃魔女不只是被追杀的魔女,她还收留过另一批被她称为‘学生’的人。”达芙妮说,“她教他们读书认字,教他们魔法,照顾他们的生活。和那个男孩之间的对话很自然,像是已经相处了很久。”
餐桌旁再次安静下来。尼克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粥已经快凉了。
“那些事以后再说吧。”尼克说,“先吃完早饭。今天还要去训练场。”
(第五十六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