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话
一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王宫门口的石板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带，勇者特遣队众人已经抵达了王宫大门附近。贝阿朵莉丝脖子上还挂着魔晶石挂坠，瑠音和蕾音跟随在艾雪拉身后。塞德里克、罗杰和他的队伍、土将军、海洋王国精锐武装骑士小队、艾斯和他的小分队已经在王宫门口那里等着了。
他们身后不远处，王宫门口站着送行的人。国王站在最前面，卡尔和休伊特站在他两侧。海洋王国国王和赛罗斯也站在门廊下。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站在石柱旁边。艾克斯站在台阶边缘。
贝阿朵莉丝看了塞德里克一眼。“好久不见，贝阿朵莉丝。”他的语气像是看到街坊邻居路过时顺口打了一个招呼。
“……好久不见。”贝阿朵莉丝说。
“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比之前好一些了。魔晶石刚拿到手，还在适应期。”
“那就等适应期过了再考虑参加战斗吧！”塞德里克没有等贝阿朵莉丝回答，说完就转身朝马车队走去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不算清晰的影子，靴子在石板地面上留下规律的踩踏声。
罗杰站在马车旁边，正在清点装备。他有一头深棕色的短发，发尾微微翘起，像是某种鸟类梳理过自己的羽毛之后留下的弧度。尼克向他点头致意，他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检查货车的轮轴和固定绳。
车队已经准备好了。二十辆左右的运货马车排成长队，车身比普通的货车更大，车板也比普通款式更长，显然是用来搭载人员的，而不是货物。土将军正在和艾克斯做最后的确认。冰将军站在艾克斯身后，双臂抱胸，没有参与对话。海洋王国的精锐武装骑士小队已经列队完毕，骑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水生坐骑上，坐骑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后腿比马更短粗一些。神界禁卫军小分队由艾斯带领，在王室广场边缘排成两列，站姿笔直。士兵们正在彼此检查武器和护具的固定情况，确认作战装备的数量。
艾克斯从王宫门廊下走出来，手里捧着几只拳头大小的水晶。水晶是浅紫色的，内部有细小的光粒在缓慢流动，像被封印在玻璃里的萤火虫。他走到尼克面前，递给尼克一颗。水晶表面光滑，握在手里有温热的触感。“这个你拿着。遇到情况的话可以随时联系。”
“这是通话用的？”旁边的塞德里克也接过一颗。
“魔导传话水晶。只要注入少量的能量就能激活，几秒钟内就能建立通连，像面对面说话一样。”艾克斯又转向土将军和艾斯，分别递给了他们。“我和钢将军各有一颗备份，你们四颗主用。”他取出一条细绳，把水晶绑在手腕上，绳结打得很紧。尼克看到塞德里克和艾斯也拿着同样的细绳，正在给水晶做固定。“绑在手腕上。打仗的时候不会掉。”
塞德里克把水晶绑在左手腕上，拉了一下绳结确认不会松脱。土将军接过水晶，没有立刻绑，而是先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温度，然后才动手系绳。艾斯检查了一下绳结的牢固度，重新打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试一下。”艾克斯说。
尼克握住手腕上的水晶，试着往里面注入了一丝能量。水晶亮了一下，然后塞德里克的声音从水晶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轻微的失真，但不影响辨认：“能听到吗？”
“能听到。”我回答。
土将军和艾斯也各自试了一次，确认信号通畅。塞德里克把绳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不会妨碍握剑。土将军把水晶固定在袖口内侧。艾斯只是把绳结再次收紧了一点。
“出发吧。”国王的声音从门廊下传来。
贝阿朵莉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轮子在石板路面上发出低沉的碾动声。艾雪拉和悠悠站在贝阿朵莉丝旁边，瑠音和蕾音站在她身后。贝阿朵莉丝没有回头看她们。
运送马车车厢的帘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坐着的几名骑士——他们的头盔放在膝盖上，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王宫的侧门在车队通过后缓缓合拢，留下门廊下那片逐渐变空的地面，脚步声和车轮声都远去了。
二
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转角之后，贝阿朵莉丝转身朝王宫内走去。瑠音和蕾音跟在贝阿朵莉丝身后。送行结束了，王宫门口的人陆续散去，只有格斗武神还站在石柱旁边，双手抱胸，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瑠音和蕾音走在我旁边，突然蕾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艾雪拉大人呢？”蕾音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廊下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她的视线在我和瑠音之间移动，像是在确认她们中是否有人看到了艾雪拉离开的方向。
贝阿朵莉丝停下脚步。我确实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刚才转身的时候她还在我身边站着，等我确认完车队的情况之后她的位置就已经空了。
“她刚才还在我旁边。”贝阿朵莉丝回头看了一眼，“什么时候走的？”
“我们没注意到。”瑠音说，“她带着悠悠一起不见的。”
格斗武神从石柱旁边走过来，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急一些，快到我们面前时放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行进的方向。他在门廊中央停住脚步：“她刚才还在你们这边？”
“是的。刚才还在。”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我们转身之后她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格斗武神没有多问。他转身朝王宫门廊的另一侧走去，步伐比之前稍快。剑技武神也跟了上去帮忙寻找，两个人分别朝不同的方向开始寻找。走廊两侧，几个侍从被叫住问了几句，都摇头表示没有注意到艾雪拉的去向。王宫的花园、侧厅、露台——我们都找过了。她没有出现在那些地方。
格斗武神从外套的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长方形的，边缘磨得有些发亮。那是神界的通讯工具“神手机”，可以在神界和凡界之间远程通话。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把它举到耳边。没有人接。他又按了一次。这次对面接通了。
“你在哪里？”格斗武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不是愤怒，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但还不完全肯定的事实。
艾雪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和车辆行驶时车轴转动的背景音：“爸，我已经在马车上了。我还是很担心他们。那个地下设施的情况你们也知道，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我不想只是待在王宫里等消息。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也会尽量不给他们添乱。等任务结束之后，我一定平安回来见您。”
格斗武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到了之后，如果遇到情况，不要单独行动。”他只是确认了一下基本情况，然后挂断了电话。
瑠音和蕾音站在贝阿朵莉丝身后。瑠音垂着眼，像是正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后她只说了句：“我们没看住她，对不起。”
格斗武神把手机收回口袋。“她要走，你们看不住。”他的语气和刚才通电话时没有太大变化。“她一直是这样的性格。从她小时候就是这样。”
他转身走了。剑技武神从走廊另一端走回来，和他并肩离开。门廊里只剩下贝阿朵莉丝、瑠音和蕾音。贝阿朵莉丝看着马车队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的扬尘已经几乎完全消散了。蕾音站在贝阿朵莉丝旁边，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艾雪拉大人应该会平安回来的。”
三
车轮在土路上碾过一道浅浅的凹痕。车厢在行进中轻微晃动，木板的缝隙里有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尼克坐在靠前的位置，正想和旁边的鲁伊斯确认一下出发时间，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
手臂绕过我的肩膀，在我身前合拢。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我意识到那是谁。我转头——艾雪拉的脸从我的肩侧探出来，金色的眼瞳在车厢的阴影里微微发亮。“达令。”
我愣了一瞬。“你怎么在车上？”
“我担心你们。”她说，“那个地下设施的情况，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过。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但我不想只是待在后方的位置等消息。”悠悠从她怀里探出头，它的翅膀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尾巴在艾雪拉的臂弯里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没有被颠簸得太厉害。它看到我的时候，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
鲁伊斯靠在对面的座位，他的视线原本落在窗外，听到声音转回来，看到艾雪拉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我刚才和他打过电话了。”艾雪拉松开我，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他说只要我不单独行动就行。”
塞德里克从车厢前部探过头来，目光落在艾雪拉身上。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艾雪拉，然后开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在预期内的事：“你跟上来了？”
“跟上来了。”艾雪拉说。
塞德里克没有继续问——他大概也知道问不出别的回答。“到了之后，待在队伍中间。不要走在最前面，也不要落在后面。如果遇到了需要撤离的情况，优先跟着车队返回。”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土将军坐在车厢前部靠近车夫的位置，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你有战斗能力吗？”他的语气很平，像在确认车上多了一个人该怎么纳入阵型安排。
“艾雪拉有神族水系魔法，并且她在地面的辅助能力足以胜任支援角色。”尼克说，“如果需要在前方制造光源或者探查前方地形，她可以帮忙。”
土将军看了艾雪拉一眼，像是确认了她的位置和距离，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塞德里克靠回座位上，半闭着眼睛。“你要是能活着回去，我这个团长也做不了太久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足够让车厢里的人听到，“王都那边，肯定会有人议论这件事的。”
“议论什么？”艾雪拉问。
“你偷偷潜入马车，跟着跨国联合部队前往交战线的事。”塞德里克闭着眼睛，“到时候可能有人说我监管不力。”
他把视线从车窗外移开。“到了之后，你听指挥就行。”
悠悠从艾雪拉怀里跳下来，在尼克的膝盖上踩了两圈，找到一个相对平稳的位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尼克的腿上。窗外的原野在缓缓后退，风声在车厢外持续地响着，远处的树林正在慢慢靠近，又慢慢退远。尼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绑着的传话水晶，水晶的切面在透过车帘的光线中折射出一道窄窄的光痕。
（第五十九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