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话
一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塞德里克从手里拿着的地图上抬起头，朝前方看了一眼。茂密森林的边缘已经近在眼前，树冠在夕阳中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泽。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今晚在这里扎营。明天上午就能到卡兰平原了。”
队伍陆续停下。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靠拢，车夫们跳下车开始解缰绳、喂马、检查车轮的固定情况。海洋王国的骑士们从水生坐骑上下来，那些坐骑在陆地上行动不如在水中灵活，但适应力还不错。神界禁卫军在艾斯的指挥下开始划定营地的范围，把帐篷和物资分区堆放。
土将军走到营地中央，蹲下来，把双手按在地面上。地面开始震动，土墙从地面一段一段的升起来，像有人沿着营地的边缘画了一条线，然后线变成了实体的墙壁。围墙最终合拢成完整的环形，把整个营地围在了中间，顶部比人高出不少，表面光滑结实。
“这样可以挡住夜间的魔物。”土将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基本的结构已经成形了，如果真的遇到大规模袭击，再临时加固。”
塞德里克环顾了一下围墙的高度和厚度。“够用了。”
众人开始在围墙中间生火。几堆篝火被点燃，橘红色的光芒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亮起，把营地的轮廓从暮色中托出来，在围墙内侧投下跳动的阴影。有人开始分发干粮，有人把水壶放在火堆边加热，有人在整理睡袋的位置。空气里很快弥漫起食物加热的气味和燃料燃烧的淡淡烟味。
塞德里克坐在自己的那堆火旁边，从行李里掏出一只黄色的小瓶子。罐子不大，打开之后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粘稠酱体，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他把酱体挤在已经加热好的盖浇饭上，淡黄色的酱汁顺着饭粒的弧度慢慢往下淌，渗进肉块和菜叶的缝隙里。他把勺子插进饭里，搅了两下，让蛋黄酱和饭粒充分混合，然后舀起满满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露出满足的表情。
二
艾雪拉也在做饭。她坐在另一堆火旁边，面前放着一只不算大的行军锅。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裙子口袋里——就是侧面那个看起来装不了什么的、扁平的、和裙子的布料颜色一致的口袋。她的手伸进去了，手腕也进去了，小臂也进去了，直到手肘没入布料，整个前臂都消失在那个看起来只能塞进几枚硬币的口袋里。她掏出一把红色的辣椒，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又掏出一把，又掏出一，直到辣椒在她脚边堆成了一座红色的小山。
营地里安静了片刻。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那个口袋……怎么能装下那么多东西？”
罗杰正端着一碗普通的盖浇饭站在不远处，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辣椒上，又移到艾雪拉的口袋边缘。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把碗端得更稳了一些，确保它不会在自己走神时倾斜。塞德里克看到了一些人的表情变化——有人忘记了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人本能地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干瘪的行军粮袋。“神族的衣服，口袋都有空间魔法。”艾雪拉语气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特别说明的事，“看起来不大，但里面能放不少东西。”
她把辣椒倒进锅里，又加了一些水和其他调料，开始搅拌。火苗舔着锅底，红色的汤汁在翻涌，散发出一股让在场大部分非神族成员纷纷转头或屏住呼吸的气味。艾斯走到她旁边坐下。他的浅金色短发在火光中泛着暖调的光，他看了一眼锅里的内容，说了一句：“这个辣度合适吗？”
“合适。我按神界的口味调的。”
“那就好。”艾斯接过一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小分队队员们也陆续围了过来，每人端着一份盖浇饭——行军伙食的基底，但上面的浇头已经被替换成了深红色的辣酱，冒着热气。他们吃得很快，没有停顿，但脸上都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某种家的味道的表情。悠悠也趴在艾雪拉的膝盖上，面前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盛着一些红色的酱汁。它低头舔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艾雪拉一眼，又低头舔了第二口，毛茸茸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塞德里克看着那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蛋黄酱盖浇饭。他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吃那种东西。”他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种他观察了许久但依然没有解读出来的行为模式，“那种辣度……已经超出调味范畴了。”
“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蛋黄酱当成主食。”艾雪拉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不高，但足够让塞德里克听到，“你不觉得那会影响食材原本的味道吗？”
“不会。”塞德里克说，“它只会让食材变得更好吃。”
“你那份盖浇饭上的蛋黄酱比饭还多，还算得上是在吃饭吗？”
“当然算。”塞德里克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这碗辣椒盖浇饭里除了辣味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味道？”
“有。”艾雪拉也喝了一口汤，“有辣椒的香气和神界香料的层次感。”
两个人隔着篝火对望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像是各自确认了对方的立场不可动摇，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三
尼克从自己的火堆旁边站起来，走到塞德里克和艾雪拉之间。他手里端着一碗普通的行军伙食，像是试图用自己作为中立参照物来降低谈话的紧张程度。“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条他已经验证过多次的规律，“有人喜欢吃辣，有人喜欢吃甜，有人喜欢把蛋黄酱浇在饭上——这些都没什么好争的。”
罗杰也走了过来，端着他那碗普通的盖浇饭。他站在塞德里克旁边，侧过头看了塞德里克碗里那层厚厚的蛋黄酱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正前方，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因为多看两眼而影响判断。“每个人的口味确实不一样。你能吃蛋黄酱盖浇饭，她能吃辣椒盖浇饭，大家吃的东西不同，不代表哪边更好或更差。”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蛋黄酱盖浇饭，又看了一眼艾雪拉锅里的红色汤汁。“行吧，各有各的口味。”
他低下头，继续吃他那份蛋黄酱盖浇饭。艾雪拉也舀了一勺红色的汤送进嘴里。营地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四
夜深了。篝火被压到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周围的光线也暗淡下来。围墙内侧的营地里，人们开始陆续躺下。塞德里克坐在地图旁边，看着众人依次找好自己的位置，铺开睡袋和垫布。尼克和艾雪拉躺在靠营墙的位置，艾雪拉抱着悠悠，侧身躺着。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她的手搭在尼克的胸口，呼吸平稳而均匀。鲁伊斯和达芙妮在另一侧，两个人都已经躺下了。鲁伊斯睡姿端正，达芙妮侧身朝向他的方向，像已经习惯了。
戈麦斯和缪斯也躺下了。他们之间的间距不大，但也不算亲密，像是彼此之间达成了某种尚未言明的默契。缪斯把自己的外套叠成枕头的形状，戈麦斯已经躺平，像是很快就能睡着。
艾斯和他的小分队成员睡在营地的另一侧，他们的位置靠近营地中央，睡眠姿势整齐，连翻身的时间都保持一致。海洋王国的精锐骑士们围成一个大致的圆形，他们的水生坐骑卧在他们外侧，偶尔有一只发出轻柔的呼噜声，像一群聚在一起休息的海豚。运货马车的车夫们睡在马车旁边，有人已经打起了鼾。罗杰和他的队伍睡在营地的外围，分布均匀，守夜的人已经安排好了轮班。塞德里克还醒着，坐在火堆的余烬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些正在睡去的人们——尼克和艾雪拉，鲁伊斯和达芙妮，戈麦斯和缪斯。他的目光依次从他们身上移过，然后落回自己面前那片被余烬微微照亮的空地上。
“……等我活着回到王都，我也要尽快找个好女人结婚。”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塞德里克说完这句话，把地图折好，塞进包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余烬的光在他合拢的眼睑外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均匀地暗了下去。夜风从围墙上方掠过，没有吹进营地内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林鸟的鸣叫，声音清亮而短促，像在确认同伴的位置。营地里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在围墙的环抱中融合成一片低而平稳的响动。
（第六十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