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话
一
塞德里克是被冻醒的，土将军造的围墙挡住了大部分风力，营地内部的气温并不算低。是那种身体自发感知到天亮了的冷，像有人在你的意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睁开眼，灰白色的晨光从围墙上方渗进来，天空还没有完全亮透，但已足够让营地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手在背包侧袋里摸索了片刻，取出那颗魔导传话水晶，在晨光中检查了一下它的状态。
尼克已经醒了。他坐在火堆的余烬旁边，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残留的炭火。他看到塞德里克坐起来，点了一下头。艾斯也醒了，他的小分队成员几乎在他坐起来的同时也坐了起来，动作像约好了一样。土将军站在围墙边缘，像是一夜没有睡过，正在检查土墙的稳固程度。
“和后方通报一下进度。”塞德里克握住水晶，注入了一丝魔力。水晶亮起来，艾克斯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轻微的电流声：“收到。你们到哪了？”
“还在森林边缘。今天上午能到卡兰平原。”
“好的。遇到情况随时联络。”艾克斯的声音停了一下，“安全第一。”
塞德里克把水晶收起来。其他几人也各自完成了通报。艾斯的声音平静而简短，像是在确认一件不需要额外关注的事情：“神界禁卫军已确认营地状态，目前无异常。”土将军的声音平直：“营地设施已核查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尼克握着水晶在收发消息。他把能量注入水晶，对面传来一个他认识的声音——梅尔斯。“缪斯在你旁边吗？”他的语气比平时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尾音也没有上扬，像是在完成一件他已经计划好的事，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一些。“告诉她，不要也消失在地下设施里面。这样的任务安排，原本应该由我代替她去会更好、更有用。”
尼克看了一眼旁边的缪斯，她站在不远处，正把法杖靠在肩上。他转回头对着水晶说了一句：“我转告她。”
“让她小心一点。”
水晶的声音断了。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晶，它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信号正在通过同样的回路传过来——他等着，然后帕克的声音从中传来。不同于梅尔斯略带关切却硬撑的冷淡，帕克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冰冷：“呦，塞德里克团长。如果你回不来了，我就会取代你成为团长。”中间没有停顿，像是不准备给对方留出插话的空隙，“所以为了不让你的位置被我轻易拿走，你最好活着完成任务然后回来，把团长位置继续坐着。”
塞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我记住了。”他对着水晶说。帕克没有再说话，通讯断了。
他把水晶挂回腰间，余光扫到那些正在整队的士兵和车夫，视线在他们之间短暂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二
队伍在正午之前到达了卡兰平原。平原比塞德里克预想的更开阔，地面是灰褐色的，草长得不高，稀疏地覆盖在地表，像一层被人修剪过的短绒。风从平原上吹过，带着干燥的土腥味。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石头。只有一望无际的、微微起伏的灰褐色地面。向导停下脚步。“就在前面。”他指向远处地面上一道不起眼的裂口——裂缝宽约两米，长度大约三四米，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反复翻动过。从远处看，它更像一条天然的干涸沟壑，而不是人工挖掘的入口。“那里就是地下设施的入口。”
队伍在距离入口约两百米处停下。塞德里克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方。尼克跟在他身边，艾斯和土将军也靠了过来。四个人站在最前面，看着那道裂缝。“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大门。”塞德里克说，“像是一扇敞开的门。”
“可能不需要守卫。”土将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对那个设施来说，入口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有陷阱吗？”艾斯问。
“不知道。”塞德里克说，“但先假设有。”
他转头看向后方，马车队已经按照指示在附近一处地势较低的区域停下，车夫们正在把马匹拴好、给轮轴加上固定楔。他朝土将军点了一下头。土将军走到马车队前方，蹲下，双手按在地面上。地面微微震动，一道半圆形的土墙从地面升起，把马车和车夫们围在中间——不是封闭的土墙，顶部留有观察间隙，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土墙的表面被他压紧了一层，比普通的泥土更坚实，像是一层薄薄的硬壳包裹在墙体表面。
“掩体做好了。”土将军站起来，“除非遇到大型魔兽持续撞击，否则一般魔物不会发现他们。”
塞德里克确认了一眼马车队的掩体状态，然后转向另外三人。“我们几个先到入口附近查看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几个人朝裂缝走去，靴子踩在灰褐色的土地上，发出干燥的脚步声。裂缝的边缘是粗糙的，泥土和碎石混杂在一起，断口处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根系，像是被撕裂后留下的痕迹。裂缝深处没有光，只有一片均匀的、不反光的黑暗，像一扇没有安装门的开口。
他蹲下来，用照明水晶往裂缝内部照了一下。光线没有反射回来——不是被吸收了，是里面太深了，照明水晶的光在数米之外就融进了黑暗，像是被什么吞掉了。他收起照明水晶。“先安排一下后续部署的顺序。勇者特遣队带头，其他人跟在后面，保持间距。不要挤在一起，也不要拉得太散。”
他朝裂缝内望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三
缪斯站在队伍前方，法杖横在身前。她的声音带着冰系魔法特有的那种清冷感：“我先给你们造一套覆盖全身的冰铠甲，不会影响行动，厚度适中，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挡刀刃和穿刺。它会在你们离开地下设施后自行溶解，不需要手动解除。”
她抬起法杖，杖尖亮起冰蓝色的光芒。光芒从她杖尖弥散开来，像一层流动的薄雾，笼罩在勇者特遣队的每个人身上。先是肩部和背部，然后是胸部和双臂，最后覆盖到腿部和靴面。铠甲贴合身体，边缘平整，关节处的冰层略薄一些，以保持活动时的灵活性。铠甲表面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层淡淡的微光，像是被薄霜覆盖过的金属。她依次完成对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的施法，最后是艾雪拉。
冰霜在艾雪拉的肩部成形，顺着她的肩膀和手臂铺展开来，将她的上身和裙摆的外层都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冰蓝色护层。悠悠趴在艾雪拉的肩膀上，也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甲——它的耳朵和尾巴尖各有一段被包裹住，但它的动作依然灵活。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准备出发的大部队，没有发出声音。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冰甲。铠甲贴合得很稳，边缘没有毛刺，关节处有预留的活动间隙。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冰层没有阻碍握拳的动作。“这东西能维持多久？”他问缪斯。
“在离开地下设施之前不会自行溶解。如果受到攻击产生碎裂，碎片会掉落，铠甲的厚度会局部变薄。但只要在行进过程中偶尔补充一层薄冰，就能保持整体覆盖状态。”缪斯收回法杖，“进入之后，如果行动节奏比较快，我可能需要在中途停下来加固一两轮，这样整体覆盖状态能维持到你们出来为止。”
塞德里克没有多问。他转身，面对入口的方向。“勇者特遣队带头，其他人跟在后，保持间距。”
尼克和鲁伊斯迈出了第一步。地面在他们脚下是坚实的，裂缝的边缘比近处看起来更平整，像是被反复踩踏过。他们朝黑暗中走去。其他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石壁之间轻轻回荡。入口处的光线在他身后逐渐收窄，从一条亮带变成一道细线，然后完全消失了。周围只剩下黑暗和均匀的呼吸声。
（第六十一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