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话
一
脚下的楼梯消失了。
没有预警，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前一秒尼克还踩在坚实的石阶上，后一秒石阶突然消失了，他脚下的触感变成了虚空。尼克的身体开始下坠，重力在瞬间接管了一切。
周围全是黑暗。尼克只能听到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和周围传来的惊呼声、撞击声、武器碰撞石壁的叮当声。人们在呼唤彼此的名字，然后那声音就远去了，像是被岔道吞没了。光线太暗了，暗到尼克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更深处的黑暗里。
"尼克！"艾雪拉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很近，但声音在坠落中扭曲了，像是在空旷的洞穴里弹跳了几次才传到尼克耳朵里。
尼克想伸手去抓她的方向，但身体在坠落中旋转着，手臂够不到任何东西。然后后背撞到了一个倾斜的坡面。尼克的身体在坡面上滚动着，肩膀、腰侧、膝盖先后撞击在坚硬的表面上，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短暂的失重感，然后又被下一个撞击取代。尼克在黑暗中滚动着，方向在不断改变，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管道引导着，从一个通道滑入另一个通道。
最后的撞击比之前都重。尼克的后背撞在一面平坦的墙面上，然后是下落——更短的距离——最后后背再次撞上了什么，这次是地面。尼克的脊椎被震了一下，眼前闪过一片白光，然后世界安静了。
尼克趴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能感觉到脸贴着的地面是石质的，表面有些粗糙，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尼克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还在，但都在不同程度的发麻。右肩尤其严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动一下就是一阵钝痛。他用手臂撑起身体，视线慢慢适应了周围的暗度。
是一处走廊。墙壁是人工打磨过的，有棱有角，地面铺着规格一致的方形石板。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暗淡的照明水晶——光线极其微弱，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维护过了。但就是这点光线让尼克能看清周围的环境。尼克身边躺着几个人。艾雪拉就趴在尼克侧后方不远的位置，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还活着，但她的冰铠甲在坠落过程中碎了大半，只剩下胸甲和腿甲还残留着几块碎片。悠悠趴在她旁边，毛茸茸的身体蜷成一团，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海洋王国的精锐武装骑士小队也在附近，有人已经在试着站起来了。他旁边躺着三个骑士，有的也在挣扎着起身，有的依然趴着——但应该都还活着，因为我看到他们胸口的铠甲还在起伏。
尼克数了一下。加上他自己、艾雪拉、悠悠，一共十三人。其他人不见了。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缪斯、塞德里克、艾斯、土将军、罗杰和他的队伍——都不在。走廊里只有尼克、艾雪拉、悠悠，以及这队海洋王国的骑士。
尼克扶着墙壁站起来，右肩传来一阵刺痛，但还能动。他走到艾雪拉旁边，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艾雪拉。"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带着一丝短暂涣散，在聚焦到我脸上的过程中逐渐收拢，她撑起身体坐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其他人呢？"
"分散了。"尼克低头看着胸口的圣晶石，淡蓝色的晶体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他握住圣晶石，闭上眼，感受其他石头的存在。它们都在附近，不远，至少没有超出感应范围。
"其他人也在附近。"尼克松开手，看向那些已经站起来的海洋王国骑士们，"我们得顺着感应方向去找他们。"
二
走廊很长，尼克和艾雪拉走在一起，悠悠趴在她的肩头，那身小冰甲已经碎得差不多了，但它的体温依然正常。那些骑士们的步伐很整齐，即使在陌生的地下环境中，他们的靴子也没有拖沓的声响，石板地面上只留下规律的低沉回音。
圣晶石的感应引导着他们转弯，穿过一段更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凿着整齐的凹槽，像是用来放置某种物品的——但都空了。然后尼克听到了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和一种低沉拖拽般的声响。
众人停下脚步，尼克右手按在剑柄上。前方的黑暗中，那些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大约几十只不死族正在朝这个方向涌来。它们的步伐并不快，但非常整齐，像是被统一指挥着朝尼克他们那里合围。走在最前面的两只比后面的更大，更重，穿着深色的板甲，头盔下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点在跳动——死亡骑士。
"我来清理那些小的，艾雪拉找机会用水系魔法让它们脚下打滑。"尼克不知道这个计划有没有用，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想更好的了。
尼克抬起右手，能量在掌心凝聚，能量化形凝聚成的能量弹朝着不死族所在的方向发射出去。第一发能量弹在密集的不死族中间炸开，骨头和碎肉向四周飞溅，在狭窄通道中形成短暂的冲击。第二发紧随其后，第三发接着。爆炸声在通道里叠加成一片持续的轰鸣。尼克连续释放了十几发，直到前方的第一排不死族在密集的光球轰炸中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那两个死亡骑士。它们的板甲比普通不死族的骨头结实得多，几发能量弹没能在它们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只是让它们的步伐迟缓了约一两秒，然后又恢复了。
艾雪拉站在尼克身后不远处，双手抬起，掌心朝下。水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中凝聚，她朝地面猛地一压。一道水柱从她掌心射出——是高压水枪，直射向死亡骑士脚下。水流撞击在地面上，溅开，在石板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积水。积水在迅速蔓延，覆盖了死亡骑士脚下的地面。
死亡骑士踩上了那片积水，板甲靴底和湿滑的石板接触时失去了摩擦力。它们的脚步在瞬间变得不稳定——它们滑了一步，身体前倾，失去了平衡。就是这一步，让它们的防御姿态出现了短暂的裂缝。
海洋王国的骑士们从两侧冲了出去。他们的武器是一种短柄的、前端分叉的长矛，像鱼叉一样——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刺向死亡骑士。第一击刺穿了死亡骑士板甲的连接处，枪尖从缝隙中穿过，在铠甲表面留下刺入的痕迹。第二击砍在它的膝关节上，板甲被撬开，露出下面干枯的关节。死亡骑士单膝跪地，试图用大剑撑起身体，但第三击来自上方，枪尖从颈椎的缝隙中刺入，然后被用力一拧。它的头垂了下来。另一个死亡骑士多撑了几秒，它抬起大剑试图格挡，但在湿滑地面上它旋转的角度比预期大了半圈，整个人向后仰倒。几根长矛同时从不同方向刺入了它的板甲缝隙，把它钉在了地面上。它还在挣扎着想要抬起手臂，动作逐渐变慢，最后不动了。
尼克放下剑，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那些骑士们也直起身，收回了武器。有个骑士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死亡骑士，确认它不再有任何反应后，退后一步，把长矛上的骨片甩掉。
"还能走吗？"尼克问。
他点了点头。"能。"
尼克重新确认了圣晶石的感应方向，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三
走廊尽头是更开阔的空间。尼克他们走进一间大厅的时候，头顶的光线比之前明亮得多——不是自然光，是嵌在天花板上的、比走廊里更多的照明水晶。水晶的数量多了不少，排列整齐，让整个大厅都处在一种稳定的、不刺眼的光线中。大厅呈长方形，地面平整，墙角的接缝处有被清理过的痕迹。正前方有一座向上的楼梯，楼梯顶端的门板是紧闭的，材质是深色的金属。大厅周围排列着很多扇小门——没有门板，只有门口露出的漆黑，像是通向更深的通道。尼克他们正要走向楼梯的方向，那些小门里开始涌出东西。不是普通的不死族。它们的肢体畸形增生，有的长了三条手臂，有的没有手臂但肩膀上长出了两根骨质的长刺。手掌的末端不是手指，是骨质的、弯如镰刀的利刃。它们的面部损毁严重，像是被烧过又被重新拼接起来，露出发黑的骨骼和红色的肌肉纤维。它们的步伐比走廊里的那些更快，更协调，像是被专门调整过的。
尼克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艾雪拉的身体也绷紧了。悠悠的耳朵贴平了，尾巴也夹紧了。
尼克认出了它们。在海洋王国，洛克斯带来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死族精英，比普通的不死族更难对付，那时是靠众人合力才勉强稳住战线。
而它们之中，有好几个穿着亚克王国王都警卫团的制服。那些制服被撕破了，被血浸透了，被从内部长出来的骨刺撑变了形。尼克认得那个颜色，那个款式，肩章上褪色的银色镶边——那是四队队长莫迪和三队队长洛奇的小队。
艾雪拉也看到了。她站在尼克旁边，她的声音低而平缓，像是担心说大声了会惊动什么东西："那些衣服……是王都警卫团的。"
尼克和艾雪拉还看到那些不死族精英当中站着几个穿着银白色轻甲的身影，铠甲表面残留着没有完全脱落的镀层，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神界禁卫军的制式护甲——是尤娜分队长带来的那批禁卫军。它们在队伍中站得笔直，骨刃比其他的更长一些。楼梯被堵住了，出路就在它们身后。
尼克握紧剑柄，指节发白。艾雪拉站到了尼克侧后方。她抬起手，水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中重新亮起。海洋王国的骑士们在尼克身后调整了阵型，长矛朝外，围成了一个防御圈。
（第六十二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