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话
一
塞德里克是被冷醒的，是身体躺在地面上太久，石板把体温一点一点吸走之后的凉。他睁开眼，光线很暗，几乎看不到东西，只能辨认出周围是大致平整的石面，以及几颗嵌在墙壁高处、泛着暗淡冷光的照明水晶。塞德里克撑起身体坐起来。
罗杰就在旁边不远处，他正用手撑着地面，从半蹲的姿态慢慢站起来。他环顾四周，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清点人数。他的部下们也在陆续起身。他们的装备都还在身上——武器没有丢失，盾牌没有严重损坏，但所有人的铠甲表面都有一层灰，像是从高处摔落后沾上的。
“其他人不见了。”罗杰走到塞德里克旁边，“我们坠落的时候走散了，落点应该不在同一个方向。”
塞德里克抬起自己的左手，摸着绑在自己手腕上的魔导传话水晶，然后注入魔力，水晶没有反应。塞德里克又试了一次，依然没有任何回音。“通讯断了。大魔国的给的东西竟然有质量问题吗？”
塞德里克放下自己的左手，“总之，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任何人，只能靠自己了。”
塞德里克站直身体，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走廊的墙面平整，地面铺着规格一致的方形石板，高度和宽度都像是经过设计的。他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站在原地不会有答案。
“走吧。”塞德里克朝走廊前方走去，“先找到其他队伍再说。”
二
塞德里克他们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也可能更久，走廊的形态没有太大变化。
突然罗杰停了下来。他的动作很快——先是以放缓脚步来验证自己的直觉，然后在确认听到的内容之后彻底刹住了脚步。“有脚步声。”
塞德里克也听到了。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低，但频率很密，不是一支小队，是更密集的、像队列一样前进的响动。声音从走廊前方传来，距离不近，但正在接近。
“数量不少。”塞德里克说。
罗杰侧过头，像是在判断声音的远近，然后说了一句：“退还是守？”
塞德里克看着身后的走廊——来路是直的，暂时还没有被堵住的迹象。但如果那些脚步声是冲着他们来的，退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可我们没有退路之外的其他选择，因为前方的通道已经被那些脚步声占据了。
“往后退，找到别的路线。不要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和来历不明的敌人接触。”塞德里克说完就转身朝来的方向走。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靴底踩在石板地面上，带着一致的节奏。塞德里克他们沿原路返回了一段。
走廊的尽头是一堵墙。平整的墙面，和他们走过的其他墙壁材质相同。没有门，没有裂口，没有可以继续前进的通道。塞德里克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没有其他路了。”罗杰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我们进来的方向是唯一的通道。”
塞德里克听到脚步声在前方停了下来。不近，但也不远。
塞德里克转身，走回队伍最前面，拔出了剑。“既然跑不了，就只能打了。”塞德里克没有回头，他身后的队员们也拔出了武器，金属与鞘口接触的声音在走廊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像一支队伍在确认自己还能战斗。罗杰站在塞德里克旁边，他的剑已经出鞘了，剑刃在暗淡的水晶光下泛着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些东西出现了。它们从走廊前方的阴影中浮现，灰白色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清晰，排成整齐的队列。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只穿着板甲的死亡骑士，比其他不死族高出一个头，两只暗红色的光点在头盔下方亮着，背后跟着数十只普通不死族。它们的步伐一直没有乱过。
塞德里克把剑横在身前“阵型保持住。盾牌在前，长剑在后。”
此时，那只死亡骑士已经举起了武器。它没有停顿，它的冲刺比塞德里克想象的更快。它的剑朝塞德里克劈来，塞德里克侧身避开的同时，剑刃擦过他的肩甲，在边缘留下了一道浅痕。罗杰从侧面刺向它的腰甲缝隙，死亡骑士的膝盖向后弯曲了一下。塞德里克的剑刃切入它的肩甲接缝，卡住了一瞬，然后被它拧动身体时带偏了方向。
塞德里克听到身后传来打斗声。剑刃与骨头碰撞的声音，铁器撞击地面的闷响，一些短促的喊声，像是在呼叫同伴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正在被推向走廊更深处。一个声音在喊“团长”——但只喊了半声就停住了。塞德里克听不清那是谁的声音。
罗杰赶忙从塞德里克身边抽身前往队员们身边帮忙，他一人挡住了大部分普通不死族。他的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中不断闪动，每一次挥出都会让一只不死族的动作出现短暂的迟滞，但那些迟滞不足以让它们彻底停下，只能为他自己争取到一点调整站位的空间。他的铠甲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裂痕，肩甲碎了一角，左臂的护腕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近距离划过。
三
塞德里克已经记不清和眼前的死亡骑士打了多久。每一次格挡都消耗着塞德里克所剩无几的体力，每一次反击都比上一次更难让剑刃切入死亡骑士的铠甲缝隙。死亡骑士的动作没有变慢——它的剑依然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每一次挥下都带着同样的力量和节奏。它不会累。
塞德里克听到罗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他还在打，依然能站起来，但他的动作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偏差，剑刃的落点也偏移了很多。塞德里克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塞德里克蓄力——把剩余的体力集中到这一击上。他朝死亡骑士的正面冲去，剑刃横在身侧，对准它的腰部斩向它铠甲最薄弱的连接处。死亡骑士举剑格挡，动作和塞德里克预期的一致。死亡骑士的剑刃和塞德里克的剑刃相撞，力量向塞德里克的方向反弹过来，塞德里克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剑刃沿着它的剑面向侧面滑开，然后脱手。剑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金属与石板的碰撞声。
死亡骑士没有停顿。它的剑再次举起，这一次没有格挡，没有防御动作，只是朝着塞德里克的方向落下。塞德里克看到剑刃在视野中扩大，在暗淡的水晶光下泛着一条细长的亮线。那道光在他眼前经过，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塞德里克的视野在旋转，然后停住。地面离他很近。他看见刚刚脱手的剑就落在他面前不远处，剑刃上反射着暗淡的光，已经没有人会把它捡起来了。塞德里克听见罗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浸透的布料盖住了。然后声音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第六十六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