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话
一
楼梯比预想的更长。土将军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昏迷的莉莉丝，她的金色双马尾在行进中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晃动，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越往下走，通道两侧的照明水晶就越少，光线逐渐变暗，只剩下楼梯转角的几颗昏暗的水晶还在勉强工作。墙壁上的材质也在变化，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粗糙的岩面，像是从人工建筑过渡到了天然岩层。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板是黑色的，表面没有锈迹，也没有装饰，边缘与墙壁的接缝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被多次开关过。铁门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只有两片深灰色的金属板并在一起，像是从内部锁住的。
土将军在门前放下莉莉丝。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骨骼加粗，皮肤表面岩层化。他的手指嵌入铁门边缘的缝隙中，手臂上的肌肉隆起，岩层表面在发力时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铁门发出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门框与门板之间的缝隙在不断扩大，直到足够一人通过。土将军变回人形，重新把莉莉丝扛回肩上。“进去看看。”
门后是一个拷问室。空间不大，但天花板很高。正中央放着一把带有拘束器具的铁质座椅，椅背和扶手上有几道陈旧的划痕，椅面边缘有一层干涸的暗色痕迹，已经干了很久，颜色与金属本身的暗色调融为一体。地面上的痕迹分布在椅子周围，呈不规则的点状和条状，已经渗透到石板的纹路中。左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刑具——钩子、钳子、长短不一的刀具、用于固定的铁箍、链条。每一件都沾着旧血迹，边缘已经发黑。墙壁正中央有一扇木门，门板是深色的，没有上锁。
戈麦斯推开木门。门后的房间很大，像一座地下监狱——几排粗壮的铁柱将空间分隔成多个隔间，每根铁柱之间横着铁栅栏，组成了坚固的牢笼。牢笼隔间的内部比拷问室更暗，只在过道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颗暗淡的水晶。人群挤在铁栏杆后面，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些人靠在一起，像是没有多余的力气独自支撑自己站立。他们穿着的衣服各不相同——有些是普通的农服，有些是城市的便装，还有一些穿着残破的铠甲或制服，看到尼克他们进来后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喊着“救救我们，我们是亚克王国的人”“我们是大魔国的人”“快放我们出去，我们是奥古斯特帝国的人，我们要回家”。角落里也有几个穿着海洋王国风格的服饰，看到尼克他们后也冲上来喊着“请快点救我们，我们是海洋王国的人”，还有几个穿着款式不同的长袍，喊着“我们是元素魔法王国的人”。
尼克走近最近的一处隔间，铁栏杆内侧的人抬起头看着他。“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嘶哑。
“是。”尼克说，“你们有多少人？”
“大概还有一百二十多人。先前有很多人已经死了。”她的视线落在土将军肩上的莉莉丝身上，停住了，“她……她怎么在这里？”
“她已经被制服了。”尼克如此说道。
那人的目光在莉莉丝身上停留了很久。“她杀了我所有的家人。”她的声音没有愤怒，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重复过太多次的事，“他们把我们抓来之后，她亲手处决了那些试图逃跑的人。她还定期从隔间里挑人带走，送到实验室去，说是给那叫戴蒙的恶魔做实验材料。就连小孩子也没有被放过。”
“实验室在哪里？”
“在设施上层。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每次都是从隔间带走后过一段时间才回来，有时回不来。有些人被带走后就没再出现过。”
“这个女仆她吃人。”另一个声音从更里面的隔间传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尾音，“我们亲眼见过。她把那些被杀死的尸体切碎后分给我们吃。她说如果我们不吃，就等着饿死。有人拒绝吃，她就把那人也切碎，分给其他人吃。”他停顿了一下，“前几天她还把一个婴儿煮成汤，给那个婴儿的母亲喝。”
拷问室里安静了片刻。土将军站在门口附近，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过了片刻，他开口了：“我知道了你们苦，也知道了这个女仆的所作所为。我会把她带回去。到时候，我会用最残酷的方式让她加倍付出代价。她会体验到比她现在对你们所做的更彻底、更持久的惩罚。”
“杀了她。”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是一个年轻人，声音依然带着恐惧，但音量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她杀了那么多人，不应该继续活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她杀了我的孩子。”“她把我丈夫带走了，再也没见过他。”“她活该被处死。”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逐渐形成的合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件事。
尼克没有回答。他走到隔间的铁栏杆前，双手握住两根铁条，用力向两侧拉开，铁条在他手中弯折，留出一个可以通过的缺口。鲁伊斯走到对面的隔间，用同样的方式拉开了另一处栏杆。该隐、土将军也各自走向不同的隔间，依次破开那些锁死的门。人群开始走动起来，有的扶着墙壁，有的互相搀扶着，缓慢地涌向过道中央的空地。
他们找到了艾斯的两个部下。他们坐在角落里，身上的银白色轻甲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痕，面容疲惫但意识清醒。其中一个抬起头，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看到了尼克。“你来了。艾斯分队长……他已经不在了。是那些穿女仆装的恶魔干的，其中那个金色双马尾的女人亲手杀了他。另一个拿枪的也在场。”他停了一下，“就是她们把我们也关在这里的。”
土将军肩上的莉莉丝依然昏迷着，她的手臂垂在土将军的肩侧。那两名部下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她确实无法挣脱。然后他们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看她。
二、返程
勇者特遣队走在最前面，被释放的人群跟在后面。队伍排成了一条漫长的行进行列，在狭窄的通道中缓慢移动。照明水晶的光线在通道中向前延伸，又在后方很快被黑暗吞没。土将军走在队伍的最后方，肩上扛着莉莉丝，步伐没有因为重量而减慢。他在经过竞技场入口时停了一下。“等一等。”
他走进竞技场，身体再次膨胀，变回岩石巨人形态，捡起席兹的尸体——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倒下时的姿态，一侧的头发散在泥土上，冲锋枪掉落在她手边不远处。土将军弯腰，把她也扛起来，用另一只手臂固定在肩膀上，然后回到队伍中。
“带走她，以防她的尸体被戴蒙回收。”土将军的声音在岩层化的喉咙中变得更加低沉，“如果她的尸体留在这里，戴蒙可能会把她变成新的不死族战力。她的实力本来就足够强，转化成不死族之后只会更难对付。”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来时的通道往上走，勇者特遣队走在最前面，被释放的人群跟在后面，土将军带着莉莉丝和席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上升的路比下降时更耗费体力，但队伍的移动速度没有明显减慢。两侧的照明水晶逐渐增多，光线也变得更加充足，墙面的材质从粗粝的岩面重新变回平整的石板，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尚未被完全清理的战斗痕迹。
他们来到一处较大的平台。平台比走廊更宽敞，天花板更高，两侧各有一扇门，门板都是深色的金属材质。尼克停下脚步。“先确认一下这两扇门里面有什么。”他走向左侧的门，鲁伊斯跟在他身后。土将军在平台入口处停下，调整了一下肩上两人的重心，确保在开门时不会影响平衡。
尼克推开门。门没有上锁，轻轻用力就被推开了。门后的空间比预想中更大，房间的墙壁上镶嵌着几块比走廊里更亮的水晶，光线充足。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桌面被清理得很干净，边缘有一小片暗色痕迹。桌面上放着几卷文件，边缘微微卷曲。桌角放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魔导灯，灯罩上残留着一层薄灰。墙边靠着一排矮柜，柜门关着，但有一格的锁扣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纸张。
尼克的视线扫过桌面上的文件，看到了一行手写的标题，字迹细密而规整，像是用某种仪器辅助刻写而成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文件。鲁伊斯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行字。房间里的水晶灯亮着，光线稳定地覆盖着桌面和墙壁上的矮柜，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第七十一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