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话
一
尼克推开了办公室隔壁房间的门。门轴没有发出声响，像是被经常开关。门后是一个房间，比办公室略小一些，但天花板更高，照明水晶的亮度也比走廊里更足。正中央放着一张自带束缚用具的小床——金属框架，皮革绑带，床面有一层薄薄的软垫，边缘有深色的痕迹。左侧的墙上挂着一排医疗器具，金属钩子上挂着钳子、手术刀、骨锯、注射器，按大小排列整齐。右侧的墙上有一扇木门，颜色略深。正对面的墙壁中央也有一扇木门，位置居中，门缝与门框的接缝处没有灰尘，像是被频繁使用过。
悠悠从艾雪拉的肩膀上跳下来，落到地面上，迈着小碎步走向左侧的医疗器具墙。它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在那一排器械下方停下来，用鼻子嗅了嗅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器具，然后转身走回艾雪拉脚边，在她脚踝处放慢了速度，艾雪拉把悠悠抱起然后就那样抱在怀里一起走动。
尼克走向右侧的木门，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厨房和餐厅的组合空间。灶台、水槽、砧板、橱柜——厨房部分的空间不大，但布局合理。桌面上放着一把使用过的菜刀，刀身上没有明显的划痕。旁边是一只深口锅，锅底内侧残留着一层已经被烤干的食物残渣，边缘处有不均匀的焦痕。橱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只盘子。餐桌放在房间靠里面的位置，餐桌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桌布，上面没有明显的污渍。桌面中央放着一套餐具，盘子、碗、杯子、刀叉，摆放整齐。
尼克的目光在房间里停留片刻，视线扫过桌角、椅背、橱柜边缘。然后他注意到了墙角。那些骨骼被堆放在厨房角落，紧挨着水槽的下方，白色骨骼上的肉已经完全剔除干净，边缘光滑。有大有小，有一些明显是成年人的，有几个尺寸偏小。它们被堆叠在一起，像被清理完的垃圾一样随意堆放。
尼克把门重新带上。“这里是她们的厨房和食堂。”
“那些骨头……”艾雪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她也只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检查另一个房间。”尼克说。
最里面的门比另外两扇更重，开启时发出轻微的气流声。门后是一间宿舍。五张床铺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床单是白色的，折叠整齐，边角压平整。每张床的枕头摆放位置一致，朝向一致。房间的另一侧放着一张梳妆台，台面干净，只有一把梳子和一面镜子，没有多余的杂物。镜子的边框被擦拭过，没有指纹或水渍。梳妆台右侧是一个衣柜，柜门没有关严。尼克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叠好的女仆装，和莉莉丝她们穿的那套款式相同，领结整齐。旁边挂着几件睡衣，颜色朴素。下层的隔板上叠放着叠好的内衣。鲁伊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没有看衣柜里的具体内容，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
戈麦斯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她们的房间挺整齐的。”
其中一张床上放着一个物品。和其他床铺一样，被子叠放整齐，枕头放在正中。不同的地方在于枕头的摆放方向与其它床铺不同，像是被特意调整过。尼克走过去，弯腰看清了那个物体。一只小熊娃娃。棕色的，身上穿着一件袖珍的黑色连衣裙，袖口和领口有一圈白色蕾丝。它的绒毛有些磨损，左耳的边缘已经微微磨白了。尼克拿起它，确认没有夹带物品或暗袋，然后递给戈麦斯。“帮我拿着。这应该是属于其中某个恶魔女仆的。把它带回王都，也许能从俘虏口中问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戈麦斯伸手接过小熊娃娃。“知道了。”
二
他们走出地下设施的时候，天还是亮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斜照下来，在卡兰平原灰褐色的地面上铺开一片不均匀的光斑。被救出来的人们从出口鱼贯而出，有人踉跄了一下，有人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地面，像是在确认那是真实的触感。
地面上的光线比预想中更亮。阳光从云层边缘斜照下来，落在卡兰平原灰褐色的土地上，在每个人的脚边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一个中年女人抬起手遮住眼睛，光照在她的皮肤上，她眯着眼看了好久，才放下手继续往前走。一个年轻男人走出门后蹲了下来，用手触碰地面的泥土，像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出来了。
戈麦斯走在地下设施的出口附近，回头看了一眼阶梯——它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状态，没有断口，没有塌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之前我们就是从这下面掉下去的。现在它自己变回原样了。”
“可能是某种机关。触发后自动恢复。”缪斯说。
尼克停住了。他的手腕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魔导传话水晶正在发光，内部的纹路缓慢亮起，缝隙间的光芒变得清晰。与此同时，土将军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绑着的的传话水晶。莉莉丝腰间绑着的两颗传话水晶也在震动，光粒在缝隙间缓慢流动。
尼克握住水晶，注入了一丝魔力。
“尼克，听得到吗？”艾克斯的声音从水晶中传来，比平时更清晰一些，背景音里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听见了。我们刚刚完成了任务离开地下设施，现在正要回王都。”尼克如此说道。
国王的声音从同一颗水晶中传来“你们进入地下设施之后，通讯就中断了。我们这边完全接收不到你们的信号。发生了什么？联合部队的伤亡情况如何？”
尼克看了看其他人，正想着该怎么措辞，鲁伊斯已经走到了他旁边，对着水晶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语调没有太多起伏：“地下设施内部存在信号屏蔽。进去之后，通讯完全中断，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艾斯分队长及其带领的神界禁卫军小分队全员战死，队长本人被三个恶魔女仆击杀，尸体被分食，两名部下被俘，已随获救人员安全返回。塞德里克团长和罗杰队长带领的王都警卫团一队队伍进入设施后遭遇伏击，全员战死。海洋王国精锐武装骑士小队进入设施后全员战死，遗体已被不死族精英转化，无法回收。土将军完好。”
他停了一下。“我们活捉了一个恶魔女仆，另一个已经被尼克击杀，尸体已回收。还有一个恶魔女仆被我们打伤后逃跑了，她去戴蒙和洛克斯的总基地搬救兵了，估计过会儿就会回来。我们缴获了戴蒙的人体实验记录和计划书。被关押的人员已全部释放，共一百二十余人，包括亚克王国居民、少量大魔国和海洋王国民众、若干神界卫兵，以及奥古斯特帝国和元素魔法王国的平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国王的声音再次传来：“……奥古斯特帝国和元素魔法王国也有人被关在里面？”
“是。”
水晶里面梅尔斯的声音接了上来：“你刚刚说们打伤的那个恶魔女仆逃走了，她要去戴蒙和洛克斯的总基地搬救兵？你们尽快返回王都，敌人或许马上就会来找你们，你们尽量避免和敌人正面交锋。”
尼克对着水晶说，“知道了，我们会尽快回去。”
“塞德里克……”帕克的声音从水晶的另一端传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刚从什么信息中回过神来，“他死了？”
“……是的。”尼克说。
对面没有再追问。
土将军已经走到了马车队的位置，他把肩上扛着的两个恶魔女仆放下——莉莉丝依然昏迷，席兹的尸体保持着她倒下时的姿态，眼睛半闭。土将军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土墙开始缓慢下降，泥土重新融入地面，凹陷处被填平，直到与周围的地面齐平。掩体消失了。马车和车夫们重新出现在光线中。马匹甩了甩头，像是终于从长时间的遮挡中舒展开来。车夫们看到土将军身后站着的人群时，一个个露出了明显的变化——有人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招呼同伴牵马准备出发。一个年长的车夫看了好一会儿人群，然后低头检查车轮的绑绳，确认出发前没有什么松脱。
马匹抬起头，车夫们也站了起来，有人开始解缰绳，有人检查车板上的搭扣是否完好。“可以走了。”土将军对离他最近的车夫说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回地下设施的入口处。他站在入口前，变回本体，身体再次膨胀、硬化、岩层化。他蹲下来，双手按在入口两侧的地面上，肩膀下沉，像是在确认每一根岩柱需要承受的力是否均匀。地面开始震动，入口边缘的岩土向内挤压，像被巨大的力量攥紧、碾压、收拢。岩石碎裂、泥土沉降、通道入口在土墙的压迫下变形、收窄，最终完全合拢，地面恢复了平整，像那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任何入口一样。
土将军变回人形，重新走向马车队。
“可以走了。”他说。
被救出来的人们在勇者特遣队的安排下分批坐上了运货马车。十九辆马车挤满了人，有人坐在车板上，有人靠在车厢边缘。最后一辆马车留给了勇者特遣队。尼克先爬上车厢，把背包放好。鲁伊斯扛着大剑也跟了上来。艾雪拉抱着悠悠坐到了尼克旁边。戈麦斯把弓靠在车厢壁上，在靠外侧的位置坐下。该隐坐进车厢最深的阴影里。达芙妮和缪斯也跟了上来。
土将军在上车前先变出了一副石质手铐和脚铐，把还在昏迷中的莉莉丝的双手铐在身后，脚踝也铐在一起，又向尼克借了一块破布塞住了她的嘴，然后把她扔进了车厢里。席兹的尸体被靠在车厢一角，土将军用一块备用的防水布盖住了她的头部和上半身，只露出沾满泥土的靴子和盔甲的边缘。做完这些后，他才挤进车厢，靠在车板边缘坐下。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灰褐色的土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车厢里很安静。被救出来的人们偶尔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但很快就被马蹄和车轮的声音盖过了。缪斯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终于可以短暂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戈麦斯侧过头，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平原上。马车队匀速行进着，朝王都的方向驶去。
（第七十三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