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话
一
王都议事厅的水晶灯亮着。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桌上摊着地图和几份刚送来的报告。国王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在桌面，面前的传话水晶还亮着，微微发烫。艾克斯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握着一颗水晶。冰将军站在他身后，双臂抱胸，像一尊不会移动的雕像。海洋王国国王坐在艾克斯右侧，赛罗斯站在他身后。卡尔站在父王身侧，休伊特站在门边。
贝阿朵莉丝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长桌中央那张地图上。瑠音和蕾音笔直的站在贝阿朵莉丝身后。
帕克坐在长桌另一侧，他面前的水晶已经熄灭了。他听完鲁伊斯关于塞德里克战死的报告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张空白的纸页上。
“那个从从尼克他们手里跑掉的恶魔女仆呢？”格斗武神的声音从桌尾传来。他坐的位置偏外侧，像是在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她说她要去‘天空基地’叫戴蒙和洛克斯。”艾克斯的声音平直，“如果她成功叫来了增援，联合部队在返回途中可能会被追上。”
格斗武神站了起来。剑技武神也同时站了起来。两人没有对视，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地图。”
亚克王国国王朝身后示意了一下，王室制图师从侧门快步走进来，将一张亚克王国疆界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格斗武神的目光快速扫过地图，手指在卡兰平原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通往王都的路线向东南方向划去。“他们走的是这条路线。如果戴蒙和洛克斯从空中追击，拦截点应该在这个区域附近。”
剑技武神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路线，没有多问。
梅尔斯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地图，然后说“我要去北境。”
“你一个人？那我也去。”格斗武神没有转头。
“我也去。”剑技武神也站起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他们那里。”梅尔斯直起身，“如果戴蒙和洛克斯在空中追击，你们拦截天上的目标。我负责地面的接应。”
梅尔斯转身朝门口走去，在跨出门口之前已经凝聚出一道冰制通道，延伸到远处的街道上。他的鞋底覆上一层冰层，冰面与通道接触的瞬间产生了一股向前的推力，沿着通道快速滑行。
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门口一起驾驭飞行能力朝北飞去，眨眼间就已经高出屋檐很多，只能看到两个逐渐缩小的影子。梅尔斯在地面踩着冰制通道滑行速度比在空中飞行的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还要更快。格斗武神在半空中看着地面上的梅尔斯的身影已经从街道尽头滑过，留下一道逐渐变淡的冰痕。“没想到他在陆地上的速度比我们在空中飞得还快。”
王都议事厅那里，国王先开了口：“勇者特遣队和土将军他们正在回程路上。预计明天中午抵达王都。被释放的平民需要安置。戴蒙和洛克斯大概率不会放过他们，一定会进行追击。我们需要在勇者特遣队回到王都后尽快启动护城结界。”卡尔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中很清晰，“亚克王国的护城结界是历代王室传承下来的防御术式，由结界师们负责维护和启动。它能抵御强大的外部攻击。只要他们能进入结界范围，就能暂时安全。”
“护城结界能撑多久？”海洋王国国王问。
“取决于攻击的强度。”国王说，“如果是普通的军队，可以撑数日。如果是戴蒙和洛克斯亲自动手，可能会短一些。但如果能在结界启动后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勇者特遣队和土将军他们重新部署完毕，再用贝阿朵莉丝的力量作为威慑，戴蒙和洛克斯应该不敢硬来。等争取到谈判和喘息的空间后，就可以派人前往奥古斯特帝国、元素魔法王国、周边的小国寻求结盟。我们手上还有从地下设施救出来的奥古斯特帝国和元素魔法王国的平民，正好可以以送返平民为引子，建立初步的接触渠道。”
艾克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支持这个安排，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先说清楚。贝阿朵莉丝体内的那股力量——它里面还有另一股意识。钢将军在给她做全身检查时发现的。那股意识在煽动她滥用力量，依赖力量。如果把她当作威慑戴蒙的兵器来使用，可能会让她体内的那股意识获得更多的可乘之机。”
国王看着他。“你是因为个人私情，不想让她成为兵器，才这样说的吧？”
“不是个人私情。”艾克斯说，“是钢将军的诊断结果。他有检查记录可以佐证。”
海洋王国国王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你是大魔国的魔王，关心贝阿朵莉丝的安危是可以理解的。但你说她体内的力量会反过来控制她——这听起来像是你在试图阻止我们使用她。”
艾克斯没有立刻反驳。他看向贝阿朵莉丝，像是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是否应该继续说明的判断依据。贝阿朵莉丝迎上他的视线，面容平静，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艾克斯便把目光收回，放在桌面上的地图边缘。“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各位能亲自问问钢将军。他知道的比我更清楚。”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接话。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步伐稳定，关节运动时没有多余的晃动。他没有穿铠甲，也没有穿长袍，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扣子是金色的，内搭一件白色衬衫。外套的剪裁贴合身形，不像军装那样笔挺，但也没有任何褶皱。他戴着白色手套，手套的材质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他的金发剪得很短，发尾整齐地收在耳后。他走进议事厅时没有左顾右盼，视线直接落在了长桌主位方向，像是他已经知道该看哪里。
神秘男子率先说话“各位晚上好，我是来帮忙的。”
“你是什么人？来做什么？”国王的声音带着警戒。
“你们可以叫我但丁。”他说，“我是受神主指派前来亚克王国支援对抗戴蒙和洛克斯的行动。”
国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神界派来的？”
“是。”
国王沉默了片刻。“既然是神界派来的，那就坐下一起议事吧。等勇者特遣队回到王都后，追击的敌人可能会跟上来，你需要帮忙抵挡。”
但丁点了点头，在长桌末端贝阿朵莉丝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
贝阿朵莉丝侧过头，看向他。“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但丁侧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有吗？大概是你记错了。”
他没有再说话。贝阿朵莉丝看着他，又移开了视线。但她没有追问。
二
夜晚的卡兰平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马蹄踩在干燥的泥土上，扬起细小的尘土。运货马车的队伍在夜色中匀速前进，车夫们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着车板边缘。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转动和马蹄落地的声音在持续回荡。
最后一辆马车里，勇者特遣队的成员各自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尼克靠在靠近车门的位置，长剑横放在膝盖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但他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即便在休息时也没有完全松开。艾雪拉靠在他肩膀上，悠悠趴在她怀里，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鲁伊斯坐在车厢另一侧，大剑立在身边，手也搭在剑柄上。达芙妮靠在他的肩侧，也睡着了。戈麦斯靠着车厢后壁，弓放在手边，箭囊靠在膝盖旁。缪斯缩在角落，法杖横在腿上。该隐坐在最深的阴影处，他的轮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难以辨认出完整的身体线条。土将军坐在车厢末尾，左右两边分别放着昏迷的莉莉丝和席兹的尸体。他的眼睛半闭着，但他坐得笔直，随时可以抬手应战。
车厢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莉莉丝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像是气息不畅的声音。
她的眼睛睁开了。先是焦距没有立刻对准，像是刚从昏迷中回到醒觉状态时的一段短暂延宕，然后她开始动——先是手指尝试收拢，发现无法合拢，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被铐在背后。她试着拉动了一下手臂，链条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她试着并拢双腿，鞋底在地板上划过一道轻响——脚踝之间也被石拷固定着，活动范围有限。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尸体。席兹安静地躺在她的左侧，面孔被散落的橙色发丝遮住。莉莉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开始挣扎试图挣开束缚。她的身体像一根被弯折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石拷撞击车厢底板的剧烈碰撞声。
“吵死了。”戈麦斯睁开眼睛，先看到莉莉丝正在奋力晃动被铐住的双手，石拷在车厢底板上刮出刺耳的金属声响，然后叹了口气，坐直身体，揉了揉额头，像是意识到接下来的路程很难继续安静下去。其他几人也陆续醒了。尼克也睁开了眼睛。艾雪拉靠在他肩上的身体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挣扎的莉莉丝。
土将军伸出手，把她口中的破布抽了出来。“沦为无力抵抗任人宰割的俘虏的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平稳的、几乎不带情绪的语调。莉莉丝的呼吸在破布被取出的那一刻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视线在车厢内快速扫过，然后在土将军脸上停住。“你们杀了席兹……你们竟然敢杀了她……”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明显的嘶哑，“戴蒙大人和洛克斯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们会追上来，把你们一个个都拆成碎片，再把你们吃剩的骨头送回你们家人面前，让他们也看清你们的下场。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你再说一遍？”鲁伊斯的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清。
“我说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尼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车厢的各个角落：“你现在只是一个俘虏。生杀大权都在我们手里。我们随时可以杀了你，而不是只能看着你继续骂下去。我劝你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
莉莉丝的视线转向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敢杀我。你们把我带回来，说明我还有用。”
戈麦斯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如果审问不出结果，你也可以和席兹一样留在卡兰平原的地下。反正你现在的状态也撑不了多久。”他没有说完，也没有移开视线。
莉莉丝沉默了。她没有再骂。她的视线落在席兹的遗体上，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向另一边，看着马车摇晃的车厢壁。车轮碾过一处不平的路面，车厢晃动了一下，她侧过头，额头抵在木板上，没有再说话。
（第七十四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