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话
一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的照明水晶发出暗淡的光线，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莉莉丝靠在车厢壁上，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脚踝上的石拷随着马车的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她的目光依然在车厢内来回扫动，像是在寻找任何可能的破绽。然后她开口了：“你们这些下等种族，以为自己赢了？你们只是运气好——碰巧遇到了设施里防御薄弱的时候。等到戴蒙大人和洛克斯大人赶到，你们就会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存在。”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平稳，带着刻意的轻蔑。
尼克睁开眼睛。“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如果你想要活着到达王都，最好认清自己的立场。”
“立场？”莉莉丝发出短促的笑声，“你以为我是那种会被吓到的废物吗？我见过不少你们这种蠢货——以为自己占据上风之后就可以随意处置俘虏。可我不怕死。你们用‘杀了你’来威胁我，根本没用。”
尼克没有回答。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她。“你的态度，决定了我们会怎么处理你。”
“那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莉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挑衅，“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找机会把你们全部杀光。”
土将军的声音从车厢末尾传来：“杀你？太便宜你了。”
莉莉丝转头看他。土将军从靠坐的姿势直起身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等回到王都之后，我会把你带回大魔国。大魔国以前和周边国家发生过不少领土纠纷，那些纠纷让我们找到了一些古代文明留下的遗迹，里面有不少古代的残酷刑具的残骸，而那些刑具残骸里面还有一些是专门针对女性设计的。钢将军已经根据那些残骸和历史文献，初步还原出了它们的结构和用法。原本只是作为历史文物收藏，但我觉得这次有机会用上它们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莉莉丝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快了，像是试图通过更快的换气来维持稳定的心率，但没有成功。“你们这样做……和戴蒙大人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你们不是说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吗？”
达芙妮的声音从车厢另一侧传来：“土将军，你这样对待一个俘虏，确实不妥。如果只是为了报复而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她，那我们的立场和戴蒙他们就没有区别了。我们不能用残暴来对抗残暴。”
艾雪拉也接话了：“她说得对。如果我们为了惩罚她而使用那些刑具，那我们和戴蒙还有什么区别？”
莉莉丝的目光在达芙妮和艾雪拉之间快速移动。“你们总算有人明白道理了。我还以为你们所有人都是毫无理性不懂得什么是人道主义的野兽——”
“你没资格提人道主义。”鲁伊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尾音。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些，“你们抓了平民和士兵，把他们关起来做实验。你亲眼看过那些过程，也参与过——把婴儿煮成汤给母亲喝，把尸体切碎分给幸存者吃。你现在沦为阶下囚了才想到‘人道主义’？”
莉莉丝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土将军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双马尾根部，把她的头向上提了起来。她的身体被迫向前倾斜，双手被铐在背后的锁链在拉动中发出急促的金属响声。“拷问之后，如果你还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我会酌情决定怎么处理。如果你已经没有更多可以交代的，或者你坚持不说——那我会让你作为给大魔国生产更多兵源和战力的载体。等你不能再生育了，我会把你丢弃到大魔国治安最差的一个小镇上，让你和一群变态待在一起。到时候你连死亡都不会得到。”
莉莉丝的眼睛瞪大了。她的声音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变得陌生起来——不再尖锐，不再带着刻意的傲慢，而是一种开始失去控制的嘶喊：“不要……我不要那样！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你们不能——”
尼克的声音从她前方传来：“你帮戴蒙到处抓人搞人体实验、残害生命的时候，有没有问过那些受害者愿不愿意被那样对待？”
莉莉丝的声音中断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土将军趁她还没调整回呼吸节奏，用掌侧击打了她颈侧。她的头低垂了下去，身体在锁链的束缚中保持着一个不自然的静止姿势。土将军把先前从莉莉丝口中取出的破布重新塞回她口中，然后靠回自己的位置。“她需要保持安静。”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尼克重新闭上眼睛。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和马蹄的声响在持续回荡。
但他的脑子没有安静下来。在闭上眼的几秒钟后，他听到自己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艾雪拉的声音，也不是鲁伊斯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如果是贝阿朵莉丝的话，会选择怎么处理这个恶魔女仆？她大概不会支持土将军的做法。但我要是默许了土将军的行为，贝阿朵莉丝会对我失望吗？”
尼克没有想出答案。
二
卡兰平原的夜风吹过已经恢复平整的地面。地下设施入口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被重新压实过的泥土，边缘的裂纹已经被新土覆盖，与周围的地形融为一体。没有人能看出来那里曾经有一个入口。戴蒙站在那片泥土上，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又落下。他的金色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视缝中的暗红色光芒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洛克斯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铠甲表面的棘刺在月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由莉和贝塔站在他们身后，翅膀收拢。由莉的金色护腕在月色下泛着深沉的金属光泽，贝塔的大剑背在身后，剑柄上缠着深棕色的握带。由莉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厚重铠甲的男人。他的铠甲是深灰色的，表面没有繁复的纹路，但接缝严密，每一片甲片都彼此嵌合，没有留下明显的空隙。他手里握着一面巨大的盾牌，盾面比他的身体更宽。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瞳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炭。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吊坠是一颗暗红色的圣晶石。他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已经被重新压实的地面上，但很快移开了。
洛克斯踢了一下脚下的泥土。“什么都没了。”
“这处设施是我一百年前建成的。用了很长时间来建造，又用了很长时间来配置那些资源。”戴蒙的声音依然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一百年前它就在这里了。我一直在用它来组建不死族大军，直到今年才开始研制不死族精英。现在什么都没了。实验记录、设备、素材——所有的成果都没了。”
“那是因为你搞那些恶趣味的人体实验。”洛克斯的声音不带起伏，“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把时间花在那些所谓的‘研究’上，只专注于转化更多的不死族战士，或许你早就拥有了一支足以征服全世界的军队，但你偏要多此一举。”
戴蒙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面甲的视缝朝向那片泥土，没有转向任何人。
由莉走上前一步。“戴蒙大人，那些实验记录，他们应该还没时间全部销毁——我们还有机会追回来。”她的声音比戴蒙更柔和一些。
戴蒙冷静的说道“设施没了可以再建，但真正让我无法容忍的是——他们竟然打伤了艾尔玛，还杀了莉莉丝和席兹。”
贝塔站在她身后，没有开口，但她握紧了大剑的剑柄，指节在握带的缠绕处短暂泛白。
戴蒙转向那个穿着厚重铠甲的男人。“多恩，用你的圣晶石感应一下那些圣晶石持有者的位置。”
多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暗红色圣晶石，握住吊坠，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朝南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往南边去了。那个方向是亚克王国的王都。”
“亚克王国的王都有护城结界。一旦他们进入结界范围，我们要追上就会变得更加困难。”洛克斯的声音从戴蒙身侧传来，“如果现在就去追，还能在他们回到王都之前截住他们。”
戴蒙转过身，面朝南方。他的翅膀展开，翼展在月光下完全张开时，地面的阴影被扩大了将近一倍，覆盖了他脚下的那片泥土。洛克斯也展开了翅膀。
由莉和贝塔走到多恩两侧，分别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面上带起来。他的体型比她们更重，但她们没有显示出明显的吃力——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然后悬停在了与戴蒙和洛克斯齐平的高度。
戴蒙没有回头。他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开始向南飞行。
（第七十五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