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话
一
寒冰通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车轮碾在冰面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细碎声响。梅尔斯最后留下的这段通道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段都更厚实，表面光滑，硬度也足以支撑整支马车队的重量。马车队的速度在逐渐变慢，因为拉着马车的人正在逐渐耗尽体力。
艾斯的两个部下在最前方，他们的身体上升幅度越来越小。拉着的缰绳已经绷紧到了极限，但他们无法让马车保持之前的速度了。车厢在冰面上颠簸，车轮开始出现轻微的滑动。土将军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前方的状况。他解除了岩石巨人形态，跳下车厢，快步走到马车前方，双手抓住缰绳的一侧，把它绕在自己肩上。“我来。”他用力向前迈出一步，马车被重新拉直了，速度也恢复了一些。艾斯的两个部下重新调整了飞行的角度，借助土将军拉拽的力量恢复飞行的节奏。“不要停。”土将军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在用岩层震动发声，“停下来就会被追上。等到达王都护城结界范围，再放慢速度也来得及。”
车内的光亮不够明亮，只有透进来的月光和偶尔闪过的照明水晶的光线。艾雪拉把一只手按在尼克的断臂上，掌心中亮起白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断口边缘缓慢游走，像是在把散开的组织重新归位。她的另一只手托着尼克的肘部，以保持他手臂的静止。“出血已经止住了。但要长回完整的肢体，还需要更长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其他人的休息。
莉莉丝依然被反铐在车厢末尾，手腕上和脚踝上的石铐紧紧锁住她。她的嘴巴被破布塞着，只能发出短促而模糊的气音，像是想要说话但说不完整。她的目光在车厢内不停游移，试图捕捉每一个动作。她在土将军下车后又微微挪动了一下，试图调整铐具与皮肤接触的位置，以此减轻压迫感。但很快她又停在原地，不再动了。
达芙妮在车厢的另一侧。她的治愈术白光覆盖着鲁伊斯的胸口和该隐的肋骨。鲁伊斯的断剑横放在他的膝盖上，剑刃的断口被布条缠住，以免在车厢晃动时划伤旁边的达芙妮。该隐靠在车厢壁上，他的双刀碎裂后留下的碎片被收在布包里，放在他的身侧。“你的肋骨有骨裂，虽然没有完全断裂，但短期内最好避免剧烈活动。武器的话，等回到王都重新锻造吧。”达芙妮收回手，转向该隐。该隐点了点头。
戈麦斯坐在缪斯旁边，他的弓已经断了，两截弓臂被他用绳子捆在一起，搁在他身侧的行李上。他侧过头，看到缪斯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看后方，看马车队的来路。寒冰通道在他们身后延伸，越来越远，逐渐被夜色吞没。“他能脱身。”尼克放低声音，“他能在那种情况下一个人拖住他们所有人，已经做到了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事，没理由会死在最后一步。他一定会有办法撤出然后跟上来的。”
“……我知道。”缪斯这么说着。
车轮在冰面上碾过一道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压过。车厢轻微晃动了一下。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的身影从上方降下，落在马车前方不远处。格斗武神走近马车，视线越过车厢，落在艾雪拉身上。“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艾雪拉没有抬头，她的手还按在尼克的断臂上，“但是梅尔斯为了掩护我们，一个人拖住了他们五个敌人。”
格斗武神在确认完艾雪拉的状态之后他的身体角度稍微变化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分配注意力。“他一个人拖延不了他们那么久。那五个家伙现在应该已经重新展开追击了。”他说完后直接飞到了马车前方，加入了拉缰绳的队伍，剑技武神也降到了另一侧，抓住了另一根缰绳。他们飞行的速度很快，在极短时间内从悬停状态切换到与马车同速。
“加快速度。”格斗武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王都的护城结界就在前面不远了。”
二
马车队的速度在加快——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加入帮忙拉缰绳后，整支队伍的速度比之前更快，车轮碾过寒冰通道的声音也更稳定了，像一条被绷直的线。被救出来的人们所在的车队也维持着整齐的间距，所有的马匹都在小跑，车厢几乎没有晃动。前进了大约一刻钟后，前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些变化——不是在移动的光点，是五个正在快速靠近的轮廓。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在同一时刻加速了。格斗武神松开了缰绳，身体微微下沉，像是正在确认来袭路径并准备应敌。剑技武神已经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先放下了缰绳，然后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火墙和斧气从马车队后方的天上两个方向同时袭来，一道黑色火焰的浪潮与一道暗金色的弧形冲击波先后到达，互相错开了约半息的间隔，但落点都集中在马车队前方同一片区域。
格斗武神从马车前方腾空而起，双手在身前合拢，在加速中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能量释放——一道半透明的金色防护罩在马车队的上方，从地面升到与树冠齐平的高度，覆盖了整个车队的前沿。火焰撞上防护罩时没有穿透，防护罩把火墙的冲击力向两侧分散，让火焰顺着罩面滑向两侧地面，在马车队外围形成了两道流淌的火流，与冰层接触后缓缓熄灭。斧气紧随其后，撞击在防护罩的同一位置，发出沉闷的震动声，罩面裂开了一小道缝隙，但没有碎裂。格斗武神在空中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他收回了那只已经发麻的手。
戴蒙和洛克斯空中俯冲下来挡住了整个马车队的去路——他们的动作很短，由莉和贝塔也抓着多恩的两边肩膀在戴蒙和洛克斯的后方方降落。
戴蒙降落在马车队前方不远处，身影在月光和火光的交错中拉出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他手里握着长刀，刀尖斜指地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站位。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样东西，被他握在指间，没有扔出去。他把那只手也抬了起来，让那个东西在月光下更清晰一些。
那是头颅。断口处的边缘已经不再流血了，像是已经流尽了。发丝被风吹动，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你们还想逃去哪里？”戴蒙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视线扫过整个马车队。
缪斯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她的目光落在戴蒙手中那颗头颅上，缪斯认出了那张脸。
“梅尔斯！”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变得尖锐，尾音因为过于急促而短促地中断，像被风截断了。她的身体从车厢里向外倾斜，像是要跳下去。戈麦斯从后面抓住了她的小臂。“不能过去。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放开我——”缪斯在挣扎，她的手臂被抓住后还在试图向外移动，但她的幅度不够大，无法挣脱。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她试图用声音穿过距离去抓住某件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是你们害死了他。”戴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他是为了掩护你们而死的。”
戴蒙停顿了一下。“和你们杀死莉莉丝和席兹的行为比起来，你们付出的这点代价，还不足以平息我们的愤怒。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杀了我们的人还能平安无事地离开吧？”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过去的规则——发生过的损失需要被填补，但目前的偿还还不够。
他把头颅举起来，朝着天空抛了出去。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方向朝着车厢顶部前方的一片空地，断口处飞溅出几滴已经凝固的暗色痕迹，在月光下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缪斯已经挣脱了戈麦斯的手，从车厢里跳了出去。她在空中伸出手，试图在头颅落地前抓住它。她的手指碰到了——指尖触到发丝时，她确实握住了它。但戴蒙在她接住头颅的同时，戴蒙用快到缪斯的眼睛来不及捕捉的速度出现在缪斯身前。他的靴底落在缪斯的胸口，将她整个人向后踹飞出去。力道不重——不足以致命的重击，只是让她的身体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开了一段弧线，穿过几道风的间隙，向后坠落。她在落地前被接住了。戈麦斯在她跳出车厢时就已经追了出来，他在地面上接住了她，两人一起撞在了路边一棵树的树干上，树干在撞击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缪斯没有受重伤。她的肩胛骨碰到了戈麦斯的胸口。她抬头看向戴蒙的方向。戴蒙已经重新接住了头颅。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头颅扔在地上。他的靴底踩上去，持续施压直到碎裂。骨片散落在泥土和冰层的交界处，断口处的骨茬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像一堆被碾碎的石子。
格斗武神从侧面冲向了戴蒙，剑技武神在同一时刻朝洛克斯的方向移动，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格斗武神的右拳裹着金色光芒，拳路在加速中略微调整了角度，从侧面切入，直接指向戴蒙的肩甲接缝处。戴蒙没有硬接，他侧身躲开了格斗武神的攻击后挥刀向格斗武神的腰侧挥砍进行还击，但被格斗武神的用护腕挡住了。洛克斯用自己长斧的斧柄正面挡下了剑技武神的挥剑斩击，双臂用力往前一推把剑技武神推的后退了几步。岩石巨人形态的土将军双手按在地面上，一排粗壮的地刺从地面升起，朝向戴蒙和洛克斯所在的方向。没有命中。戴蒙调整了飞行高度让它们从下方掠过，洛克斯也侧身避开了其中几根较近的。由莉和贝塔带着多恩飞起躲开的地刺的攻击，原本挡着的的寒冰通道再次通了。
戴蒙飞起来躲开了地刺攻击的同时抬起了左手，地狱之火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把长枪，他握住枪身，没有看向目标的方向，朝缪斯和戈麦斯所在的树干位置投掷出去。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朝树干方向飞去——戈麦斯在长枪即将触碰到自己之前松开了缪斯，把她推向侧面，然后长枪贯穿了他的肩膀，把他钉在了树干上。没有穿透树干，但枪尖刺入了树皮，把他固定在了那里。戈麦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贯穿的长枪，没有发出声音。
缪斯的身体在落地后翻滚了一圈，她撑起身体，朝戈麦斯的方向爬去。达芙妮、鲁伊斯、尼克、该隐、艾雪拉已经跑到了戈麦斯身边。达芙妮和艾雪拉的治愈术白光覆盖在枪伤处，鲁伊斯双手握住枪身，用力向外拔，长枪在被拔出的过程中发出持续的摩擦声，直到枪尖完全脱离，枪身向后脱出，落在地面上，随即消散。戈麦斯靠树干坐着，肩膀被贯穿的位置正在快速愈合，但他的脸色发白，呼吸有些急促。
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在与戴蒙和洛克斯缠斗。格斗武神每一拳都带着金色光芒，但他打不中戴蒙。剑技武神的剑刃多次与洛克斯的斧刃相撞。
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飞在天上和戴蒙以及洛克斯继续缠斗，格斗武神从上方传来：“你们先走！回王都！我们两个拖住他们！”
剑技武神也退了回来。他没有多解释，他的剑依然指向洛克斯，但他的身体已经退到了马车队的侧翼，像是在确认己方队伍正在按计划撤退。“你们乘马车回王都。不要停下来，不要回头。”
勇者特遣队没有犹豫太久，鲁伊斯和尼克扛着戈麦斯返回车厢，缪斯、艾雪拉、达芙妮、该隐跟在后面一起返回车厢。土将军已经重新抓住了缰绳，艾斯的两个部下也调整了翅膀的角度，带着马车继续快速前进。车轮在冰面上重新开始转动，先是缓慢的，然后逐渐加速。其他马车也已经重新移动了——车夫们驱赶着马匹，沿着冰层通道快速前行。马车队开始加速前进，在月光下的寒冰通道上重新拉开距离。地面上的地刺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它们已经不再阻挡道路了。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的背影越来越远，像是两座正在缩小的山影，被夜色缓慢覆盖。
戴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是在确认新的指令：“追上去。不要让他们回到王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平稳的压迫感。由莉和贝塔带着多恩飞过了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的位置，往马车追去。
三
马车队还在冰层通道上行驶。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留在后方，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的边缘，但上方的天空中，三个黑影已经越过了那道屏障。由莉和贝塔正在加速俯冲，多恩被她们带着飞行，他的盔甲在移动中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静止姿态，像一尊被搬运的雕像。
尼克已经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但他的左手还能动。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金色的能量弹。鲁伊斯也探了出来，
能量弹从他掌心射出。不是连续射击，是一发接一发地射出，保持着均匀的间隔，每一发的落点都紧挨着目标前方的位置。由莉在半空中短暂调整了一下方向，让过了一发正面的光弹，另一发贴着贝塔的翅膀边缘掠过。
“我们瞄准她们，不用管准不准，干扰她们的飞行轨迹就行。”
马车队继续向前移动。冰层通道在他们脚下延伸，车轮碾过被头颅碎片染黑的冰面，留下一道道细碎的暗色痕迹。多恩没有追上来。由莉和贝塔抓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他越过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交战的区域，向马车队的方向追来。尼克和鲁伊斯站在车厢后部，探出身体，朝天空连续发射能量弹。金色和暖橙色的光弹交错着飞向由莉和贝塔的飞行轨迹。由莉侧身避开了一发，另一发被多恩的盾牌挡住了。贝塔的飞行路线没有被任何一发命中，但她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像在确认新的射击角度。马车队沿着冰层通道，向王都的方向持续前进。
冰层通道开始变窄了——再往前就是王都的郊外，树木开始密集，地形也逐渐起伏。马车队正在进入王都外围的丘陵地带，那里的地面已经不再是平坦的冰面，而是结了霜的泥土。前方不远处的轮廓正在浮现——城墙的顶部还没有完全显现，但已经有光芒从城墙的方向透过来。护城结界的边界在望。
（第七十八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