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话
一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王宫议事厅的水晶灯依然亮着，光芒照在长桌边缘摊开的地图和卷轴上。贝阿朵莉丝站在占星师旁边，目光落在水晶球上——画面中，月光下的卡兰平原上，土将军正拉着马车缰绳在冰面上奔跑。他的岩石巨人形态已经布满了裂纹，多恩的能量弹持续不断地击中他的后背和肩膀，每一次爆炸都会让岩层表面脱落一块。他的步伐越来越慢，最终身体前倾，缰绳从他手中滑落，倒地时变回了人形。
瑠音站在贝阿朵莉丝身后不远处，她的视线也落在那颗水晶球上。“那个魔族……他是真的想让他们都活下来。”
蕾音站在瑠音身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她的目光在土将军倒下的画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我以前觉得魔族都只是会屠杀平民的怪物，但这个魔族……为了保护马车队里那些被救出来的人，一直在扛着攻击往前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但刚才那件事……我没办法再用以前的标准去判断他了。”
贝阿朵莉丝没有看她们。她的视线依然落在水晶球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需要支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议事厅另一侧——但丁依然仰躺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贝阿朵莉丝的声音提高了：“你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他们就快要全灭了，你还不去帮忙吗？”
但丁的眼睛睁开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贝阿朵莉丝的脸上，“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国王他们马上就到了。”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顺序的事，他伸手把外套的纽扣重新系了一遍，然后重新靠回椅背，“我说过，等到了需要支援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
贝阿朵莉丝的目光重新落回水晶球——画面中，艾克斯、冰将军、亚克王国国王、卡尔、休伊特、帕克、海洋王国国王、赛罗斯已经赶到了马车队前方，开始掩护撤退。马车队重新开始移动，增援部队在后方挡住了追击的一部分火力。“他们确实到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你能确定他们能挡得住敌人的追击？”
“不确定。”但丁说，“但比你们冲出去帮得上忙。”
贝阿朵莉丝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看向水晶球，看着那些正在移动的画面，不再说话。瑠音和蕾音也重新站到水晶球前，看着那些画面里被追上的马车队。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从天而降，落在城门内侧的街道上——他们已经落地了，只是落地时踉跄了几步。但丁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没有再靠着椅背。“时间到了，我该去帮忙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议事厅的门。
“等等，我也去。”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但丁回头。“你去做什么？”
“尼克的手臂断了。我要去确认他的状态。”她的声音依然很平，“而且如果你们在城门那里需要人手帮忙抬伤员或者搬运物资，我至少可以帮上一部分忙，不会影响战局。”
瑠音和蕾音也走到了门口。“艾雪拉大人在城门那里，”蕾音的手依然握在身前，“我们要去她那边。”
但丁看了她们一会儿，像在确认她们是否真的会退回去。“好啊，那就一起去吧。你们站近一点，别走散了。”说完，他的后背处开始发生变化——四根金色的触须从肩胛骨的位置伸出来，每根约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金色纹路。触须在空气中快速伸展，同时缠住了贝阿朵莉丝、瑠音、蕾音、王国占星师的腰部和手臂，把她们固定住。王国占星师的声音在触须收紧的间隙中响起：“等等——为什么我也要去？我只是负责维持水晶球显像——”
“你留在这里也没事做。”但丁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向前倾斜，然后加速——四根触须带着四个人一起向前飞出，瞬间穿过议事厅门口和走廊，飞出了王宫的大门，朝城门方向飞去。风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速度快得让贝阿朵莉丝的视线完全无法辨认经过的景物——墙柱、窗沿、拐角都在一瞬间被抛在身后，视野中的一切都被压缩成模糊的色块。她的头发在风中向后拉扯，发尾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耳边是其他人的喊声——瑠音在喊“慢一点”，蕾音的声音埋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王国占星师正在反复说“我不应该被带出来”。
但丁没有减慢速度。他带着四人穿过王都上方的夜空，快速接近城门区域，然后在一处足以看清城门口全貌的高度开始减速，触须松开，让她们落在地面上。落地时，贝阿朵莉丝的靴底与地面接触后稳定地站住了，瑠音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蕾音在落地时被瑠音扶了一下肩膀，王国占星师扶着自己的法杖才站稳。
他们所在的位置在城门内侧约几十步处，正好能看到城门处的景象——马车队正停在城门外侧，被一道横亘在城门前的黑色火墙挡住了去路，火焰在门前持续燃烧。
贝阿朵莉丝转头看了但丁一眼。瑠音和蕾音也看着他。三人没有说话。
但丁挠了挠头。“知道了。”
他的背后伸出两根金色的触须，从城门内部的地面升起，穿过火焰，准确地击中了正在向下俯冲的戴蒙和洛克斯。触须在撞击的那一刻似乎产生了大量的能量释放，将两人的身体向后推出了很远的距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落在地上，身体砸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才停下。
随后但丁快速的收回了触须。
二
马车队趁着戴蒙和洛克斯落地的间隙快速通过城门。车轮碾过城门石板的声响持续而密集，每一辆车都在通过后迅速向内城街道靠拢。最后一辆马车通过后，护城结界的光幕开始升起，沿着城墙的轮廓向上蔓延，将整座城门完全覆盖。光幕表面流动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在夜色中亮起，又逐渐稳定下来。
贝阿朵莉丝朝城门方向走去。她走到最前面的马车前方，看到了尼克。他坐在马车尾部的车板上，被艾雪拉扶着，右臂的衣袖已经被血浸透，断口处覆盖着新生的、颜色偏淡的皮肤和尚未愈合完全的肌肉纹理。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看到贝阿朵莉丝的时候，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你来了。”
“你的手臂……还好吗？”贝阿朵莉丝的问句落在马车周围的夜风中，没有上升语调。
“右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但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贝阿朵莉丝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断臂处的皮肤，确认覆盖的皮肉完好，愈合面平整，然后收回了手。“活下来就好。”
艾雪拉站在尼克身边，看到瑠音和蕾音跑过来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你们怎么也来了？”
“我们跟来的。”瑠音说，“走到王都城门的时候，贝阿朵莉丝小姐也要来，我们就跟着了。”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懒散，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蕾音站在她身后，目光在艾雪拉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似乎没有明显外伤，然后视线扫过整个城门区域，像是正在清点周围的状态。
尼克的视线越过贝阿朵莉丝，落在城门方向。护城结界的金色光幕已经合拢，门外，戴蒙和洛克斯正站在光幕外的地面上，与城门保持着一段距离。由莉和贝塔落在他们身后的位置，正在检查自己的翅膀受损程度，其中一只翼尖靠近末端的位置有血迹。多恩站在光幕更靠外的位置，盾牌插在身前的地面上。他们都没有再向前移动。
“他们还在外面。”鲁伊斯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靠在另一辆马车旁边，大剑的断刃放在脚边的地面上。“如果结界破了，我们还得继续和他们打了。”
“那也得先休息一下再说。”戈麦斯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他正坐在一辆马车的车轮旁边，肩膀上的伤已经止住了血，但愈合处的皮肤还留着一道浅色的痕迹。“现在冲出去也没胜算。”
城门内侧的街道上，被救出来的一百二十多人正陆续从马车上下来，有人坐在路边，有人蹲在墙角，有人在人群中寻找自己认识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夜间露水和尘土的气息，偶尔有车轮碾过石板的余音，然后重新安静下来。贝阿朵莉丝站在尼克旁边，面朝城门方向，透过金色光幕看到门外那些正在调整位置的敌人轮廓。护城结界的光幕在她面前泛着稳定的、几乎察觉不到波动的暖色光晕，将城内和城外隔成了两个不同的空间。
城门外的平原上，天空的颜色正在从深蓝逐渐向灰白过渡，地平线附近的光线也在缓慢变化。夜色正在褪去。天快亮了。
（第八十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