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话
一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人群正在缓慢散开，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被牵走。被救出来的人们在护卫的引导下朝城内指定的安置区域移动——有人步伐缓慢，像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到了安全的地方；有人快步走着，像是担心多停留一瞬就会再次失去行动的可能。勇者特遣队和土将军被引导到城墙内侧的一片空地，那里铺着几块防潮布，有人已经送来了水和干净的布条。
土将军侧躺在一块防潮布上，已经变回了人形，岩层皮肤完全褪去，露出下方多处裂开的伤口，像是被连续的钝击和能量弹反复击中后留下的痕迹，边缘泛着不规则的暗色。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呼吸。艾克斯在他旁边蹲下，把水壶放在他手边。“能自己喝吗？”
“能。”土将军没有睁开眼睛，但手已经抬起来，摸索着握住了水壶，喝了几口，然后把水壶放回去。冰将军站在稍远处，没有靠近，但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土将军身上。
蕾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比平时轻一些：“……我以前觉得魔族只会侵略别人的国家和屠杀别国的平民。但现在至少对你……我没法再那样认为了。”
土将军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带着疲惫，但尾音清晰：“贝阿朵莉丝曾经为了保护大魔国的民众，一个人对抗戴蒙和不死族大军，把自己搞得差点死掉。大魔国不会欠这个人情。我也不会允许自己不如她一个女人。”
蕾音没有接话。瑠音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开口。
亚克王国国王从城门方向走过来，身边跟着卡尔和休伊特。他先走到格斗武神和剑技武神身边，确认了他们的状况——格斗武神的白色武斗服被撕破了好几处，左臂和腰侧都有刀伤，血已经浸透了布料，但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感染的迹象。他靠墙坐着，呼吸有些重。剑技武神的长剑放在身边的地面上，剑身已经从中段断成两截，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像是内脏承受了过大的冲击，但他依然能自己坐直，不需要人扶。
艾雪拉跑过来，在格斗武神面前蹲下。“爸，你流了很多血。”
“皮外伤，不碍事。”格斗武神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气依然平稳，“那些刀伤看着多，但都没伤到要害。治愈术处理过之后就能恢复。”
剑技武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格斗武神更轻一些，“我的剑在交战时被洛克斯砍断了，他还用拳脚命中了我几次，我的内脏和骨骼受到了冲击。得把治愈女神叫来才行，她的治疗术比我们的恢复能力更可靠。”
艾雪拉沉默了片刻。“我回去叫她。”她的声音很小。
“不用急。”格斗武神伸手，短暂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先把你这边的人安顿好。等这边结束了再回去也不迟。”
二
贝阿朵莉丝穿过人群，在尼克面前停下来。他坐在马车尾部，右臂已经被新的布条重新包扎过，覆盖着新生的、颜色偏淡的皮肤和尚未完全愈合的肌肉纹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他还醒着。戈麦斯坐在他旁边的地面上，肩部的伤已经处理完毕，但动作的幅度明显被限制了。“皮外伤，不影响活动，就是肩部软组织有些撕裂。”戈麦斯补充道。
“缪斯呢？”贝阿朵莉丝问。
戈麦斯的视线偏移了一下。“她在那边。”他朝马车后方指了指。缪斯坐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手里抱着法杖的残骸，没有看向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焦点。
贝阿朵莉丝没有走过去。她转回视线，落回尼克脸上。“刚才是但丁出手救了你们。在你们被挡在门外的时候，他把火墙破开，他破开了地狱之火，击飞了戴蒙和洛克斯，给你们争取了进城的时间。”
尼克抬起头。“……但丁是谁？”
亚克王国国王从侧面走来，站在贝阿朵莉丝身边。他的目光落在尼克身上。“但丁是神主派来帮忙。他现在在哪里？他救了我们。我们应该向他道谢。”
“他在那边。”贝阿朵莉丝朝城门内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但丁正站在城门内侧的石阶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刚做完一件小事，正在等下一步安排。他的外套依然平整，没有沾上灰尘或血迹。他注意到有人看向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亚克王国国王、艾克斯、海洋王国国王、尼克同时向他走去。但丁看到他们走过来并开始弯腰鞠躬，从口袋中抽出一只手，又放回原处。“不用谢我。只是恰好赶上了。”
格斗武神的声音从他身后的墙根处传来，带着喘息，但语气清晰，“你是谁？我好像从来没有在神界的名单里见过你。”
“我是神主派来的。你没见过我不奇怪，神主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和你们交待。”但丁的语气依然轻松，“我只是来帮忙的，不会影响你们已有的安排。”
格斗武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三
尼克右臂的伤势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鲁伊斯从马车旁边走过来。尼克确认了一下车厢里的物品，然后和鲁伊斯一起从车厢里逐一取出：被土将军用石拷铐住双手双脚的莉莉丝被拖出车厢，放在地面上；席兹的尸体被放在莉莉丝旁边，面部朝上，头发散在泥土上。然后是一叠文件，纸页边缘卷曲，用金属夹子固定着；一份计划书，封面的字迹已经辨认过一次；还有一只棕色的、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小熊娃娃。
莉莉丝看到地面后，视线在席兹的尸体上停了很久，然后转向四周的人群。她的嘴被破布塞着，无法说话，但她的呼吸明显比之前更重了。
尼克把文件递向卡尔。“这些是在戴蒙的办公，室里找到的。实验记录和一份计划书。实验记录的内容涉及人体改造的具体流程和案例，我们带回来是为了留作证据。另一份是他们最初的目的——这份材料记录了他们对一个叫‘路西法’的人物的计划，里面多次提到了星核的回收和转移过程，可以作为后续行动的重要依据。”
鲁伊斯把那只小熊娃娃递了过去。“这个是在恶魔女仆的宿舍找到的。可能是某个女仆的物品。也许能用来套话。”
卡尔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然后合上。“我会先收好。等你们休息好了再一起整理。”
亚克王国国王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身上。“这是活口？”
“是。土将军在设施里亲手抓到的——另一个已经被处理掉了。”卡尔说，“她在设施里参与了许多操作，包括筛选实验对象、维持关押区域的秩序、处理不服从的囚犯。她知道的应该比普通成员更多。”
卡尔走到莉莉丝面前，弯腰取出了她口中的破布。莉莉丝的呼吸在破布被取出的那一刻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视线在卡尔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能怎么样了？戴蒙大人和洛克斯大人很快就会突破那道薄薄的结界——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会跪在这里，迎接你们早就该有的结局。”
蕾音的声音从卡尔身侧传来，比她平时说话更冷一些，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她才开口：“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现在你双手双脚都被束缚，周围站着的全是你的敌人。你的态度将会决定你的结局。”
莉莉丝的视线转向蕾音。“你以为自己是谁？也敢来教训我？”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讽刺，然后她朝蕾音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液落在蕾音脚边的地面上，在尘土中留下一个湿润的痕迹。
蕾音的脚向后缩了半寸，她的拳头攥紧了，像是准备上前，但她的手臂在半途中被贝阿朵莉丝按住了“她现在是俘虏，如果在这里对她使用暴力，反而会给她留下话柄。她的辱骂不会对局势产生实质影响。”
贝阿朵莉丝转向亚克王国国王。“先把她关起来。活着才有价值，死掉的俘虏什么都提供不了。她目前掌握的信息、她对设施内流程的了解、她对戴蒙行动规律的接触程度，都还有可能被问出来。”
莉莉丝转过头，朝贝阿朵莉丝的方向说了一句足够清晰的话：“你装什么好人？你擅自霸占了路西法大人最重要的东西，你以为自己还能继续装作无辜吗？”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看她。
她又转向冰将军。“席兹的尸体先冻起来，别让她腐烂。以后可能有用。如果戴蒙试图回收她，我们至少能掌握主动权——要么用作交换条件，要么阻止她被转化为更危险的形式。”
亚克王国国王点了点头。“先把人带下去关押，找一间能上锁的房间，安排轮班看守，不要让外人接近。”他示意两名护卫上前，从地面架起莉莉丝，半扶半拖地带向城门内侧的方向。冰将军也弯腰，把席兹的尸体扛在肩上，跟着护卫离开了。
四
城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是由莉的喊声，已经有些沙哑了：“你们以为躲进去就安全了？结界挡不了太久！等我们打进去，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你们杀了莉莉丝和席兹，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贝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们已经藏不住了！王都的位置就在这儿！只要有我们在外面守着，你们就算在结界里面也撑不了多久！戴蒙大人的火迟早会把结界烧穿！”
贝阿朵莉丝、瑠音、蕾音、亚克王国国王、卡尔、休伊特、帕克、艾克斯、海洋王国国王、赛罗斯登上城墙。护城结界在他们面前展开，金色的光幕在晨光中泛着暖色，将城内与城外隔开。城外的平原已经完全亮了——天空从深蓝变成了浅灰色，地平线附近有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在缓慢扩张。
戴蒙、洛克斯、由莉和贝塔依然站在城门外的不远处。由莉的翅膀上还有未完全愈合的破损，贝塔的肩甲也歪了。她们站在戴蒙和洛克斯身后，没有再向前移动。
多恩站在他们更靠后的位置，盾牌插在身前的泥土中，双手交叠搭在盾牌的边缘。
城墙上方，没有人回应刚才到叫骂。贝阿朵莉丝站在城垛后面，风吹起她金色的长卷发。她的视线越过光幕，落在城外的敌人身上。护城结界的光幕在晨光中稳定地亮着，将她映照成一个轮廓清晰的剪影。她依然在注视着城外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