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节普通的课间

作者:兔子糕 更新时间:2026/5/30 8:20:09 字数:6948

午休大课间的铃声足足响了三十秒才停下,像是一个睡迷糊了的人在反复按掉闹钟。操场上顿时涌满了人,蓝白色的校服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各个出口漫出来,涌向操场、篮球场、食堂和小卖部。六月的琅玕市已经热得不像话了,就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你开低档。

小雅坐在操场边的一处台阶上,头顶是一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一地细碎的光斑。她穿着学校那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上衣是白色的底子,领口和袖口镶着蓝色的边,左胸口绣着琅玕市第三中学的校徽——一本翻开的书和一颗星星。校服是棉质的,洗过太多次了,领口微微泛白,料子也变得很软,贴在皮肤上不扎人。她的头发披散着,发梢垂到肩部,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拂过锁骨。她把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着头,微微眯着眼,透过树叶的缝隙去看天。天空蓝得很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懒洋洋的。

“你复习到第几单元了?”坐在她左边的唐箐箐问。

箐箐戴着眼镜,银色的细框,镜片后面是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她的头发是中短发,刚好到脖子那里,发尾剪得很齐,低头的时候会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就习惯性地用食指把头发勾到耳后,那个动作做得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她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期末复习·英语”几个字,字迹娟秀工整。她正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按着一行语法要点,但目光显然不在那上面,而是在等小雅的回答。

“语文的古诗文部分过了一遍,”小雅想了一下,“数学还有两个单元没看,英语的完形填空是我的重灾区,我上周模拟卷那片完形填空错了七个。”

“七个?”箐箐微微睁大了眼睛,但没有那种惊讶到夸张的程度,她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哪一篇?是上周三发的那张绿色卷子吗?”

“对,就是那篇讲什么的来着……讲一个科学家发明了什么东西但是不被认可的那个。”

“哦,那篇的难点在于动词的时态和语态的切换,还有几个固定搭配比较生僻。”箐箐说着,很自然地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我把那篇的生词和考点整理了一下,你要不要看看?”

小雅凑过去看,箐箐的笔记写得极整齐,黑色的墨水笔写主体内容,蓝色的写例句,红色的圈出重点,边上还用荧光笔标注了不同的题型。字写得很小很密,但间距均匀,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印刷体但又带着一点手写的温度。每一页的右下角还标注了日期和页码,方便检索。

“你这笔记做得跟参考书一样,”小雅感叹道,“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这叫条理清晰。”箐箐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话还没说完,小雅的右边忽然有一个白色的东西飞过来,速度不慢,带着一道抛物线。小雅的反应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右手一抬,五指张开,那东西稳稳当当地落在她手心里——是一瓶饮用水,农夫山泉的,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

“接得好!”

一个明快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张胜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在腰间打了个结,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圈。她的马尾扎得高高的,黑色的皮筋绕了好几圈,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她的肤色比小雅和箐箐都要深一些,是那种经常在户外活动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的蜜色。五官很明朗,眉骨比一般女孩子高一些,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偏厚,不说话的时候也像是在微微嘟着嘴,但一开口说话,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大大咧咧的,像是把“女孩子”这个标签给甩在了身后。

她走到两个人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撩了一下垂在面前的碎发,然后二话不说从小雅手里把那瓶水拿回去,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她的喉结——其实没有喉结,但咽东西的时候脖子那里的线条很明显——动了两下,然后长出一口气,把盖子拧上,又把水扔回小雅怀里。

“刚从操场那头跑过来的?”小雅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嗯,体育组那边在布置下午运动会的东西,我被抓去当壮丁了。”胜男一屁股坐在小雅的另一边,毫不客气地把腿伸直,校服裤子的裤脚卷到小腿,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腿肚子,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沾了些灰,“搬了两箱矿泉水,一箱饮料,还有那些什么号码布啊、发令枪用的子弹啊,乱七八糟的。累死了。”

“你不是没报项目吗?”小雅把水瓶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水泥台阶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没报就不能帮忙了?我可是三中好公民。”胜男大咧咧地说,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汗,“对了,你们两个刚才在聊什么?”

“聊期末复习。”箐箐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胜男你上次月考数学好像是——”

“别提别提别提,”胜男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连说了三个“别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我知道我考得差,四十七分,全班倒数第三,我已经被我妈念叨了一个星期了。我妈说你要是再考这么点分,暑假就把你送去补习班,一天补八个小时。八个小时啊,比上学还久。”

“那你确实该补补。”小雅笑着说。

“孙小雅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你数学考九十二分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胜男伸手去掐小雅的腰,小雅笑着躲,身体往箐箐那边歪过去。箐箐被她们两个挤了一下,笔记本差点掉地上,她赶紧伸手按住,然后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跟小雅和胜男之间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被误伤,又能继续参与聊天。

“好了好了别闹了,”箐箐用那种班长维持纪律的语气说,“胜男你要是想补数学,我可以帮你看看,我整理了这学期的所有公式和典型例题,你要是能把我整理的那些题都做明白,考个七八十分应该没问题。”

胜男停止了掐小雅的动作,转头看向箐箐,眼睛亮了:“真的?箐箐你真是我亲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别高兴太早,”箐箐平静地说,“你得先把基础的计算能力练一下,上次月考你前面的选择题,光是计算错误就扣了十几分。”

胜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你为什么要在我高兴的时候说这种扫兴的话?”

“因为她说的对。”小雅在一旁补刀。

胜男瞪了小雅一眼,小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被操场上的喧嚣声淹没了大半,但胜男的笑声最响,是那种毫无顾忌的、能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的大笑。旁边几个经过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胜男立刻收住了笑,瞪了那几个男生一眼,那几个男生就赶紧转过头去走了。

“说真的,”箐箐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就是三个月前开发区那次的事情。”

小雅正在喝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动作很轻,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水瓶从嘴边拿开,拧上盖子,动作如常,但握着水瓶的指节稍微用力了一点,骨节微微泛白。

“听说了啊,”胜男先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还在,“不就是那次A级魔物袭击吗?新闻上播了好几天。我当时在家,我妈把门窗都锁了,还让我躲到卫生间里,说什么‘卫生间是建筑里结构最稳固的地方’。我爸更搞笑,他把家里所有的水龙头都打开了,说是电视里说的,能减弱魔物的什么什么波。我在卫生间里蹲了快两个小时,腿都麻了。”

“是能量共振波,”箐箐纠正道,“理论上来说,水分子对某些类型的魔物能量波有吸收和衰减作用,所以在魔物来袭时保持水管畅通确实能起到一定的防护效果。琅玕市民防办发过相关的应急手册,里面写了的。”

“……箐箐你连这个都知道?”胜男一脸不可思议。

“民防手册第四版第三章,”箐箐面不改色地说,“学校发过的,你们都没看吗?”

小雅和胜男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箐箐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看不清她镜片后面的表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那个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胜男要微微侧头才能听清。

“我当时刚好在那边。”

小雅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胜男没反应过来。

“三个月前那次,开发区,”箐箐说,语气还是那种平静的、不急不慢的语调,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那天周六,我妈带我去开发区那边的商场买鞋,下午两点多。我正好在商场三楼的走廊上,窗户对着外面的广场。然后天就变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操场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似乎退远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们三个从这个世界里暂时隔离了出来。蝉还在叫,但那个声音变成了背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天的颜色变得很奇怪,”箐箐继续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但焦距不在那里,她的视线像是穿过了那片草坪,穿过了教学楼的墙壁,穿过了时间,落在了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不是阴天的那种暗,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是有人在天空里倒了一瓶墨水,但那个墨水是活的,会动的,从天上往下蔓延,像树根一样,一分叉一分叉地伸下来。”

胜男不说话了。她的大大咧咧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雅也没有说话。她把水瓶放在身侧的台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点亮了,又被迅速按灭了。

“然后我看到广场上的人开始跑,”箐箐说,“从商场里面往外跑,从外面往商场里面跑,大家不知道该往哪边跑,就是跑。有人摔倒了,有人在大喊,有小孩在哭。我当时在楼上,看得比较清楚,广场中间有一片区域,大概……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吧,地上出现了一些发光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

“然后魔法少女就来了?”胜男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箐箐点了点头,“先是远处有一个光点,特别亮,像是有人在那个方向放了一个烟花,但那个光不会散,就一直亮着,然后很快地移动过来。速度特别快,快到我的眼睛追不上。然后那个光点撞上了天上那些黑色的纹路,然后就是……”

她又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在这个停顿里显得格外清晰,银色的镜框在她的手指间转了半个圈。

“就是那种声音,”箐箐说,“不是爆炸的声音,不是巨响的那种,而是一种……很低的声音,你能感觉到你的胸口在震,骨头在震,但是耳朵听不太清楚,就像有人在你的身体里面敲鼓。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消失了,天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也消失了大半。”

她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校服的裤子在膝盖处鼓出一个弧度,她的手指搭在上面,指尖微微泛白。

“我看到她了。”她忽然说。

“谁?”胜男问。

“那个魔法少女。”箐箐说,“就在商场外面的半空中,离我的窗户大概……不到一百米。我看得很清楚,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什么样的、甚至连她脸上的表情,我都看到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操场上忽然起了一阵风,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三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阳光穿过摇晃的树叶,光影在她们身上流动,像是一条一条的鱼游过她们的身体。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有人在大喊“传球传球”,有人在吹口哨。

小雅伸手把落在箐箐肩膀上的一片槐树叶拿掉了,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箐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实。

“你没事就好,”小雅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都过去了。”

“我知道,”箐箐说,“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来。”

沉默了几秒钟。胜男忽然伸出手,手臂绕过小雅的后背,搭在箐箐的肩膀上,把两个人都圈进了她的手臂范围里。她的手臂有力气,箍得箐箐微微往小雅那边歪了一下。

“哎,你们说,”胜男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明快的、带着点沙哑的调子,“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觉醒了,变成了魔法少女,那会怎么样?你们想好自己的代号没有?我想好了,我要叫‘霸王’,就一个字,霸气。”

“你是认真的吗?”箐箐被她箍着肩膀,声音有点闷。

“当然认真!你想想,别人一听说‘霸王’来了,那气势,那排面——”

“霸王别姬的霸王吗?”小雅面无表情地说。

胜男的笑容又凝固了:“孙小雅你今天是不是跟我过不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小雅的表情不变,但眼角已经弯了起来。

箐箐趁她们两个拌嘴的空档,从胜男的手臂下面钻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水笔在页脚写了一个小小的“正”字,大概是在记录什么,又或者只是在转移注意力。她的手很稳,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行了行了不闹了,”胜男放开箐箐,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向小雅,忽然抬手往小雅的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的,但胜男的手掌大,指节分明,这一巴掌下去声音还挺响,在她们三个人之间炸开一个清脆的“啪”。

小雅正拧开水瓶盖子准备再喝一口水,胜男这一巴掌正好拍在她的肩胛骨中间,她猛地往前一呛,刚进嘴里的水直接喷了出来——一道细小的水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里拧开了一个微型的喷头。有几滴水溅到了箐箐的笔记本上,箐箐低头看了看封面上多出来的几个深色的小圆点,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纸巾,慢慢地、仔细地把水渍擦掉了。

小雅被呛得咳了两声,眼角都红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前襟上洇开的水渍,再看看一脸无辜的胜男,然后把手里的水瓶往台阶上一放,水瓶在水泥台阶上骨碌碌地滚了半圈,差点掉下去,箐箐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它。

“张!胜!男!”

小雅站起来,声音不大,但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非常到位,“你知不知道我正在喝水!”

胜男已经站起来跑了。她跑得很快,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像一条蓝色的尾巴在她身后飘着。她边跑边回头看,脸上带着那种得逞后的、欠揍的笑容,牙齿白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

“我就是想拍你一下嘛!谁知道你刚好在喝水!”胜男冲着身后喊,脚下一点没停。

“你给我站住!”

“你追到我就站住!”

小雅追出去了。她跑的姿势跟胜男不一样,胜男是那种步子大、频率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长跑型跑法,而小雅的步伐更轻更快,像是猫科动物在草地里穿行,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头发在跑动中从肩膀后面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栗色的光,几缕碎发黏在她被汗水微微润湿的额头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操场,穿过蓝白色的人群,惊起了几个在操场边踢毽子的低年级学生。有人在后面喊“学姐好”,胜男边跑边回了句“你好”,然后差点撞上一个迎面走来抱着作业本的男生,她一个急转弯,男生抱着本子转了两圈,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你以后休想再看我的笔记!”

小雅的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清晰的、带着一点喘的,穿过半片操场,穿过蝉鸣和喧嚣,稳稳地落在箐箐的耳朵里。

箐箐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被水溅了几滴的笔记本,银色的眼镜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看着那两个在操场上追逐的身影——一个跑得快,一个追得紧,蓝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慢慢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霸王……”她念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她的笔记。

风把槐树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远处,教学楼顶上那面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在蓝天下格外醒目。操场的另一头,几个男生在踢足球,球门是用书包堆的。更远的地方,琅玕山的轮廓在天边画出一道柔和的山脊线,电视塔的红灯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就会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小小的光点在热浪中重新亮起来。

小雅到底没追上胜男。胜男跑得太快了,她那两条长腿像是装了弹簧,几步就把小雅甩出去十几米。最后小雅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胜男在远处绕了个大圈又跑回来,笑嘻嘻地冲小雅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说“孙小雅同学,下次我轻点拍”。

小雅直起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如果是刀子的话,胜男身上已经被戳了七八个洞了。但胜男皮糙肉厚,浑然不觉,还伸出手去拉小雅。小雅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把手递过去了。胜男一用力,把小雅拉起来,顺手又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这次轻多了,轻得像是在拍一只停在肩上的蝴蝶。

“走吧,回去上课了。”胜男说。

“你先给我道歉。”

“对不起嘛。”

“没诚意。”

“那你要我怎样?给你买瓶水?”

“你那瓶水本来就是从我这里抢的。”

“那我明天给你带一瓶新的,外加一包辣条。”

“再加一袋酸奶。”

“成交。”

两个蓝白色的身影穿过操场,穿过那些笑着闹着的人群,走回到槐树下的台阶边。箐箐已经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走近。

“谈妥了?”箐箐问。

“谈妥了,一瓶水一包辣条一袋酸奶。”胜男掰着手指头数。

“辣条要卫龙的。”小雅补充。

“……你要求还挺多。”胜男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拒绝。

三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影子,高矮不一,但紧紧地挨在一起。胜男的影子最宽,肩膀那里鼓出来一块,是她系在腰间的那件校服外套。箐箐的影子最瘦,肩膀窄窄的,头发在影子的轮廓上是齐的。小雅的影子在中间,头发披散着,影子的边缘是波浪形的,像是有人在影子的肩膀上画了一圈细碎的锯齿。

走廊里响起了预备铃,午休大课间结束了。楼道里有人在大喊“快跑快跑要迟到了”,有人在慢悠悠地走,有人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面包。三个女生顺着人流走进教学楼,走进那片被日光灯照亮的、凉爽的、弥漫着粉笔灰和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

小雅在进教室之前,回头往操场的反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城东的方向,是开发区的方向,是三个月前那场战斗发生的地方。

她看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过头,跟着箐箐和胜男走进了教室。

身后,操场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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