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只奇怪的猫

作者:兔子糕 更新时间:2026/5/30 12:26:20 字数:8495

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但热气还没散尽,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学生们像是一群被放生的鱼,瞬间填满了校门口的整条街道。卖炸串的、卖烤肠的、卖冰粉的小推车早就占好了位置,油烟和甜腻的酱料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扫共享单车,有家长骑着电动车来接送,车筐里塞着刚买的菜,后座上驮着一天没见的娃。

小雅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书包带子调得有些长,肩带在她校服上衣的肩部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混在人流里,跟箐箐和胜男在路口分了手——箐箐往左拐,说是要去书店买一本教辅;胜男往右拐,说要回家喂她家那只胖橘猫。小雅直走,沿着梧桐树荫遮蔽的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个卖凉皮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碗凉皮,老板多给了她一勺麻酱,用塑料袋装着,扎了个结,拎在手里,塑料袋晃晃悠悠的,麻酱的香气从袋口飘出来。她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夏天傍晚的光线里绿得发黑。巷子里没有店铺,也没有住户的入口,只有几扇被砖头封死的窗户和一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地上有几块地砖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草根。这里平时几乎没有人经过,连流浪猫都不太爱来,因为没有垃圾桶。

小雅走到巷子的中段,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巷口外面的车流声和人声被两边的建筑挡住了大半,传到这里就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鸣,像是什么大型电器在远处运转。墙上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除此之外,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头,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确认了没有人的影子,也没有脚步声在靠近。然后她微微侧头,朝头顶上方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的顶层窗户是暗的,没有人在往下看。

她把拎着凉皮的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用很轻的、但很清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出来吧,这里没人。”

安静了两秒钟。

墙头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高处落了下来。一只白猫从墙头的爬山虎丛中探出了身子,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声音。它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傍晚的光线下毛发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它的体型比一般的家猫要小一圈,四肢纤细,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拂尘,尖端微微上翘。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琥珀色,瞳孔在傍晚的光线里放大了,黑黝黝地占了大半个眼球,看起来像是两颗包在琥珀里的黑珍珠。

它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几不可闻,肉垫踩在水泥地面上,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然后它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小雅走过来,尾巴竖得笔直,尖端微微颤动着。

小雅蹲下来,拉开书包的拉链,从侧袋里掏出几根猫条。那是她今早上学前在小区门口小超市买的,三根,金枪鱼味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眯着眼睛笑的橘猫。她撕开一根,挤出一些肉泥,白猫走过来,低头舔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有内容,不像是一只猫看食物的眼神,更像是一个人想要说什么但又还没组织好语言的表情。

“这几天可憋死我了。”白猫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不像人类说话那样从喉咙里振动出来,而是更接近一种意念上的传递,声音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带着一种清澈的、略显稚嫩的质感,分不清是男是女,但很好听,像是冰碴子在玻璃杯里碰撞的声音。

小雅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喂它。

“你知不知道整天保持隐蔽有多累?”白糖继续抱怨,一边低头吃着猫条,时不时舔一下嘴角,“魔力屏障要一直开着,不能停,停了就会被普通人看见。一只猫会说话这件事要是被人类发现了,你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骚动吗?我指的不是我们魔法少女这边的事情,我说的是人类社会层面的——什么‘琅玕市惊现会说话的猫’、‘灵异事件还是外星生物’、‘专家称可能是未被发现的物种’——你们的新闻标题我都帮你们想好了。”

它说话的时候耳朵朝后压了压,显然这个姿势不是在表达生气,而是在表达一种深沉的、发自肺腑的委屈。

小雅把猫条往前送了送,白糖又低下头吃了一口,嘴巴上的肉泥蹭到了白色的胡须根部,看着有点滑稽。它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巴周围的毛,动作倒还是很优雅的,猫的习性没有因为会说话就丢掉了。

“我知道你委屈,”小雅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在大人面前不会轻易流露出来的随意,“但我爸每天晚上都在家,你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在我房间里飞来飞去。”

“飞来飞去?”白糖停下了舔毛的动作,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我是猫,我不是无人机。”

小雅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她跟白糖认识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才五天。

五天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琅玕市下了一场雨,不大不小的,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把城市的喧嚣都泡软了。小雅做完了当天的作业,洗漱完,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带,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雨声很好睡,她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了,意识像是一根被慢慢拉长的橡皮筋,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被子上。

不重,大概也就三四斤的样子,带着一股凉意,像是从空调房里走出来的人身上的那种凉,但更清新一些,像雨后草地上的空气。

小雅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蹲在她的被子上,两个琥珀色的光点正对着她的脸。

她张了张嘴——

“别叫,”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很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老成,“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你可以先冷静一下,然后我们好好谈谈。”

小雅没有叫。她愣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按亮了床头的小夜灯。橘黄色的灯光亮起来,她看清楚了——一只白猫,蹲在她的被子上,尾巴绕在前爪周围,坐姿端庄得像是博物馆里的雕像。它的毛发在小夜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橙色,但本身的颜色确实是白的,像雪一样白的。

白猫的旁边,一颗珍珠悬浮在半空中,大约有一颗弹珠那么大,散发着冰蓝色的光。那种光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是深海里水母发出的生物荧光。小雅盯着那颗珍珠看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从那个方向飘过来,不是冬天的那种冷,而是夏天把手伸进溪水里那种凉,干净的、让人精神一振的凉意。珍珠的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仔细看的话,是一层极细极淡的水纹,像是一颗被凝固的雨滴,又像是把一小片湖面压缩成了这么小的一个圆。

“你——你会说话?”小雅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偷偷在被窝里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

“显而易见,”白猫说,声音不紧不慢,“但我希望你能把音量控制一下,你父亲在隔壁房间,如果他因为你大喊大叫而冲进来,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小雅下意识地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老爸应该已经睡了,或者还在书房里对着方案发呆。

“你是谁?”小雅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警惕已经非常明显了。她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身前拢了拢,虽然穿着睡衣,但那种被什么不明物体侵入私人领地的感觉让她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你可以叫我白糖,”白猫说,“至于我的身份,用你们人类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解释的话,你可以叫我‘指引者’。我的职责是寻找那些具有成为魔法少女潜质的人类,然后引导她们完成觉醒。”

小雅沉默了几秒钟。

“……魔法少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意味。

白糖没有立刻回答。它用爪子拨了拨身旁那颗悬浮着的冰蓝色珍珠,珍珠在空中缓缓旋转了一圈,水纹在它的表面流淌着,像是一条微型的河流在绕着星球转。珍珠散发出的寒气让小雅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那种凉意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像是炎热的夏天把脸埋进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绸里。

“琅玕市存在的魔物,你知道吧?”白糖说。

“知道。”小雅点头。这是常识,就像知道下雨要打伞一样。琅玕市的每一个居民都知道魔物存在,就像知道台风会在夏天登陆一样自然。

“魔法少女的存在,你也知道。”

“……知道。”小雅又点了点头,但这次语气不那么确定了。她知道魔法少女存在,就像她知道火星存在一样——知道是知道,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那颗星球产生什么直接的联系。

“那么,我接下来的话请你认真听。”白糖的琥珀色眼睛直视着她,瞳孔在小夜灯的光线下缩成了一条细线,像两道金色的裂缝,“你拥有成为魔法少女的潜质。这颗珍珠——严格来说,这不是珍珠,这是‘星核’,是魔力的结晶,它感应到了你的存在,然后找到了你。如果你愿意,只要触碰它,它就会与你的身体融合,唤醒你体内沉睡的魔力。之后,你就拥有与魔物战斗的能力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雨声重新占据了听觉的统治地位,窗外的雨好像比刚才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叩击着铁皮。

“如果不愿意呢?”小雅问。

白糖的耳朵转了转。“如果你拒绝,星核会从我这里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可能的人选。你不会有任何损失,会继续过你普通的生活,上你的学,考你的试,将来找一份工作,过你普通的人生。这条道路不会被再次打开。”

“……”

“但是,”白糖的声音低了一些,耳朵朝后压了压,那个姿态让它看起来不像一只猫,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见过太多世面的、对人类这种生物有着复杂情感的存在,“如果你拒绝,你也不会知道下一个被星核选中的人是谁。那个人可能是你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也可能是你身边的某个人。当魔物来袭的时候,你可能依然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而不是那个可以保护别人的人。”

小雅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夜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不太分明,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玻璃珠子,倒映着床头柜上那盏灯的灯丝。

白猫蹲在被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颗冰蓝色的珍珠悬浮在它们之间,缓慢地旋转着,散发着微光,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我需要想一想。”小雅最后说。

“你可以想,”白糖说,“但我需要留在这里,等你的决定。星核的时间不多了,它最多还能再维持这种状态三到五天,如果到时候你还没有做出选择,它就会消散,去寻找下一个宿主。”

“你住哪里?”

“我可以住在你的房间。”

“我爸会发现的。”

“他不会。我有办法隐藏自己。”

小雅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伸出手,朝着那颗冰蓝色的珍珠。她的指尖离那旋转的水纹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那股凉意已经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了,但她没有碰到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了。

“两天,”她说,“给我两天时间。”

第二天晚上,小雅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她没有跟老爸说,没有跟箐箐说,没有跟胜男说。放学回到家,她照常吃饭、写作业、洗澡,跟老爸聊了几句考试的事情,然后关了房门,关了大灯,只亮着台灯。

白猫从窗帘后面走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闪着金色的光。冰蓝色的珍珠悬浮在它身旁,水纹的表面折射出台灯的暖光,交织出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像是把火焰和冰水搅拌在一起。

“我想好了。”小雅说。

白糖歪了歪头。

小雅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朝上。那颗珍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白糖身边缓缓飘过来,悬在她的手掌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她感觉到掌心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是有什么微小的生命体在那颗珍珠里面呼吸。

“我会成为魔法少女。”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初中女生在面对一个会改变她整个人生的决定时的样子。

那颗珍珠缓缓降了下来,触到了她掌心的皮肤。

一开始是凉的。

那种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经过手腕、前臂、手肘,像是一条冰凉的蛇在她的皮肤下面游走。但很快,那种凉意变成了温暖,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温暖,像是冬天喝了第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向四肢扩散。那颗冰蓝色的珍珠在她掌心里融化了,化成了一缕冰蓝色的光,像是一股有颜色的烟,从她的掌心钻进去,消失在她的皮肤下面。

那一刻,小雅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下鼓。然后她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很多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撒了一把碎星。那些光点很快消失了,但她的身体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身体里忽然多出了一条河流,河水在里面缓缓地、无声地流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白糖站在书桌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它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小雅的影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但如果看得够仔细,会发现它的瞳孔有一瞬间放大了,像是某种长久以来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点。

“欢迎,”白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魔法少女了。”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小雅问,“我的……精灵?还是搭档?”

白糖眯了眯眼睛,似乎对这个称呼做了一番评估,然后说:“叫我白糖就行。叫精灵听起来太幼稚了,我又不是从精灵球里蹦出来的。”

小雅笑了一下,那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笑。

“白糖。”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一个需要记住的东西。

“对了,”白糖像是想起了什么,“关于你的父亲——”

小雅的目光抬起来。

“我没有向他透露任何信息,”白糖说,“指引者的规则之一,不能随意向未被授权的人类暴露身份。你父亲目前为止仍然是个普通人,他不知道你的潜质,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告诉他,或者不告诉他。但我会建议你——”

“不告诉他。”小雅几乎是在白糖说完之前就接上了话。

白糖的耳朵转了转。

“我爸这个人吧,”小雅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的边缘,“他压力已经很大了。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养我,房贷还有十几年,公司里还有一堆破事。我不想让他再操心我的事情。”

她没有说更多。白糖也没有问。它只是安静地蹲在书桌上,尾巴绕在前爪周围,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下像两盏小小的灯。

从那之后,白糖就住在了小雅的房间里。白天小雅去上学的时候,它就躲在窗帘后面或者衣柜顶上,用魔力屏障把自己的存在隐藏起来。晚上小雅回来了,关上门,它就现出身形,有时候蹲在窗台上看月亮,有时候趴在书桌上看小雅写作业。小雅喂它猫条的时候它从不拒绝——虽然它一再强调自己不是普通的猫,不需要吃猫粮猫条这些东西,但每次小雅撕开包装的时候,它还是会走过来,低下头,认真地舔干净。

此刻,在这个傍晚的隐蔽小巷里,白糖吃完了第二根猫条,舔了舔嘴唇,然后蹲坐在小雅面前,尾巴绕在前爪周围,姿态端庄得像是在拍证件照。

“今天的量够了吗?”小雅问,把第三根猫条收回了书包。

“勉强够了,”白糖说,声音里那种抱怨的成分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特有的慵懒,“但你别指望以后每天都用猫条堵我的嘴。”

“那你想要什么?”

白糖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天空,那片天空在小巷上空被切割成一条狭长的带子,正在从浅蓝变成橘粉,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挤着颜料。

“我想光明正大地在你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它说,“不用开什么魔力屏障,不用随时保持警惕,不用在听到你爸的脚步声就立刻躲起来。我想晒太阳的时候能大摇大摆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而不是缩在窗帘后面透过布料的缝隙偷摸地看。”

小雅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拎起那袋凉皮,看了看袋子里面的麻酱有没有洒出来。凉皮在塑料袋里泡了有一会儿了,面皮大概已经有点坨了,但反正也是要拌着吃的,问题不大。

“再坚持几天,”小雅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跟她十四岁年龄不太相符的、老练的哄人的语气,“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在拖延。”白糖说。

“我在等。”小雅纠正道。

“等什么?”

小雅没有回答。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然后低头看着脚边的白猫。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披散在肩头的头发,发梢拂过她校服胸口的校徽。白糖的白色毛发也在风里微微飘动着,尾巴末端的毛被风吹散了,像一朵蒲公英。

“等我搞清楚一些事情。”她说。

白糖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灰尘。

“走吧,”它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调子,“你爸该下班了,你不是说他要回来做饭的吗?哦不对,今天是周四,你们家好像是……你做饭?”

“我爸做饭。”小雅纠正道,然后顿了一下,改口说,“……大部分时间是他做。但如果他加班的话,就我做。”

“那他今天加班吗?”

小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老爸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拍糊了的风景照,不知道是哪里拍的,蓝天白云的,但焦点没对上,整个画面都是糊的。她曾经吐槽过这个头像不好看,老爸说“我觉得挺好的,有一种朦胧美”。

“没说要加班,”小雅把手机塞回口袋,“应该正常回来。”

“那我还是得继续躲着。”

“嗯。”

白猫叹了口气。一只猫叹气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它没有人类那种通过呼吸节奏和口腔形状来表达叹气的生理结构。但白糖就是叹了气,那个意念传达到小雅的脑子里,带着一种清晰的、无法忽视的、成年人才有的疲惫感。

“你这几天练习了吗?”白糖问。

“练习了。”

“控制得怎么样?”

小雅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眉毛轻轻皱起,像是在心里面拧动一个什么开关。一秒钟后,她的指尖出现了一点微弱的蓝光,像是一颗萤火虫落在了她的指甲盖上。那光很淡,在傍晚的天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而且有温度——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勺子的那种凉,不刺骨,但很清晰。

光只持续了两秒就灭了。

白糖看着她的指尖,沉默了一拍心跳的时间。

“还不太稳定,”它评价道,语气平实,像老师在批改作业,“但你才觉醒第五天,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的了。魔力控制这种事情,有些人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凝聚出可见的形态。当然,”它顿了顿,耳朵微微转了一下,“也有一些天赋特别好的,第一天就能凝聚出稳定的魔力球。但你不用跟她们比,因为那种人要么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要么是——”

它忽然不说了。

“是什么?”小雅问。

白糖的尾巴尖颤了一下,然后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那蓬松的白色毛发在晚风里像波浪一样荡了一下。

“没什么,”它说,“走吧,该回去了。在你爸到家之前我们得先到,不然他会怀疑你今天去哪了。”

小雅弯腰把地面上的猫条包装袋捡起来,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她不会把垃圾留在这种地方,这是老爸从小教她的,虽然那家伙自己也经常把纸巾塞在口袋里忘记扔。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巷口走去,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

白糖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既想被看见又不想太引人注目。白猫的身影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要跟墙壁融为一体了,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信号灯。

小雅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糖蹲在巷子中段的墙根下,尾巴绕在脚边,夕阳的光线从西边斜照进来,把巷子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橘红色的、温暖的光,一半是蓝灰色的、正在变深的影。白糖就蹲在那条明暗交界线上,半边身子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五天前的那个雨夜,当她说出“我会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不是正义,不是守护,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

她想的是三个月前开发区那场战斗里,那个挡在商场外面的魔法少女。

她在新闻里看到了那段模糊的、由路人用手机拍摄的视频。视频很抖,画质很差,但她看到了那个魔法少女的背影,看到她孤身一人悬浮在半空中,面对着那团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扭曲的、不断变换形态的黑暗。

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小雅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巷口。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是猫的肉垫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轻而快,在石板路上弹跳着,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脚边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糖正蹲在她的右脚旁边,仰着头看她。它的瞳孔在傍晚的光线里放得很大,琥珀色的虹膜只剩下窄窄的一圈,看起来像是两只圆圆的、黑色的深渊。

“走啊,”白糖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站着发什么呆。”

小雅没说什么,转过身,踏上了回家的路。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路灯还没亮,天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远处的天空已经从橘粉变成了紫灰,像是一幅水彩画在慢慢晾干。卖炸串的推车开始亮起了自带的小灯泡,一串一串的黄色小灯围着车顶绕了一圈,看起来像一顶发光的帽子。空气里弥漫着烤面筋和炸火腿肠的气味,混着汽车尾气和槐树叶子的清苦味道。

白糖跟在她身后,在梧桐树的阴影和夕阳的余光之间灵活地穿行着,它的白色毛发在不同的光线里变换着颜色,像是活的。

没有路人注意到这只猫。

也没有人知道这只猫会说话。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背着书包、拎着一袋凉皮、穿着蓝白校服的初中女生,五天前触碰了一颗冰蓝色的珍珠,成为了一名魔法少女。

小雅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机动车道的边缘。路灯在这个时候齐刷刷地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梧桐树的叶子间筛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她身上不断移动、变形,像是无数只手在她身上轻轻拍打,又像是在她身上书写某种无人能读懂的文字。

她走过一家五金店,店里的老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魔物监测”“预警等级”之类的词。她走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等车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们面无表情的脸。她走过一个小区门口,保安大叔正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面前的小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女生,放学回家,在路上买了一碗凉皮。

她身后的阴影里,一只白猫迈着无声的步伐,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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