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难得的清净。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准点下班是什么时候了,按照公司的规定,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但干广告设计这一行的都清楚,五点只是个数字,跟实际能不能走人是两码事。
不过白百灵在这方面的管理还是非常人性化的,只要当天的工作任务完成了,下班之前不离开公司,你在工位上干什么她都不管——看剧、刷视频、打游戏,甚至有人带过Switch来连公司的投影仪玩,只要声音不外放,没人管你。
但如果到了晚上十点还没完成当天的工作,那就必须带回家继续做,因为十点整写字楼会准时断电,连走廊的应急灯都只剩最低照度。这是物业定的规矩,雷打不动,据说是为了省电和消防安全的双重考虑。
再加上我是组长,手底下几个人的方案都要过我这一关,每天最后一个走的基本都是我。保洁阿姨已经认识我了,有时候她拖地拖到我们部门,会停下来跟我聊两句,说她儿子也在广告公司上班,比我还能加班,说完叹口气,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无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周六,手头的几个案子都在周五之前结了,新方案周一才开始,我难得有一个完整的、不需要加班的周末。
我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得发亮了,空调的指示灯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吹着冷气。我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四十七。这个时间点醒来对我来说已经算是懒觉了,平时上班都是七点多的闹钟,磨蹭到七点半起床,洗漱吃饭然后骑着小电驴穿过半个城市去公司。
客厅里很安静。小雅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说是叠,其实也就是铺平了把枕头放在上面,但她至少记得把被子摊开了,这一点比我强,我从来不叠被子。书桌上收拾过了,几本教辅摞在一起,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了类,便利贴的小本子合着放在台灯旁边。窗帘拉着,阳光把淡蓝色的布料照得半透明,整个房间笼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跟箐箐和胜男约好了去市图书馆复习。期末考试还有两周,她们这个周末打算在图书馆泡两天。箐箐大概已经占好了位置——以她的性格,肯定是最早到的那个人,书包放四个座位,再用笔记本和水杯占住,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另外两个人来。胜男大概会迟到十五分钟左右,理由是“路上堵车”,但谁都知道图书馆门口那条路周末根本不会堵车。
我一个人在家。
这种感觉其实挺奇怪的。小雅上了初中之后,周末有自己的安排是常事,但我还是不习惯。说不上来哪里不习惯,就是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平时她在的时候,客厅里总有一些声响——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手机外放着什么短视频,或者在厨房里捣鼓烤箱,弄得满屋子都是黄油和糖的甜味。她不在,这些声音都没了,房子像是忽然变大了,走廊变长了,天花板变高了。
我去厨房找吃的。打开冰箱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轻微的、混合了各种食材的气味。冷藏室的中层格子里放着昨天剩的半盘青椒肉丝,保鲜层里有小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封着,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还放着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半瓶番茄酱、两根快要蔫了的黄瓜。
然后在冷冻室的那一层,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小碗,带盖子的那种,盖子扣得很紧。透过盖子能看到里面是一碗精心制作的猫饭——鸡胸肉切成小丁,煮熟的西兰花碎末,几块切碎的南瓜,还有一点碾碎了的蛋黄,混在一起,颜色搭配得还挺好看。碗的侧面用便利贴粘着一张纸条,小雅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给白糖,解冻后放凉再喂,不要微波炉加热太久。”
白糖……
我愣了一下,把碗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儿。鸡胸肉切得很细,西兰花碎得也很匀,南瓜煮软了之后拌进去,蛋黄碾碎了撒在最上面,卖相居然还不错。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做猫饭了?平时她也就烤烤饼干曲奇,炒菜都还停留在西红柿炒鸡蛋的阶段,这猫饭做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白糖。这是猫的名字吗?还挺甜的。
看来小雅是想养猫了。她小时候在路边捡过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她非要抱回家养,但那会儿她才六岁,我对猫毛又有点过敏,好说歹说才劝她把猫送到了小区门口的宠物店,后来那只猫被一个开餐馆的老板领养了,小雅还哭了一鼻子。现在她十四岁了,想养猫也正常。而且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猫毛不过敏了,大概三十五岁以后体质变了?
养就养吧。反正家里多只猫也没什么,就是得注意别让猫抓沙发,这沙发虽然旧了,但换一套也不便宜。
我把猫饭放回冷冻室,没太在意。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米饭,我拿了两个鸡蛋和一根葱,打算做蛋炒饭,但想了想又觉得麻烦,最后还是从橱柜里翻出一包挂面,煮了一碗清汤面。水烧开,下面条,煮三分钟,捞出来过凉水,浇上生抽、醋、几滴香油,再卧一个荷包蛋。做法简单,味道也简单,但胜在快,从开火到端上桌不到十分钟。
我端着面走到书房,把碗搁在工作台上,顺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工作台还是老样子,堆着几本设计类的杂志和一堆打印出来的参考图,角落里放着那个小雅幼儿园时用黏土捏的小人,歪歪扭扭的,五官挤在一起。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了,桌面壁纸还是那张小雅画的画,三个长着翅膀的圆脸小人手拉手。
我一边吃面一边打开浏览器,首页推荐的热门视频里,好几个标题都带着“魔物”两个字。琅玕市本地新闻的直播间正在推流,观看人数已经破了十万,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去,把画面遮得几乎看不清。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月第几次了?”
“城西那边?那不是刚开发的新区吗,房子刚盖好,谁还敢买啊。”
“魔法少女呢?到了没有?”
“保佑平安保佑平安保佑平安。”
直播间里的画面抖得厉害,明显是手机拍的,而且拍摄者应该是在跑动中,镜头晃得人眼晕。画面上方是一大片不自然的暗红色云层,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燃烧,火光把云块照得透亮,透出一种不属于任何天气现象的诡异的红。云层在不断翻滚、膨胀,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时不时有一道暗光从云的裂缝里漏出来,像是什么活物在缓慢地眨眼。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眼睛没离开屏幕。
拍视频的人大概站在城西某个高楼的楼顶或者高层住宅的阳台上,距离事发地不算太近,但镜头拉近之后还是能看清一些轮廓。那片暗红色的云下面,街道已经空了,警方的封锁线拉了好几层,警车的红蓝灯光在画面边缘一闪一闪的,像圣诞树的装饰灯。有几辆车停在马路中间,车门开着,人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光点。
很小,但很亮,像有人在那个方向点亮了一颗星。那颗星在那片暗红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光芒穿透了云层和烟雾,在镜头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晕。光点迅速变大,移动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追不上,像是一颗拖着尾巴的流星,从画面的左边飞向右边的云层。
弹幕突然炸了。
“来了来了来了!”
“是魔法少女!哪个队的?有人认出来吗?”
“天权?天权上次不是在城东吗?”
“不是天权,天权的光不是这个颜色的。”
“冰蓝色的?没见过这个色啊。”
“新人了不起,致敬。”
我放下筷子,右手握住鼠标,把光标移到画面上,点了一下。
镜头拉近了。
画面还是很抖,但这一次,我能看清那个光点变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轮廓在半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朝那片暗红色的云层冲了过去,像是一把冰蓝色的刀,劈开了那片不正常的暗红。在她冲进云层的瞬间,画面亮了一下,整个屏幕都被那种冰蓝色的光照亮了,弹幕在这一刻有一瞬间的停滞,像是所有打字的人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她从云层的另一边穿了出来。
这次我看清楚了。
她悬浮在半空中,身上的装束在镜头里虽然有些模糊,但轮廓和配色已经足够分明。她的头发是冰蓝色的,扎成了双马尾,每一缕头发都像是被冰晶包裹着,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般的光点。那两个马尾扎得很高,发梢在身后散开,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画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她的脸看不太清,但那个身形……那个身形让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别胡思乱想。不可能的。
我继续看。
她的穿着是一套以白色为主、冰蓝色为辅的洛丽塔风格的战斗装束——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那种把洋娃娃的裙子和魔法少女的战斗服揉在一起、再浇上一层冰霜的感觉。上衣是白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冰蓝色的蕾丝花边,花边的纹理像是霜花在玻璃上凝结出的图案,每一片都不一样,但每一片都精致得不像话。胸前有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中心镶嵌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那颗宝石的光芒和她在直播间画面里发出的光是同一种颜色,像是一小块凝固了的北极光。肩部有微微蓬起的袖笼,边缘是一圈细密的绒毛,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像是刚落的雪。
裙子是那种及膝的公主裙,白色为底,裙摆处有层层叠叠的荷叶边,每一层荷叶边的内侧都是冰蓝色的内衬,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出来,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裙子的面料在光线下有一种珍珠般的微光,不是单纯的白色,而是掺了极淡极淡的蓝,像是在白色的丝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月光。裙摆上还点缀着一些细小的冰晶状装饰,那些装饰是立体的,悬浮在布料表面上方一点点的高度,随着她的移动而在空中留下一串短暂的光痕。
双腿裹着白色的丝袜,那种白不是死白,而是带着一点珍珠光泽的暖白,在逆光的时候会透出皮肤的颜色。脚上是一双冰蓝色的高跟鞋,鞋跟细长,鞋面上似乎也有冰晶状的装饰,鞋口处有一圈蕾丝花边,刚好裹住脚踝。她穿着那双鞋悬浮在半空中,姿态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完全看不出那细长的鞋跟会给站立带来任何不便——当然,她不用站立,她在飞。
法杖是她手中握着的那件武器,通体冰蓝色,杖身像是用一整根冰柱雕成的,表面有螺旋状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比杖身更深更浓的蓝光,像是有什么液体在冰的血管里流淌。法杖的顶端是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像是一颗没有经过打磨的冰晶原石,又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冰花,周围环绕着三颗更小的冰晶,呈三角形排列,围绕着杖尖缓缓旋转。每当她挥舞法杖的时候,那些旋转的小冰晶就会拖出几道光弧,在空中留下短暂的、星轨一样的痕迹。
她举起法杖,杖尖对准了那片暗红色的云层。
然后她挥了下去。
画面瞬间被冰蓝色的光芒吞没了。从法杖顶端射出的不是一道光束,而是数以百计的冰锥,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长,尖端锋利得在镜头里都能反射出光来。那些冰锥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射出去,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到达了云层的各个角落,像是一朵冰蓝色的花在瞬间绽放。云层被冰锥刺穿的地方开始褪色,那片诡异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中和了一样,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了一片普通的、阴天的灰色云块。
弹幕又炸了。
“我去这输出!!!!”
“冰系魔法少女!琅玕市终于有冰系了!”
“这一招也太漂亮了吧,我屏幕都在发蓝光。”
“这新人什么来头?这也太猛了。”
“她看起来年纪好小……初中生?”
“又一个小姑娘……唉。”
“致敬,不管怎么说致敬。”
镜头再次拉近了。
这一次,画面对焦的时间更长一些,那颗冰蓝色的光点退去之后,她的脸从光芒中浮现出来——就像一个站在明亮灯光后面的人,突然走到了灯的前面。
我手里的筷子彻底停住了。
面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我和屏幕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那层雾让屏幕里的画面变得有些模糊,但还不够模糊,远远不够。
那张脸。
冰蓝色的双马尾在风中飘着,额头前面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画面里看不太清颜色,但那个形状、那个轮廓、那个微微蹙眉时的角度——跟小雅一模一样。
她的五官被魔力的光芒映衬得有些失真,但那个下巴的弧线、那个鼻梁的高度、那个嘴唇的厚度,每一处都精准地踩在我最熟悉的那些轮廓上。我看了十四年的脸,每天吃早饭的时候会看见,每天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会看见,每一个她嘟着嘴跟我说“老爸你又骗我”的时候会看见。
怎么可能认错?
我放在鼠标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骨节用力到泛白,鼠标的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快要被捏碎了。
屏幕里,那个冰蓝色的魔法少女再次举起了法杖,杖尖的冰晶旋转得更快了,三颗小冰晶几乎变成了一道光轮,在杖尖周围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她身体周围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那些冰晶不是从她的法杖里射出来的,而是凭空出现在空气里,像是空气中的水分被某种力量瞬间冻结了,然后在她身边聚集、旋转,像一圈小行星带。
远处的暗红色云层在被击散了一部分之后,剩下的部分开始重新凝聚,而且凝聚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云层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形状不定,像是一团被压扁又松开的海绵,又像是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球体。它的边缘是模糊的,不断向外延伸出一些触手状的突起,那些突起接触到空气之后就雾化了,变成新的暗红色雾气,弥漫开来,遮蔽了更大的一片天空。
那些冰锥射入云层之后,云层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像是金属被缓慢扭曲的声音,刺耳、沉闷,穿透力极强,连直播间里的收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弹幕里有人说“这声音在郊区都听到了”,有人说“我家玻璃在震”。
那个蓝白色的身影没有后退。
她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绕到了云层的另一侧,裙摆在风中展开,像一朵倒扣的铃兰花。冰蓝色的内衬翻飞出来,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下格外醒目,那些荷叶边的弧度在高速移动中被拉伸成了流畅的曲线。她双手握着法杖,把法杖横在身前,杖身上流动的蓝光变得更加明亮了,杖身表面的螺旋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那些光沿着纹路快速地旋转、加速,越转越快,最后整根法杖都被包裹在一团刺目的蓝光里。她的双马尾被魔力激荡的气流吹得向后飞扬,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冰封住了,在光线的折射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她的眼睛盯着那片云层的中心,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她排除在了意识之外。那张脸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那张脸。
太像了。
不是“像”,是“就是”。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是一颗埋在意识深处的炸弹被人按下了引爆键。无数个念头在那几秒钟里同时涌上来,互相碰撞、互相撕扯,发出巨大的、无法辨识的噪音。我想起冰箱里那碗猫饭,“给白糖”——那只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猫。我想起这几天她有时候会关着房门在里面待很久,我敲门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写作业,但我看到书桌上的练习册并没有翻开。我想起她偶尔会有一些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小动作,比如忽然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比如在我靠近的时候把手藏到身后去。
但我也想否认这一切。我想告诉自己这只是长得像而已,世界上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何况是在这种模糊的、抖动的、画面质量不高的直播画面里。光线、角度、压缩算法,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而且小雅才十四岁,她就是个普通的学生,每天上学放学,跟闺蜜去图书馆复习,没事烤烤饼干做做猫饭,她怎么可能是魔法少女?她怎么可能——她什么时候觉醒的?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脑子里所有的噪音都浇灭了。
我意识到我在问一个很好笑的问题。我有什么资格问“她为什么要瞒着我”?我自己瞒了她多少事情?她知道我的过去吗?她知道“玉衡”这个代号意味着什么吗?她知道我曾经也是那个站在半空中、面对着无法名状的黑暗、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都压在喉咙深处的人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小雅的头像,那张她自己拍的、湛蓝得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那个冰蓝色的魔法少女还在画面里,她正在快速移动,从云层的一侧飞到另一侧,法杖不断射出一波又一波的冰锥。云层中心的漩涡越来越大,那个扭曲的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一团一团暗红色的胶状物从云层中垂落下来,在半空中膨胀、分裂、重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经历一个混乱的、痛苦的、不可逆转的诞生过程。它的表面浮现出一些不规则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不断地闪烁和变化,像是什么古老文字,又像是单纯的无序图案。每一次闪烁都会带来一阵低沉的共鸣声,连直播间的收音设备都被震出了噪音。
魔法少女在空中急停,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马尾辫甩到前面来又甩回去。她重新调整了姿态,后退了几十米,拉开了一个新的距离。她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看得出来呼吸已经很急促了,魔力的光芒也在微微地闪烁,不像开始时那样稳定了。连续的施法显然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和魔力,但她的姿势没有散,握着法杖的手还是稳的,腰背还是直的。
然后她把法杖举过头顶,杖尖朝上。
那三颗旋转的小冰晶突然停了下来,悬停在法杖顶端,呈一个等边三角形的形状。三角形中心的位置亮起了一团白光,白光的中央是一个深蓝色的点,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正在吸收周围所有的光。她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骤降了——画面里居然能看到她呼出的白气了,在这个六月的夏天里。她的白色裙摆在寒风中绷紧了,像一面被风吹满的旗帜,裙摆内衬的冰蓝色翻涌着,像深海的波涛。
但那张脸太清楚了。
镜头在某个瞬间精准地对焦在她的脸上,画面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蹙着眉,嘴唇紧紧抿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那双眼睛——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是小雅。
是我女儿。
琅玕市又多了一个可怜的孩子——这句话刚才还在我心里闪过,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见惯不惊的、甚至是有些麻木的淡然。那是一个三十岁男人的自我保护机制,是见过太多同样的事情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魔法少女,可怜的孩子,下一个。
直到我认出那个孩子是我的孩子。
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掉在书桌下面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那碗面还在冒着热气,面已经坨了,荷包蛋的蛋黄从中间裂开,流出来凝结在面条上。
直播还在继续,弹幕还在刷。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祈祷,有人在问这个魔法少女叫什么名字,有人回答说“还不知道,好像是新人,没有代号”。
但我已经看不进去那些字了。
我只是盯着画面里那个冰蓝色的、小小的、悬浮在灰暗天空下对抗着那片不可名状的黑暗的身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东西。
那是骄傲吗?恐惧吗?愤怒吗?心疼吗?还是那种只有父母才能感受到的、深入骨髓的、知道自己的孩子正在经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痛苦和危险时的无力感?
都有。或者都不是。
屏幕里的她高高举起法杖,杖尖的光芒亮到了极致,整个画面都被那种冰蓝色的光淹没了。那双白色的丝袜、那双冰蓝色的高跟鞋、那层层叠叠的公主裙、那双扎得高高的双马尾,在光芒中融成了一个模糊的、明亮的、像星星一样的轮廓。
她在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下,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我伸出手,碰了碰屏幕。
指尖触到的是一块冰凉的、光滑的玻璃。
那个冰蓝色的轮廓在光芒的中心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用力地把法杖挥了下去。
光芒淹没了整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