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抉择

作者:兔子糕 更新时间:2026/5/31 12:11:03 字数:8759

直播间里的画面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光,几秒钟后恢复正常时,那个冰蓝色的身影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反应——胸腔发紧,呼吸变浅,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我的肋骨之间,捏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器官,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我坐在书房的工作台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里还攥着鼠标,指节泛白。

战斗还在继续。

那只魔物——从画面里的能量反应和体积来看,至少是B级。C级的魔物我见过太多次了,它们就像没头的苍蝇,只会凭借本能行事,攻击方式单一,不懂得变通,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能找到规律。

但B级不一样,B级的魔物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智力,它们会观察,会判断,会调整战术,甚至会利用对手的心理。如果说C级是野兽,那么B级就是懂得使用工具的原始人。

而小雅是第一次实战。

我能从她的动作里看出来。那些冰锥的发射虽然精准,但节奏太均匀了,像是在训练场上对着固定靶练习时的频率——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发之间几乎相同的时间间隔。

真正的战斗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战斗中敌人不会给你喘息的间隙,不会老老实实地站在你瞄准的位置上等你发射。

真正的战斗是混乱的、不规则的、每一秒都在变化的,你需要根据敌人的动作随时调整自己的节奏,快的时候要像暴雨一样密集,慢的时候要像蓄力一样隐忍,而不是这种均匀的、训练场式的节拍。

她还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魔法输出上,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明显不足。画面里能看出来,有好几次魔物从侧面绕过来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而是等到那个东西进入到她正面的视野范围才开始调整站位。

这说明她的战场感知还没有建立起来,还在用眼睛看,而不是用魔力去感知。

这些毛病我太熟悉了,因为我当初也有。

每个新人都有的。

但新人面对的不该是B级。

直播间里的画面突然变了。那片暗红色的云层在承受了连续几轮的冰锥攻击之后,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节奏涌动——不是溃散,不是退缩,而是向内收缩,像是在凝聚什么力量。云层的体积缩小了一圈,但颜色更深了,从暗红变成了近乎紫黑的颜色,表面的纹理也变得更加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云的面板下面酝酿。

然后它动了。

不是朝着小雅的方向冲过去,而是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如果“绽开”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那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变形的话。云层的中心裂开了,但不是被冰锥击穿的那种撕裂,而是一种有意识的、主动的裂开,像是某个生物睁开了眼睛。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浓稠的、近乎液态的黑暗,那黑暗从裂缝中溢出来,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像墨水落入水中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小雅发射了一波冰锥,冰锥射入那片扩散的黑暗之中,没有传来任何反馈——没有击中实体的声音,没有光芒的闪烁,甚至没有冰锥碎裂的痕迹。那些冰锥就像是消失在了那片黑暗里,被吞没了,连渣都没有剩下。

她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就是那一瞬间的停滞,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

不要停,不要停下来——

但已经晚了。

那团裂开的云层突然分成三块,每一块都在飞快地自我重组,像是从一个母体上分离出来的子体。三个分身的体积比原来的本体小了一圈,颜色也浅了一些,但它们的移动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它们不再保持那种笨重的、缓慢蠕动的形态,而是变成了三个灵巧的、方向各异的、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的暗红色光点,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小雅包抄过去。

三个方向。上、左、右。

小雅的反应不算慢——她立刻朝上方发射了一波冰锥,逼退了从上面俯冲下来的那个分身。但她只来得及处理一个方向。从左侧和右侧同时袭来的两个分身,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同时应对。她试图往后退,拉开距离,但那个被她用冰锥逼退的上方分身并没有真的退远,它只是改变了方向,绕了一个更大的弧线,从她的后方压了过来。

合围。

她在空中做了一个急转,裙摆在惯性下猛烈地翻飞起来,那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在空中画出一个急促的、凌乱的圆弧,冰蓝色的内衬一闪而过,像是某种求救的旗语。双马尾因为急转弯而甩到了身体的前面,冰蓝色的发丝在空中散开又聚拢,折射出零星的、破碎的光点。她的身体在空中有一个明显的晃动,像是站不稳——当然她在飞,没有什么“站稳”的概念,但那个晃动传达出的信息非常清楚:她慌了。

她选择了一个方向突破,朝着右侧的那个分身冲了过去,法杖顶端凝聚出一根比之前任何一根都要大的冰锥,长度几乎有她整个人那么长,尖端锐利得在画面里都能看到反光。那根巨型冰锥从法杖顶端射出的时候,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连直播间的收音都捕捉到了,那种声音像是冬天的北风穿过狭窄的巷子,尖厉得让人牙根发酸。

冰锥命中了右侧的那个分身。

命中点爆发出一团冰蓝色的光芒,那个分身的暗红色表面以命中点为中心向四周龟裂开来,裂痕里渗出刺目的光。它向后退缩了十几米,形态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变得模糊,像是快要消散了。

但另外两个分身的攻击已经到了。

从后方包抄过来的那个分身化作了一根暗红色的触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抽打在小雅的背上。那个画面我看得非常清楚——触手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她的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像是一只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的猫。她嘴边的空气里出现了一团白雾,那不是魔力,那是她在那一瞬间发出的喊叫,或者是痛呼,或者是咳出来的什么东西。

我没法分辨。

然后是从上方俯冲下来的那个分身,它没有用触手形态,而是直接撞击在了她的肩膀上,像一个沉重的、软绵绵的但又充满力量的肉锤,把她整个人砸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法杖从她的手里脱了出去,在空气中旋转着飞出几米远,那三颗围绕着杖尖旋转的小冰晶在法杖脱手的那一刻停止了转动,像是失去了生命力的萤火虫,暗淡地、迟缓地散开,消失在了灰色的天空里。

她开始下坠。

裙摆在上升气流中倒翻上来,白色的裙摆和冰蓝色的内衬像一把倒撑开的伞,或者说,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完整就被揉碎了。那双冰蓝色的高跟鞋在空气中无助地蹬了两下,像是想要找到一个可以踩踏的支点。她的双马尾散了一半,右边的马尾辫散了开来,冰蓝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和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她伸出手,试图去够那把正在远离的法杖,指尖差了一点,又差了一点,什么也没够到。

白色的丝袜上开始出现红色的痕迹,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先是小腿,然后是大腿。那些红色在白色的丝袜上洇开的速度触目惊心,像是有人在白色宣纸上滴了几滴红色的墨,然后墨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沿着纤维的纹路扩散开来。白色的公主裙在肩膀的位置破了一个口子,边缘烧焦了,变成一种难看的灰褐色,裂口处露出的不是皮肤——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下面是什么。

她落在了地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一座建筑的平顶天台上。画面里能看到她撞击天台边缘的一瞬间,身体翻过了低矮的护栏,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面上,又弹了一下,才停下来。她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背部的弧线在微微地、急促地起伏着。散开的冰蓝色头发铺散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像是一摊融化的冰水,失去了原先那种灵动的光泽,变得暗淡、干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生命力。

那只法杖从空中坠落下来,落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杖身上的蓝光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螺旋纹路里的流动也停滞了,变成了一条凝固的、没有生气的线条。法杖顶端的那颗冰晶原石表面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像是一面结霜的玻璃。那三颗小冰晶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弹幕开始疯了一样地滚动。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她摔下去了!她摔下去了!”

“有没有人过去帮忙啊!其他魔法少女呢!”

“天权呢??开阳呢??北斗的其他人在哪!!”

“她还是个孩子啊……求求了……”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的。

我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不是我不想动,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书房里的空调设的是二十六度,正好是体感最舒适的温度——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来自本能的恐惧。

恐惧。

这个词太轻了。

这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埋藏了太多年、连我自己都以为已经消失了的记忆,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那些我以为我已经消化了的、处理了的、永远埋葬了的东西,此刻全部翻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了。

我想起了那个噩梦。

不是我今早做的那个梦,而是更早的、更深的、埋在我意识最底层的那场真实的噩梦。那片猩红的战场,那张没有五官的、光滑如镜的脸,那片从裂缝中涌出来的红光,那颗像星星一样的宝石,那张从天而降的、缓缓靠近的、最后将我吞噬的巨大面孔。

那些画面不是梦。

那些画面是真实的。是发生过的。是我用这双眼睛亲眼看到的,用这具身体亲身体验过的。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一根细管子吸空气,氧气永远不够。我的手掌心全是汗,鼠标被我攥得咯吱咯吱响,塑料外壳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指印。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那种轰隆隆的、像是有火车从远处驶来的声音。

我想去救她。

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像一面鼓一样被反复敲击着。我想去救她。我想去救她。我想去救她。

但我的身体没有动。

因为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去了又能怎样?

那个声音是我自己的,是那个三十岁的、经历了太多之后变得世故的、学会了计算风险和收益的、用“社会阅历丰富”来包装自己的中年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我:你已经退出了,你已经不是了,你的力量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你去了只会多一个伤员,甚至多一个需要被救援的人。

那个声音还说:她已经是魔法少女了,这是她的路,你帮不了她。

那个声音还说了很多很多,但我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在那个声音的下面,还有一个更深的、更古老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的声音。那个声音没有说话,它只是在播放一些画面,像一台老旧的投影仪,把褪色的影像投在我脑海的内壁上。

小雅第一次走路的样子。她扶着沙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迈出了第一步。她的腿还不够有力,第二步就歪了,但她没有摔倒,她抓住了茶几的边沿,然后回过头来冲我笑,露出刚长了没几颗的牙齿,口水沿着下巴往下淌,笑得像一朵太阳花。

小雅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样子。她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攥了攥拳头,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扇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一群陌生的小孩中间,心里又骄傲又难受,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小雅第一次考试考了满分的样子。她举着那张试卷从校门口跑出来,跑到我面前,跳起来把试卷举到我眼前,说“老爸你看我考了一百分”,鼻尖上还沾着墨水,头发跑散了,马尾歪到一边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天我带她去吃了肯德基,她吃了两个鸡翅一个蛋挞,回家的路上在电动车后座上睡着了,脑袋靠在我后背上,呼吸轻轻软软的,像一只睡熟了的小猫。

然后她妈妈的脸浮了上来。

不是清晰的脸——我从来没能看清那张脸,即使在记忆里也没有。那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照片上的人脸擦去了,只剩下一个女性的身形,一个肩膀的弧度,一个下颌的线条。但我知道是她。我知道。

她的嘴在一张一合地动着。

我看着她,拼命地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一开始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嘴唇的动作,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在无声地开合。但慢慢地,声音出现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厚厚的水层,模糊的、失真的、带着那种水下特有的闷闷的回响。

“保护好……”

声音断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又清晰起来。

“……我们的女儿。”

那八个字像八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了我的胸口。

不是疼,是醒。

是一种从浑浑噩噩的、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寒冬腊月里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所有的麻木、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我已经不是了”“我已经退出了”“我已经是个普通人了”——所有这些我用了许多年来搭建的、用来保护自己的、用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过普通日子的借口和围墙——在这一刻全部碎掉了,碎得像被锤子砸中的玻璃,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我是谁?

我是孙长生。

我是小雅的父亲。

我是那个曾经站在所有人面前、面对着不可名状的黑暗、一步都没有后退过的人。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倒去,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巨响,几本书从架子上滑落下来,散了一地。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被我的腿绊了一下,连着电脑从桌上滑了半截,悬在桌沿上晃了晃,被我一把抓住屏幕才没摔下去。屏幕里的直播还在继续,画面在抖动,弹幕还在滚动,但我已经不需要看那个画面来知道小雅在哪里了。

我能感觉到她。

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任何一种常规意义上的感官。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被埋藏了太久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感知方式,像是沉在海底多年的锚被缓缓拉起,在重见天日之前的最后一刻,整个链条都在剧烈地震颤。

我知道她在哪里。我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我知道她的魔力在快速流失,知道她的意识在逐渐模糊,知道她的身体正在经历她从未经历过的痛苦。不是因为直播画面告诉我的,而是因为——

因为我血管里流淌着同样的东西。

书房的门在背后关上了,我根本没有去关它,是它自己关上的——准确地说,是有一股力量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带动了空气的流动,把那扇门带上了。那股力量还在往外涌,像是一口被封了多年的井突然被人凿开了井盖,底下的水压太大了,井盖被冲飞了,水柱冲天而起,止都止不住。

我站在书房正中央,身体微微颤抖着,但那不再是恐惧的颤抖。那是一种从休眠状态中强行唤醒时的震荡,是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每一根纤维在重新激活的过程中发出的剧烈的、不可抑制的共振。

我的脚尖离窗台还有两步的距离。窗户是关着的,玻璃外面是琅玕市午后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把阳光过滤成一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亮灰色。远处那片暗红色的云块,即使在室内的这个角度,即使隔着玻璃,我都能看到它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像一个巨大的、病变了的心脏。

我迈出了第一步。

脑海里那个女性的身影还在,她的嘴还在动,但这次我听清楚了每一个字,不是因为她说得更大声了,而是因为那些字已经不再是外来的声音,它们变成了我自己的意志,变成了我自己的声音,变成了驱动我身体的燃料。

“保护好我们的女儿。”

不用你说。我会的。我一直在做的。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我迈出了第二步。

脚尖踩在窗台上,鞋底和水泥台面之间隔着薄薄的一层灰。凉鞋的带子勒紧了我的脚背,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我的手指按在窗户的边框上,推开了那扇窗。外面的风涌了进来,带着夏季特有的那种灼热的、干燥的、混合着城市味道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吹起我的头发。

我往下看了一眼。

十二楼。地面上是写字楼后面的停车场,停着几排车,车顶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像是排列整齐的甲虫。停车场边上有几棵银杏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下面颜色较浅的一面。再远一点是一条小巷,巷口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桶,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捆废纸箱。这些都像是一个微缩模型,小得不太真实。

十二楼的高度,足够一个人摔成没有任何挽救余地的状态。

但我没有犹豫。

我蹲下身,双手撑住窗台的两边,身体前倾,重心从脚底转移到手掌上。窗台的水泥面被太阳晒得温热,粗糙的质地硌着我的手心。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跳都在把一股新的力量输送到四肢末梢,那些沉睡已久的、被封印在身体最深处的东西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醒来。

我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脚尖离开窗台的瞬间,失重感像一双手一样从下方托住了我,又像是一双手把我往下拽。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我的衣服里,把我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十二楼的高度让我有大概两秒钟的时间来感受自由落体的全部过程——地面的细节在迅速放大,那几棵银杏树的树冠从硬币大小变成脸盆大小再变成能够看清每一片叶子的形状,停车场的车从玩具模型变成真实可触的金属物体,我能看清其中一辆车的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树叶。

但这不是坠落。

因为我体内那股力量已经苏醒了。

它像一条河流一样在我的血管里奔涌,所到之处带起一阵酥麻的、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舒适感。那种感觉太久违了,久违到我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但身体没有忘记,肌肉没有忘记,每一个细胞都没有忘记,它们只是在等,等了这么多年,等那个重新被召唤的时刻。

白光从我身体里涌了出来。

不是从某个特定的地方,而是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丝里同时涌出来的,像是我身体里面一直藏着一个光源,现在那个光源的开关被重新打开了。白光并不刺眼,至少在刚刚涌出来的时候不刺眼,它柔和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冬天雪地上反射的日光,但它越来越亮,越来越浓,越来越凝聚,从一种弥散的、没有方向的光变成了一层紧贴着身体的光膜。

那层光膜覆盖了我的全身,像是一层用光织成的铠甲,每一个角落都被严密地包裹着。它不是厚重的、笨拙的,而是紧贴身体的、轻盈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像是第二层皮肤,比任何衣物都要贴身,比任何护甲都要坚韧。光膜的质地像是液态的珍珠母,表面流淌着细密的、不断变化的光纹,那些光纹不是无序的,它们按照某种古老的、固定的纹路在流动,像是一张用光绘制的地图,或者一篇用光书写的、只有懂得的人才能读懂的经文。

我的身体在减速。

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减速,而是一种平滑的、渐进的变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下面托住了我,把重力对我的控制权一点点地从牛顿手里抢了过来。下坠的加速度在减少,减少到零,然后变成了反方向的加速度。风不再是从上往下灌,而是从下往上吹,吹得我的头发向后倒伏,吹得我的衬衫领口猎猎作响。

我的脚尖在离地面不到两米的地方轻轻地、无比轻盈地向下一蹬。

就好像地面是一块巨大的跳板,而我是一个从高处落下的跳水运动员,在即将触及水面的最后一瞬间,用脚尖在跳板上借了一次力,然后整个人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重新弹向了空中。那个动作的轻盈程度和我从十二楼坠落的事实形成了荒谬的对比,就像是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在半空中忽然反悔了,决定重新飞回枝头。

我从两米的高度弹射了出去。

不,不是弹射。是飞翔。是那种最纯粹的、不受任何束缚的、像鸟一样——不,比鸟更自由的飞翔。因为鸟还需要扇动翅膀,还需要借助气流,而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是想飞,然后我就飞了。

我化身成了一颗白色的流星。

从我身体里涌出的白光在我加速的那一瞬间骤然增强了无数倍,在我身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明亮的尾迹,像是一颗彗星拖着它的尾巴划过天际。那道尾迹不是直线,而是带着微微的弧线,像是一支被射出的箭在空中留下的残影。白光在我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流线型的光罩,把我从头到脚笼罩在里面,风被光罩切开,从我身体两侧滑过,发出尖锐的、像丝绸被撕裂一样的声音。

琅玕市的天际线在我脚下铺展开来。

我能看到人民路上那些梧桐树的树冠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绿色河流,能看到新城区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能看到老城区那些低矮的居民楼和纵横交错的巷子,能看到琅玕山在天边画出那道熟悉的山脊线,电视塔的红灯在中午的光线里微弱地、固执地闪烁着。

我能看到那片暗红色的云。

它在我的视野前方,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像一个巨大的、病变了的心脏。我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每扩散一圈,周围的空气就会变得更加沉闷、更加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吸走这个世界里的氧气。云层的表面那些纹理在不断变化,有时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有时又像是单纯的无序图案,它们闪烁的频率和小雅体内魔力衰减的频率是同步的。

小雅。

我的速度更快了。

那颗白色的流星划过了琅玕市正午的天空,在灰白色的云层下面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地面上有人抬头看到了这道光,有人举起手机拍摄,有人在惊呼,有人以为是另一波魔物袭击,开始慌乱地寻找掩体。弹幕里大概又炸了,但我看不到,我的手机还在书房的书桌上,屏幕还亮着,直播还在继续,笔记本电脑还悬在桌沿上,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了。

我的目光锁定了那片暗红色的云层下方的那栋建筑。那是一个商场的裙楼,平顶天台,灰色的水泥地面,低矮的护栏,护栏上挂着几面已经褪色的广告横幅。天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几个废弃的纸箱,一台生锈的空调外机,几根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PVC管。

还有那个小小的、蓝白色的、蜷缩在天台边缘的身影。

越来越近了。

我能看清她散开的头发了,那种冰蓝色在我靠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从那团模糊的光晕变成了一根一根的发丝。她的头发铺散在水泥地面上,有些部分黏在一起,是被血黏住的。她的白色公主裙上那些荷叶边已经不再飘逸了,它们皱巴巴地贴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污渍。裙摆内衬的冰蓝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得暗淡、灰败,像是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白色的丝袜上那些红色的痕迹已经不是几滴了,而是大面积地洇开,从大腿到小腿到脚踝,几乎整条腿都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

法杖落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杖身的蓝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变成了一根普通的、透明的、像是用冰雕成的棍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静静地躺着,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我能看到她侧脸上的擦伤,能看到她嘴角的血迹,能看到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还活着。我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力在流失,但她还活着。

我的速度继续加快,风声在我的耳边尖啸,那道白色的尾迹在天空中拉得越来越长。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在不断地攀升,像是一炉被重新点燃的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炽烈。那光膜表面的光纹流动得更快了,像是一条被解开了束缚的河流,奔涌着、咆哮着、不可阻挡地向着前方的目标冲去。

我身后,那道白色的流星轨迹在天上久久没有消散,像是一条用光铺成的路,标记着我飞过的方向。

前方,那片暗红色的云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它的搏动节奏变快了,像是在警觉,又像是在准备迎接一个新的对手。那三个分身停止了追击——它们已经不需要追击了,它们的目标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它们重新聚集在一起,三个暗红色的光点像三滴水珠一样融汇成了一个整体,那个整体的体积比分裂之前还要大,颜色比之前还要深,近乎紫黑的表面开始浮现出新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快速地、疯狂地变化着,像是在读入一个新的数据,在分析、在判断、在准备。

但我不会被它拦下。

不会被任何东西拦下。

因为我飞去的方向,是我女儿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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