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玕市的老矿场废弃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没人进去过,至少没人活着出来说过里面有什么。
但当梦蝶踩着午夜十点半的指针落定那刻踏入这片深山腹地时,她知道,今晚注定要和这座矿洞死磕到底了。
霓虹早沉进夜色里了,连路边最后一盏路灯都懒洋洋地眯着眼。梦蝶站在矿区入口,黑长直发垂在改良鹤氅的雪色流云纹上,过膝白丝裹着纤细笔直的小腿,黑色圆头小皮鞋踩在碎石上,鞋尖亮面映着仅存的月光。
她抬头看了眼黑洞洞的矿口。
空气里飘着锈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
白百灵的电话是一个小时前来的。
"探查结果出来了,那枚魔晶跟另一块失联的有能量链接,反复推演定位之后,终点在琅玕老矿场。"
"老矿场?"孙长生当时正把最后一个报表数据敲进屏幕,"琅玕那个三十年前就封了的?"
"对。"白百灵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躲什么人,"而且,那边很可能有A级魔物。"
他当时没回话,只是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然后把手边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现在梦蝶站在矿洞口,想着那杯咖啡的苦味还残留在舌尖,手探进广袖暗袋摸了摸手机,确认它安安稳稳躺在左手袖袋里。叹了口气,足尖轻点地面。
身形一跃腾空。
她贴着矿道顶壁快速掠过,风灌进鹤氅宽大的袖口,布料猎猎作响。
矿道比想象中深。
四壁上还留着当年开采宝石的凿痕,一道一道排列整齐,看得出是熟练工的手艺。有些地方嵌着煤油灯的铁架子,但灯早不见了,只剩厚厚的蛛网挂在铁锈上,像挂了三十年的丧幡。
不过——梦蝶忽然放慢速度,悬停在半空——有盏灯是亮的。
那盏灯挂在拐角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映出墙上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灯油还很足,蛛网被烧出了豁口,新鲜得像是今天刚挂上去的。
梦蝶盯着那簇火苗看了三秒。
有人来过。
她继续往里飞,速度放得更慢,每过一个路口都停下来,指尖凝出莹蓝色的魔力光团,往通道深处扫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才继续前行。
越往里飞,煤油灯越稀疏。
有些通道整段都陷在绝对的黑暗里,连魔力光团都只能照亮身前几米。岩壁越来越湿,水珠从头顶渗下来,凉丝丝地砸在梦蝶肩上,把鹤氅的雪色布料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开始觉得困。
加班到深夜的后遗症终于找上门来,加上四周全是一成不变的岩壁,同样的灰褐色,同样的潮湿气味,同样的滴水声。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像有人在用勺子慢慢舀她的脑子。
就在她几乎要闭眼的瞬间,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她飞了多久?
梦蝶骤然清醒,悬停在半空,心跳快了几拍。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魔力凝成的星轨刻度,指针显示她已经飞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
以她的速度,早该横穿整座矿山了。
但她眼前还是望不到头的矿道,还是同样灰褐色的岩壁,还是永无止境的拐角和岔路。
"不对。"梦蝶喃喃出声,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撞出小小的回音。
她闭上眼睛抬起右手,魔力在指尖凝聚,蓝光越来越盛,最后化成一枚旋转的光梭。嘴里念叨着一段咒文
"开!"
她猛的张开眼睛,她看到矿道正在延伸、分岔、又延伸、又分岔,像一张无限生长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自我复制。
但所有这些节点,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巨大的、蛰伏在矿山最深处的能量核心。
矿道的信息在脑海里排成阵列,她迅速解构了矿道迷宫的逻辑,嘴角微微绷紧。
是A级魔物没错。
只有A级魔物才能把物理法则扭曲到这种程度,把一个普通的矿洞变成无限循环的迷宫。
而且这只魔物——梦蝶又感知了一下那股能量的质地——带着某种熟悉的腥甜气息,跟她进入矿区时闻到的如出一辙。
她魔力流转,身侧凝出半透明的防护罩,防护罩外又浮起六个照明光球,排列成环形随她前进。
准备好了。
梦蝶化作一道淡影贴着湿冷的矿道疾掠而过。此前如蛛网般缠人的迷宫迷障已彻底失去效用——每抵达一处覆着暗苔的分岔口,她瞳孔深处蛰伏的印记便会倏然在意识海亮起,一点荧荧光亮精准锚定前方的通路,引着她毫不停滞地往深处遁去。
第一个埋伏出现在第十七次拐弯后。
那只魔物倒挂在通道顶部,前螯粗大壮硕,几乎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二,后肢却纤细短小,背甲直立,小小的脑袋挤在腹部下方,正对着梦蝶的方向。
冲击之螯。C级。
它看见梦蝶的瞬间就弹射下来,两只大螯并拢在身前,像一枚活体炮弹直冲她面门。
梦蝶甚至没停下脚步。
指尖随意一抬,浅蓝色魔力光波激射而出——"咻"一声轻响,那只冲击之螯在半空就碎成了光点,魔晶自动飞到梦蝶掌心,凉丝丝的,带着C级魔物特有的微弱脉动。
她随手收进袖袋,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路变得热闹起来。
越来越多的魔物从暗处涌出来,大多还是C级,偶尔混着几只B级的畸变体。它们像被什么东西指挥着,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前仆后继地冲撞梦蝶的防护罩。
但没什么用。
防护罩连涟漪都没起,那些魔物撞上来就跟飞蛾扑玻璃一样,自己碎成一片光屑。
梦蝶甚至懒得出手了,光靠防护罩的反震就清扫了大半。她就这么一路平推过去,鞋尖踩过魔物消散后留下的魔力余烬,在黑暗里踩出星星点点的蓝光。
又飞了一阵。
突然,前方豁然开朗。
梦蝶从矿道尽头掠出,落进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里。她悬停在半空,抬头环顾四周——
穹顶极高,钟乳石从头顶倒悬下来,石尖一滴一滴往下渗水,在地面砸出清脆的回音。洞壁四面开着好几个巨大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一看就不是人工开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岩层里挤出来的。
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得呛人。
整个空洞都在微微震颤,地面碎石跳动,钟乳石上的水珠被震得纷纷坠落,在梦蝶脚边砸出一片细碎水花。
然后她听见了声响。
是某种沉重的、缓慢的——蠕动声。
从头顶传来的。
梦蝶仰起头。
钟乳石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洞顶本就不多的光,那些倒悬的钟乳石被一根一根挤碎,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下一秒——
一张脸从阴影里探出来。
苍白的,没有任何特征的。
像服装店里那些塑料假模特的脑袋,光秃秃的,五官模糊成一片平滑的突起。
那张脸底下,连接着一截又一截蠕动的肉团,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整列火车那么长的——虫子。
梦蝶眯起眼,防护罩蓝光大盛。
"找到你了。"
这座沉睡了三十年的矿洞,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