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往旁侧猛地扑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凹凸不平的岩壁。
呛了满口混着泥屑的冷空气。
方才那只巨虫的甲壳擦着她的胳膊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裸露的皮肤生疼。那一撞的力道沉得像整座山都在晃。脚边细碎的碎石簌簌往鞋底滚,梦蝶甚至能想象到山脚下那些住了几十年老土坯房里,正在歇息的老头老太突然惊心,疑惑抬头看房梁上晃悠悠的旧灯泡的模样——估摸着都以为又是哪里闹了小地震。
她撑着岩壁半直起腰。
掌心的魔力顺着脉络往外涌,暖融融的光点在指缝间攒成球,甩手就往巨虫拱起的后背砸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炸开,焦糊味瞬间弥散在空气里。它壳上多了片发黑的焦痕,可那层泛着冷光的甲壳连道像样的印子都没留下。
想想也不奇怪。
这家伙把一座好好的旧矿区蛀得像绕得人头晕的迷宫,往来矿工十有八九折在这弯弯绕绕的洞道里,没这身刀枪不入的硬壳反倒说不过去。
对付这种级别的魔物,老规矩向来两条路。
头一条,说好听点叫人海战术,说白了就是蠢办法——凑齐一整队人磨,攒够魔力算准时机一窝蜂往上冲,赌的就是联手那一击能直接贯穿要害。可这法子说起来风光,背地里折的人根本数不清,无谓伤亡翻上好几倍。更何况梦蝶现在连半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找不着,独身一人站在这空旷地下空洞里,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玩意儿压根没给她半分喘匀气的空档。
头顶那块看着跟商场橱窗里摆的塑料模特人脸似的东西,突然发出一阵“咔哒咔哒”的异响。那道本来闭得严严实实的嘴猛地往两边撑开,一团裹着腥气的黑紫色魔力弹“嗖”地射了过来。
擦着耳边飞过去的魔力弹砸在身后洞壁上,直接炸出个脸盆大的坑,碎石混着泥浆哗哗往下掉。它像打红了眼,假人嘴连番吞吐,魔力弹像装了马达的炮弹往梦蝶这边砸,砸在岩壁上溅起滚滚灰烟。没片刻功夫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尘雾,连它庞大的轮廓都要看不清了。
“魔法武装……显形。”
梦蝶咬着牙沉喝。
右手上猛地冒出星星点点的暖光,那些细碎星光顺着她的指尖往中间聚,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揉一团发光的面团。光团越来越凝实,最后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五指收拢握紧,一柄分量沉得压手的长剑稳稳落进掌心。
这便是对付魔物的第二条路——魔法武装。
只要魔力等级摸到二阶门槛,不管是魔法少女还是魔法师,个个都得练这门秘技。说穿了就是把流转的魔力、刻在骨子里的意志和胸口那颗星核完完全全揉到一起,铸出专属于自己的武器。
思绪突然飘回刚突破二阶那天。
梦蝶盯着自己掌心聚出来的玩意儿直接愣了神——哪里是什么威风凛凛的剑,分明就是把普普通通的折叠小刀,除了削铅笔以外实在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站在旁边瞅热闹的小明当场笑到直不起腰。
就连平时总爱吊儿郎当的周百川,也就是后来接了“天枢”名号那家伙,都强憋着笑过来拍她肩膀,语气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兄弟,别在意啊,说不定藏着惊喜呢。”
话是这么说,梦蝶当时盯着手里那把细溜溜的折叠小刀,满脑子都是这玩意儿怎么跟魔物拼命?人家周百川的魔法武装伸出来就是裹着石质硬壳的大拳头,一拳能直接把半面墙砸穿。跟她的折叠小刀一比,简直天差地别。
从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梦蝶都把这把折叠小刀当只能往前戳的匕首用,对上魔物总觉得底气不足。
直到有回做完任务蹲在结界边上歇脚,百无聊赖捏着它在指间翻转把玩。刀刃时而弹出时而合拢,指尖摩挲光滑的刀柄,脑子里漫不经心飘着念头:要是能变成一把正经的格斗刀就好了,至少看着也像能打架的样子。
等她回过神来,手里那把折叠小刀真的变了模样。刀柄延伸出缠着手感刚好的防滑纹路,刀刃拉长淬出了闪着寒光的锋刃——实打实的一把直刀。
梦蝶当时盯着它看了足足五分钟,还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嘶嘶抽气才敢信这不是最近熬夜太多睡糊涂做的梦。
思绪被耳边的风声猛地拽回来。
眼前的巨虫显然压根没把刚掏出武器的小不点放在眼里。在它那简单意识里,梦蝶估计跟脚边随便一踩就碎的蚂蚁没什么区别。它嗡鸣着又喷来一发魔力弹,梦蝶脚尖点地往旁侧窜出去,踩着散落碎石一路朝它的方向冲。
攻击一刻没停。
带着腐蚀性腥风的魔力弹擦着她的发梢、衣角飞过。梦蝶凭着刻进肌肉记忆里的身法左躲右闪,到最后离它只剩两三米远时,直接挥起手里的剑,横着就把飞过来的那枚魔力弹劈成了两半。
借着剑上带的力道,整个人顺势腾空。几步借力就落到了它头顶那片假人脸的正上方。
那张塑料似的假人脸上本来闭着的眼睛“唰”地睁开,射出两道紫得发黑的亮光。它的嘴往身后猛地一缩,眼看着就要攒出一道威力更猛的魔力光束。梦蝶在空中拧过身子划出螺旋弧线,把全身力道灌到握剑的右手上,剑刃朝下,狠狠扎进了它假人脸眉心的位置。
黑得泛紫的黏腻汁液混着腥气“呼”地喷涌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一缩。
巨虫发出一阵闷得像从地底下滚出来的哀嚎,庞大身躯在地上疯狂打滚,砸得周围岩壁都在晃。梦蝶攥着剑柄借力从它扭动的脸上跳下来,脚刚沾地就看见头顶钟乳石锥被震得松了劲,“哗啦啦”往下掉——一个个锋利得像铁匠铺里刚打出来的尖刺,狠狠往地面扎。
她侧着身子往空当里躲,挥剑劈开了好几块冲着头顶砸下来的石锥。反倒是底下疯狂扭动的巨虫没躲开,好几根石锥结结实实砸在它的甲壳上。那层硬得出奇的壳终于裂开了几道细如发丝的小缝。
这下彻底把这玩意儿激怒了。
它喉咙里滚出的低吼震得梦蝶耳膜发疼。那张本来诡异的模特假人脸从嘴巴位置开始往四周裂,几秒钟功夫就撑成了一张布满密密麻麻尖牙的血盆大口。每颗牙都闪着冷光,恨不能把她连骨头带渣直接咽下去。
它像一列脱轨的老旧列车,闷头就往梦蝶站的位置撞过来。梦蝶纵身往上一跃躲过这势大力沉的冲击,结果下一秒就看见它拱了拱身子,“唰”地钻进了旁边的岩壁里。
四周洞壁传来“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声音绕来绕去分不清方向,摆明了是想干扰她的感知,让她摸不准下一秒会从哪里扑出来。
梦蝶立刻收了剑势闭上眼睛。
屏着呼吸把周围所有声响往脑子里收,分辨着那混在碎石掉落声里、属于它体液流动的独特腥气——
身后的岩壁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带着尘土的碎石直接崩开,它张着那张大得离谱的血盆大口冲着梦蝶的后颈就咬过来。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猛地攥紧剑柄转身,持剑的手横着用力一挥,一道亮得晃眼的剑光直接劈在它的嘴侧,把那张刚撑开的血盆大口从中间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带着灼热气浪的腥血劈头盖脸泼了下来。
溅在梦蝶露在外面的小臂上,立刻传来一阵带着麻痒的灼痛。她皱着眉往衣服上蹭了蹭,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的体液居然带着腐蚀性。
低头攥紧手里的长剑,昏暗光线下剑刃上还流转着星核共鸣留下的细碎银辉,剑柄上留着她掌心浸出的薄汗带来的温度。被剑光劈开的裂口处源源不断往外涌黑紫色的汁液,巨虫疼得疯狂扭动环节身躯,硬壳一次次狠狠撞在两侧岩壁上,震得更多碎石顺着岩壁簌簌往下掉。
它再也维持不住之前那副游刃有余的蛰伏姿态。
藏在每一节躯体缝隙里的气门全张了开来,发出尖得像指甲狠狠刮过毛玻璃似的嘶鸣,刮得梦蝶太阳穴突突直跳。
紧接着她就看见,剩下的那半只假人眼“嗡”地爆发出刺目的紫光。
坏了,这是要拼死同归于尽。
数道比之前粗了三四倍的魔力流从它嘴侧的裂口里射出来,再不是之前那种散漫的弹丸,而是带着锁定气息的束流,黏着梦蝶的身影就追。她不敢硬接,握着手里的剑在纵横交错的紫光里辗转腾挪,剑刃扫过擦着肩膀飞过去的魔力流,被切开的能量在身后炸开,掀起的气浪直接把头发吹得糊了满脸。
眼角余光扫到左侧地面那道它之前蛀出来的、黑得望不到底的幽深坑道。
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梦蝶故意脚下一个趔趄,像是魔力跟不上了似的,踉踉跄跄往旁边歪了歪,露出一个看起来完全躲不开的空当。
巨虫果然立刻上了当。
庞大身躯裹着能熏得人晕过去的腥风直扑过来,翻涌着密密麻麻尖牙的血盆大口离她的脸只剩不到半米,腐臭气息几乎要把人整个裹进去。
就在它上下颚马上要合到一起的瞬间——
梦蝶猛地矮身往地面滑出去。同时把胸口星核里剩下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往手里的长剑里灌。原本只是泛着淡淡银光的剑刃“轰”地一下燃起淡蓝色的火焰,她借着前冲力道整个人像一支拉满弓射出去的箭,持剑的手直直朝着刚才被石锥砸出来的那道甲壳缝隙刺了进去。
淡蓝色火焰顺着剑刃往它体内疯了似的灌。
梦蝶能清晰感觉到剑身在它软乎乎的内脏里搅动的触感,黏腻体液裹着滚烫温度顺着剑脊往手上传。巨虫发出一声震得整个地下空洞都像要塌下来的悲鸣,庞大身躯猛地剧烈抽搐。她不敢多留,攥紧剑柄借着它抽搐的力道猛地旋身,整个人顺着甲壳裂口划出来,带出一串飞溅的黑紫色汁液。
巨虫重重砸在满地碎石的地面上。
数不清的环节躯体徒劳扭动了几下,那些从气门里冒出来的尖锐嘶鸣一点点弱下去。硬壳下鼓胀的轮廓慢慢瘪了下来,最后彻底瘫成了一地沾满尘土的死肉。
梦蝶撑着剑柄弯下腰。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刚才全力催动魔法武装几乎把她大半魔力抽干了,连握着剑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果然隐退了这么多年,天天过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实力比起巅峰时期差了不少。
巨虫躯体在她眼皮子底下慢慢化成细碎光点,最后在刚才躺着的位置留下了一枚泛着深紫色光泽的魔晶。可随着它彻底断气,这座被蛀空了大半的地下空洞立刻支撑不住。
头顶岩壁开始成块往下掉。
整座洞道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梦蝶几步冲过去抓起那枚还留着余温的魔晶,催动体内剩下的魔力往坑道外飞——之前巨虫活着的时候靠魔力扭曲了整片空间,洞道绕得人根本找不到方向。现在它一死,那股扭曲空间的力量自然跟着散了,她只需要认准出口方向一个劲往前冲就行。
跑过拐角时,眼角的余光扫到角落里好像摆着个刻满古怪纹路的祭坛,石面上还沾着早已发黑的暗褐色痕迹。可眼下头顶的石头已经开始成块往身后砸,根本容不得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梦蝶只能把这点画面先草草记在脑子里。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赶紧活着从这里冲出去。
等她终于穿出矿洞洞口时,外面凉丝丝的夜风裹着草木清香味直接扑到脸上。
忍不住大口吸了好几口,连之前肺里沾的尘灰味都淡了不少。
悬浮在半空中,回头看向身后不断往外冒着烟尘的矿洞入口。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整座洞口彻底塌了下去。
这下这个旧矿区算是完完全全被封死在山里了。
落到旁边那条坑坑洼洼的盘山公路上,默念解除变身口诀。身上那套绣着银纹的改良白色鹤氅像潮水似的褪去,刚才那个身姿利落的黑长直魔法少女,变回了哪个三十多岁的大叔——孙长生。
孙长生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端详掌心里那枚还泛着紫光的魔晶,指尖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屏幕还沾了点灰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好几年的号码。
电话铃“嘟——嘟——”响了快半分钟才被接起来。
听筒里传来白百灵裹着浓浓睡意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还带点起床气:“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扰人清梦缺不缺德。”
“除了我还能有谁?”
一想到这女人现在说不定正窝在暖和被子里睡到大半夜,自己却刚在地下跟那只肥虫子拼死拼活打了半天,连衣服角都被魔力烧出个小破洞,孙长生语气自然而然就带上了点压不住的火气。
他靠在旁边路灯杆上,把今晚从进矿洞到最后拼尽全力杀掉巨虫,甚至连最后瞥见角落里那座古怪祭坛的细节,一五一十全跟电话那头的白百灵说了一遍。
白百灵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才传来她带着点清醒后的凝重:“你马上到我这儿来。这件事,我们得坐下来好好分析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