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
孙长生推开公寓厚重的防盗门,室内恒温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深夜山间残留的寒凉。
客厅里,暖黄色的落地灯亮着,光线柔和,把他眼底从矿洞带出来的疲惫驱散了大半。
沙发上的女人闻声抬眸,漫不经心地朝他抬了抬手,嗓音慵懒松弛:
“来了?随便坐。”
白百灵指尖捏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杯身描着金线纹路,红唇微抿,慢悠悠饮下一口热茶。
一身居家随性的打扮,全然没有平日里结社主席、七星天权星的威严架子。
孙长生反手带上门,将鞋上沾染的矿洞泥土在门口蹭干净,径直走进客厅。
目光扫过微微敞开的落地窗。
空调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直直吹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空调风直往身上窜,也不知道多披件外套?着凉了又要折腾人。”
走得近了,才真正看清她此刻散漫的模样。
白百灵整个人陷在奶白色的羊毛布艺沙发里,姿态松弛又慵懒。
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粉色的蕾丝吊带睡裙,纤细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吊带微微滑落,堪堪挂在肩头,露出一小片细腻莹白的肌肤。
她随意翘着二郎腿,裙摆堪堪遮到大腿中部。
露在外头的皮肤白得近乎剔透,泛着一层细腻的瓷釉光泽。膝盖内侧那颗浅粉色的小痣格外显眼,精致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魅惑。
赤裸的脚踝随意搭着沙发边缘,纤细骨感,趾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及腰的银白色长发松散垂落,发尾带着刚睡醒被枕头压出来的自然小波浪。几缕细软的碎发黏在侧颈,贴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偏头看过来时,柔软的发梢轻轻擦过睡裙后背的镂空蕾丝花边。
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浓重的睡意。
眼尾天然晕染着淡淡的绯粉色,琥珀色的瞳孔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长长的睫毛低垂颤动,掀开时自带一股子无辜又勾人的倦意。
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糯的鼻音。
淡淡的薰衣草香混着茶香,轻飘飘萦绕在空气里。
“在家里而已,没必要拘束。”
白百灵放下茶杯,眉眼弯弯,语气坦然又直白,“再说了,我又什么时候把你当成过外人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
孙长生到了嘴边的劝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再多废话,走到她右手边的单人沙发落座。
茶几上摆放着整套精致茶具,他随手拿起一只空置的茶杯,给自己斟上一杯热茶。
鼻尖萦绕着清雅的茶香。
是上等的云来白豪。
这款茶叶产量稀少,价格不菲,平日里就算是魔法王庭的高层大人物,也未必能时常喝到。
他轻啜一口。
下一秒,眉头下意识蹙起。
清甜的茶香之下,裹挟着一股过分直白的甜腻。糖味直接盖过了茶叶本身的甘醇。
不用想也知道,这女人又习惯性往茶里加了大把冰糖。
从头到尾,也就她能喝得津津有味。
对孙长生而言,这甜度已经到了齁嗓子的地步。
见他皱眉,白百灵忍不住轻笑一声。
她没打趣他,收敛了慵懒的姿态,切入正题。手肘抵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抵着下巴,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直接说事吧。你之前电话里提到,废弃矿洞深处看见了一座刻有诡异纹路的祭坛,没错吧?”
孙长生放下茶杯,正色点头:“嗯,拐角隐蔽位置。石坛刻满陌生古纹,表面还有干涸发黑的暗红色痕迹,大概率是献祭留下的血迹。”
“那就说得通了。”
白百灵琥珀色的眼眸里,惺忪的水汽散去大半。
原本松弛的身体微微坐直,语气沉了几分:“之前开发区那场轰动全城的A级魔物暴走事件,你还有印象吧?当时我们清理战后现场,同样在废墟地下浅层找到了一处结构相似的祭坛。”
孙长生抬眼看向她:“就是你出手处理的那一次?”
“一半一半。”
白百灵重新端起那杯甜茶,浅抿一口,语气平淡自嘲,“你也清楚我的定位。七星之中,天权对应文曲,我本质就是辅助型魔法少女,主打在后方提供支援——情报解析、资源调度、阵法破译。要说正面硬碰魔物的能力,放在七星里我是垫底的那一个。”
这话无可辩驳。
她指尖无意识绕着散落的银白发尾,继续说道:“当时那处A级魔物的破坏力远超预估,我只能勉强用结界封锁活动范围,根本没办法彻底剿灭。更何况还要顾及那几个愣头青。”
“最后出面解决麻烦的是天枢。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他本人,但那股蛮横霸道、简单粗暴的魔力波动,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提及天枢。
客厅短暂陷入片刻安静。
孙长生压下心底杂乱的思绪,出声提醒:“回归正题。按照你的猜测,这两件事背后是同一伙人?”
“没错。”
白百灵眸光一冷,唇齿间轻轻吐出五个字:
“阿法尔之翼。”
这个名字一出,连室内温暖的空气都骤然凝滞了几分。
孙长生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茶杯杯壁,心底瞬间了然。
阿法尔之翼。
由一群彻底叛逃魔法王国、背弃女皇管辖、甚至割裂人类立场的魔法少女组建而成。她们对外大肆宣扬理念,鼓吹挣脱一切束缚、追求绝对自由,吸纳了一大批心态偏激、厌恶规则束缚的落单魔法少女。
“没有边界的自由,从来都不是救赎。”
孙长生接过她的话,语气冰冷,“本质只是失控的疯狂与愚昧。”
“没错。”
白百灵颔首,眼底满是厌弃:“魔法少女也是人类,有羁绊、有软肋、有道德底线。我们守护城市、对抗魔物,一来是源于社会关系带来的情感与责任,二来就是受魔法王国律法约束。可阿法尔之翼的那群叛逃者,是彻底舍弃了道德良知、斩断羁绊、无视一切规则——甚至将这份原本用于对付魔物的能力,拿去攻击凡人。”
她停顿一瞬。
“相比魔物而言,这群手握强大力量、心智清醒且性格偏执扭曲的叛逃者,威胁远比魔物大得多。王国也因此常年将其列为最高优先级通缉对象。”
“所以你怀疑,近期魔物暴走、两处神秘祭坛,全是她们一手策划?”
“是怀疑,也是目前唯一的答案。”
白百灵将茶杯轻轻搁在玻璃茶几上,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近三个月,琅玕市接连爆发三起低级魔物无故失控暴走的怪事。我翻阅了结社封存的所有旧档案,所有事发地点,浅层地底都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献祭类魔力印记。”
她顿了顿。
“我专门用解析魔法比对过频率。矿洞祭坛、开发区祭坛,还有那三处暴走现场的魔力波动,一模一样。”
孙长生微微前倾身体:“那她们的目的是什么?人为培育魔物,收为己用?”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猜测。
但白百灵直接摇了摇头,直接否定。
“可能性极低。魔物天生憎恶世间一切生灵,包括我们魔法少女。它们只有原始的破坏本能,根本不存在被驯化、被掌控的可能性。花费大量魔力举行献祭仪式驯养魔物,性价比极低,风险还极高。那群疯子再蠢,也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孙长生指尖敲击着杯沿,沉吟片刻:“那会不会是依靠多场献祭,囤积海量魔力,用来帮组织内成员批量突破境界?”
“依旧说不通。”
白百灵松开缠绕发丝的手指,抬手将脸颊旁散落的银发别至耳后。
暖光灯下,少女小巧的耳尖泛出淡淡的绯红。
“如果只是单纯积攒魔力突破,她们完全可以找无人问津的秘境隐蔽发育,安安稳稳蛰伏数月即可。这种大规模公开献祭,会直接触发魔法王国全域预警,纯属多此一举。”
她眉头微蹙,细细复盘所有线索。
“我之前还推测过,她们是不是想以三座祭坛为锚点,布置锁魔大阵,封禁全城魔法少女的力量。但开发区那处祭坛我亲自拆解解析过,纹路残缺,完全没有锁魔阵法必备的星纹锚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
白百灵瞳孔微缩,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我明白了。”
她猛地抬手,指尖在冰凉的茶几玻璃上划出三道横线,语气陡然严肃。
“传统复合型献祭阵法,最低标配——三阵联动。地表开发区为第一阵眼,地下废弃矿洞为第二阵眼,一上一下,一明一暗。还差最后一处核心阵眼,用来承接前两处汇聚的魔力,完成整套仪式闭环。”
孙长生的神色瞬间紧绷,后背微微挺直:“第三个祭坛,你有线索?”
原本燃起的希望,在下一秒尽数落空。
白百灵垮下肩膀,重新缩回沙发深处。
刚刚那股锐利的气场消散殆尽,又变回了那副慵懒倦怠的模样,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挫败:
“零线索。”
“两个已知阵眼跨度太大,一个在人流密集的城区边缘,一个深埋数百米废弃矿脉。她们抹去了所有坐标关联痕迹。我调动了结社全部权限,查了半年内全城地质报告、人员流动数据,比对了城郊所有废弃厂房、旧地窖、荒山洞窟——没有任何一处地点,能和前两处祭坛的魔力频率产生共鸣。”
她拿起茶杯,将满满一杯甜到发腻的茶水一饮而尽,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所有线索全部卡死。找不到最后一座核心祭坛,我们就永远预判不了她们的最终目的。只能被动等着,等着她们完成全套献祭仪式——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落地窗外的冷风再次钻进来,拂动她散落的银发。
客厅陷入长久的死寂。
空气沉闷又滞涩。
未知的敌人才最让人忌惮。你永远不知道暗处的疯子,会在什么时候亮出獠牙。
沉默良久,孙长生缓缓开口:“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让情报部提高警戒,全城加大巡查力度,所有人随时待命,见招拆招。”
“也只能这样了。”
白百灵敷衍应了一声。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
谁料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直落在孙长生身上,上下扫视一圈。那眼神直白又强势。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我问你,你上一次完整休息,是什么时候?”
孙长生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在心里算了算,随口答道:“大概……大半个月吧。一边要兼顾公司事务,一边要盯着小雅的试炼,还要跟进魔物监测的相关工作,没空想休息的事。”
“大半个月?”
这个答案像是直接踩到了她的底线。
白百灵骤然抬手一拍茶几。
清脆的撞击声打破室内沉寂。
她豁然起身,踩着柔软的棉拖鞋走到他面前,纤细的手指直指他的鼻尖。琥珀色的眼眸里,写满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现在以结社社长、你的直属上司身份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停止所有工作,强制休息。不管是任何公务、任何情报、任何魔物相关的事,全部暂时搁置。”
她的语气带着独属于老板的霸道。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孙长生属实有点招架不住。面对外面的魔物、叛逃组织,他尚且能从容应对。但面对耍小脾气的白百灵,他向来没什么办法。
他刚想开口辩解两句,话头就被她直接打断。
“没有可是!”
白百灵微微眯起眼眸,态度格外坚决,“项目方案有小张他们兜底,情报筛查我来安排其他人接手。至于你的宝贝女儿小雅,她这几天的修炼我亲自接手照看。”
“接下来三四天,你什么都不用管。唯一的任务,就是睡觉休息。”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卧室。
片刻后,抱出一条柔软厚实的珊瑚绒毛毯,随手一抛。
毛毯精准落在孙长生怀里。
“现在已经后半夜了,今晚你直接睡在我这里。明天我亲自开车送你回家。”
孙长生低头看着怀里温热柔软的毛毯,再感受着身体深处翻涌的疲惫。
高强度战斗、连轴转的工作,他的精神早就濒临透支了。
纠结不过两秒。
他无奈苦笑。
行吧。
谁让眼前这位大小姐,既是他的上司,也是目前整个琅玕市,为数不多能并肩信赖的人。
“行吧……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