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百灵抬眼的瞬间，穹顶之上正漫开一片鎏金织就的魔法阵。
那些尘封千年的玄奥纹路骤然醒转，成了数尾顺着云流游弋的金蛇。鳞光蹭过晚空，一道连通魔法王国与现世的通道，于云海间缓缓成型。
两道身影循着光的轨迹从阵心掠出。衣袂在千米高空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像两朵被风稳稳托住的云，落地时竟连青石板缝隙里的积尘都未曾惊起半分。
走在前方的男子身着剪裁毫无瑕疵的黑色礼服，缎面襟口接住云层漏下的碎光，泛着细碎如星子的亮。他抬手抚上左胸，指节隔着面料轻叩三下，随即脊背弯出一道精准到毫厘的弧度。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贵族礼仪，每一寸动作都带着经年累月磨出的刻板优雅，活像从中世纪古典油画里踏出的人物。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同步俯身。天鹅绒裙摆顺着动作漾开一道柔缓的弧，鬓边别着的银质铃兰被晚风蹭得轻颤，把跨越两界的郑重敬意，妥帖递到了白百灵面前。
“让您久候了。”男子抬眼时声线沉润，字里行间嵌着制式化的分寸，“鄙人是魔法王国督察院特使，霍夫曼，代号雷恩。”
“莫妮卡，代号金铃。”身后的女声紧接着响起，清透得像风擦过银铃。
白百灵以完全对等的礼节回礼：“七星之天权，中枢院司士，代号——明月。”
三道身影直起身的瞬间，对话便径直切入核心。
“我们此次奉督察院的指令，前来接收数日前被您擒获的叛逃者。她原是外界筹策署的信使水晶，如今对自己的称呼是‘乌鸦’。”
“她现在被安置在地下车库的密室中，我带二位过去。”白百灵侧身抬手，引着两位令使往廊道深处行去。
靴底叩着大理石地面的脆响，在空荡的通道里叠出一层又一层的回音。
霍夫曼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审慎：“天权阁下，鄙人无意冒犯，只是心中确有一事困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据王国的战力档案记录，您在七星中的实战能力排名常年靠后。而您提交的卷宗里明确标注，乌鸦当日袭杀时动用了王国明令封禁的混沌之力——这种级别的力量，本不该是您能独自压制的。”
话音落地，廊道里的空气仿佛骤然沉了半分。
白百灵的脚步没停。
她侧过脸，眼尾的余光扫过霍夫曼，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绝无此意，绝无此意。”霍夫曼连忙抬手虚按，姿态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只是您我都清楚，沾染上混沌之力的存在有多棘手。那种能侵蚀魔力根基的腐蚀性，根本不是常规手段能轻易制衡的。”
白百灵收回目光，脚步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
声控灯在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将她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
“霍夫曼先生，我是个商人。”
她没直接回答，反而换了个话头。
“商人做事，从来不看‘该不该’，只看‘划不划算’。乌鸦动用了混沌之力不假，那种腐蚀性确实棘手——但棘手归棘手，还没棘手到值得我拿人命去填的程度。”
她顿了顿，靴底叩击大理石的声音在廊道里叠出清脆的回响。
“我来给你算笔账。如果正面硬碰硬，最乐观的情况是我单人不挂彩拿下她。代价是魔力透支至少一周，期间工作室所有项目停摆。琅玕这边几个正在推进的跨界合作，光违约金就能吃掉我一整季的利润。”
她侧头看了霍夫曼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点商人特有的、精于计算的坦然。
“但换个打法就不一样了。琅玕这两年冒出来的几个新人魔法少女，底子扎实、配合默契，缺的只是实战历练。我把情报共享出去，把兜底的防线布好，让她们打头阵——既能练兵，又能压人，还能让我的工作室正常运转，一分钱不赔。”
“几个小姑娘打完这一仗，实战经验涨了、配合默契度上来了。往后琅玕这边再有风吹草动，她们就是现成的战力储备。而我作为她们的前辈，既赚了人情，又保住了自己的底牌没亮出去，还一分钱没花就把人拿下了。”
她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上霍夫曼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锤定音的笃定。
“这叫什么？这叫花最小的成本，撬最大的收益。从头到尾，我没动用一个需要我付加班费的正式战力，没耽误一单正在走的合同，没给任何一个竞争对手趁虚而入的窗口——就把一个沾染了混沌的叛逃者，稳稳当当锁在车库里了。”
她笑了笑，笑意里没有半分自得，只有一种经历过足够多次博弈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霍夫曼先生，这就是商人的思维方式。你问我是怎么压住混沌之力的——我的答案不是战斗技巧，是资源调配能力。我不需要自己打得过乌鸦，我只需要知道，怎么把所有能用的牌，打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霍夫曼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哦？琅玕市居然能涌现出这样几位后起之秀——这可不只是地方上的喜讯，往大了说，整个王国都该为此庆幸。”
“不得不说，属实是后生可畏。”莫妮卡抱着臂点头。
话音刚落，白百灵已经带着两位特使站在了囚室入口。
她抬手撤去包裹着地下车库入口的魔法结界，“咔哒”一声拧开厚重的金属门。
一行人迈步而入。
昏浊的光影里，乌鸦一眼瞥见进来的几人，积压多日的情绪瞬间炸开，五官因恨意扭曲：“我诅咒你们！万恶的王庭！腐坏的督察院！还有七星那群高高在上的伪君子！”
莫妮卡脸上没有半分动容。职业化的冷静嗓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开：“乌鸦小姐，我劝你认清形势配合调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的表现将直接影响最终的裁决结果。”
白百灵解除了魔法屏障。
解除的瞬间，原本趴在屏障上的乌鸦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栽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攥紧拳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几人，大有一副要以命相搏的架势。
可她还没做出挥拳的动作，霍夫曼释放出的魔法枷锁便已经缠了上来。
乌鸦本就因为魔力被封印，现在顶多算个力气大一点的普通人。如今又被王庭督察院专门的法器束缚，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锁链牢牢箍在原地，动弹不得。
“天权阁下，感谢您提供的线索。”霍夫曼微微颔首，“请放心，我相信裁决议会会给出令人满意的处置。”
在霍夫曼和莫妮卡的承诺声中，他们带着乌鸦穿过天上的魔法阵，消失在逐渐收拢的鎏金光芒里。
白百灵目送二人离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回到家中时，孙长生和海漂已经等待多时。
海漂沏好了一壶茶，正往孙长生面前的杯子里倒。孙长生连连摆手说不用，可海漂执意要倒，推让了好几轮，孙长生实在拗不过她，只得任由茶杯被斟满。
“怎么样了？”孙长生问。
“一切顺利，乌鸦被带回去了。”
白百灵端起茶杯小嘬一口，忽然话锋一转：“我说，你真的不想让王庭知道你复出的消息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知道的，王庭那边一直保存着你的资料。毕竟在当年的那场……事情中，你可是——”
“那件事就先别提了。”孙长生打断了她的话。
白百灵停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换了个话题。
“好吧，不提那件伤心事了。就说说你家那个宝贝女儿的事情吧。”
“小雅她现在已经晋升成二阶的魔法少女，已经能唤出自己专属的魔法武装了。”孙长生说到女儿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她的魔法武装叫……霜华。”
“霜华？”白百灵放下茶杯，认真点了点头，“好名字。”
“是的。”孙长生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不过……我还是有莫名的担心。小雅她——”
“进步太快了，是吗？”白百灵接过话头。
“嗯。”孙长生点了点头，“按理说魔法师进阶一直都是一门苦修。即便是一阶到二阶，其艰难程度也不亚于学校里一次重要的考试。小雅觉醒不过才半个月多点，这点时间就晋升到了二阶——这显然不符合正常的晋升过程。”
白百灵放下手中的茶杯，神情也认真起来：“确实。而且根据她朋友的描述，福利院里小雅忽然爆发力量时，她本人完全处于无意识的状态。那时所迸发出的力量和气场，也显然不是二阶所能拥有的。”
白百灵的话让孙长生陷入了沉默。
他已经见过太多因迷信力量最终导致迷失自我的案例了。
在那场灾难的时候，他也曾面对过这样的选择。甚至后来偶尔还会回想起来——如果自己当时选择接受了那股力量，是不是一切都会改变？小明也不会……
算了。
孙长生在心里掐灭了这念头。
“不管这种突破速度是好是坏，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控制引导小雅。”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说道。
“没错。”白百灵点了点头，“来日方长，小雅和她的朋友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增长太快，无异于揠苗助长。”
两人交谈的间隙，海漂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
可她的心里，此刻正翻涌着两段记忆。
一段，是她被那个像天使一样的魔法少女从绝境中救出来时的场景。
另一段，是福利院里小雅爆发力量时的画面。
这两段记忆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重叠。
那个天使的身影，与小雅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重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