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终于彻底落了幕。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都再没掀起过半分惊扰日常的波澜。
所有人的生活像被拨回既定的时针轨道，慢慢回归到从前那种按部就班的松弛常态里。
只是这份循规蹈矩的日子，悄悄多了点新鲜的变数。
孙长生平日里大多留在家中线上处理事务，等傍晚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沉入夜色，便切换为“梦蝶”的身份，带着小雅、张胜男和唐箐箐扎进只属于她们的实战特训。
其中最让人惊叹的，当属小雅的蜕变。
自从成功突破修为瓶颈后，她的实力一路高歌猛进，新近更是完全吃透了全新招式“暴风雪”——那是实打实带着彻骨寒意的杀招。
每次催动魔法，身后瞬间铺开一圈流转着寒光的冰蓝色魔法阵，魔杖朝前猛地送出去，密密麻麻的冰棱便如高速倾泻的弹幕般奔涌而出，顷刻间覆满整片训练场，把对手所有闪避的缝隙都牢牢封死，织出一张近乎无解的火力之网。
毕业后的假期没了暑假作业的束缚，小雅偶尔还是会跟着唐箐箐和张胜男泡在图书馆预习新课。陈雨桐和黎子琪两位学姐也特意整理了不少备考资料送来，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知识点，空气里都飘着松弛又充实的味道。
这样安稳又鲜活的日子有条不紊地往前淌着，本该一直暖融融地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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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孙长生以工作上有特殊安排为由，一大早就出了门。
没过多久，小雅便收到了梦蝶发来的消息。不是新的训练内容，而是想陪她出去走走，好好放松放松。
是一直教导自己的前辈发来的消息，小雅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
指尖划过几件常服，最后停在那条白色连衣裙上。前阵子和箐箐逛街时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穿。
她褪下居家服，将裙子从衣架取下。棉麻质地，很轻。套过头顶时，发丝被静电带起几根，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拢，将黑蓝色长发从领口捞出来，发尾落在肩后，垂到腰际。
对着镜子理了理裙摆，又弯腰从鞋柜最下层翻出那双米白色小皮鞋。
袜子是新拆的，纯白，刚到脚踝。她坐在床沿，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膝盖上，慢慢将袜口抻平，确保没有卷边。穿好鞋后站起来，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最后是草帽。
踮脚从衣柜顶层收纳盒里取出，米黄色，帽檐不算太宽。对着镜子戴正，又稍微往右偏了一点点——这样显得不那么死板。帽檐下的脸小而白净，睫毛很长，眨眼的动作很轻。
她没化妆，只涂了一层透明唇膏。
镜子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站着。黑蓝色的长发从草帽下倾泻出来，白色裙摆在膝上两寸轻轻晃荡，小腿笔直，脚踝纤细，白袜子妥帖地裹住踝骨，小皮鞋鞋面反射着窗外的光。
她歪了歪头，觉得还行。
然后拿起手机，给梦蝶回了条消息：
“我出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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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和小雅一同站在霞光坪的天桥上。
这里位置很好，几乎能将整个霞光坪尽收眼底。
“前辈怎么突然想邀请我一起出去玩呢？”
“没什么特别的缘由。”梦蝶的目光扫过远处檐角沾着光的飞檐，声音轻得像拂过耳边的软风，“你这段时间不管是日常训练还是新课预习，都铆着劲连轴转，连喘口气的空隙都不肯留。总这么绷着，神迟早会耗竭。趁着今早天朗风清，也该出来松松筋骨，接住这满溢的好晨光。”
话音刚落，梦蝶自己先在心底哑然失笑。
怎么也没料到，这种话有朝一日竟会从自己这个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工作和训练上的工作狂嘴里说出来。
梦蝶此番带着小雅踏遍霞光坪的巷弄，绝非只为偷享片刻悠游。
早在出门前，孙长生便在心底反复权衡了许久，最终才敲定今日的行程——就以梦蝶这重身份，认认真真陪小雅把这片老地方走透。
脚下的青石板路磨得发亮，两旁的文创店、甜品铺挨挨挤挤排开，橱窗里新奇的小摆件晃得人眼尖发亮。望着满街喧闹鲜活的烟火气，梦蝶心底漫上一阵恍然——才不过数载光阴，霞光坪竟已是这般截然不同的模样。
思绪顺着风径直飘回了从前。
那是孙长生刚觉醒魔法少女之力的日子。
那日放学后，他独个儿踩着夕阳的碎光晃荡在这条街上，早已养成了在归家前先沿路逗留一阵的习惯。反正那时候家里向来随性，从不会为他晚归片刻而半句苛责。
彼时他就坐在巷口那排长椅上，仰头望着天空被晚霞浸成熔金般的艳红，指尖漫不经心地蹭着长椅边缘磨旧的木纹，直到暮色一点点从天边漫上来，将周遭景物都揉成模糊的暗色，才慢悠悠直起身准备往住处走。
才踱出数十步，后脊骤然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像是有什么黏腻凶险的东西正死死盯着自己。他猛地僵住脚步回头，浓稠的阴影里赫然立着一只面目狰狞的魔物——那东西大张着涎水淋漓的巨口，活像饿了整宿的恶狼终于撞见落单的羔羊，伴着震得地面发颤的咆哮，夹着腥风直直扑来。
那时的孙长生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学生，别说对抗魔物，连站着稳住身形都费劲，只能下意识抬起胳膊横在身前，本能地想挡住这要命的一击。
就在攥紧的指尖力道快要彻底脱力，以为自己定要折在魔物利爪下时，一道裹着亮白灼光的射线骤然撕破厚重暗幕。
轰然一声爆响。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魔物，瞬间在耀眼光斑里碎成了漫天飘散的黑雾碎屑。
他扶着酸胀的膝盖勉强直起身，甩去眼前乱晃的金星定睛望去——那道骤然降临的身影直直撞入眼底。
少女身后舒展着一对几近透明的纯白羽翼，羽尖缀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正伴着晚风轻轻翕动。一身粉金交织的洛丽塔洋裙绣满细碎星芒纹样，落地时裙摆顺着弧度漾开一圈软和的褶皱。一头像晒足了日光的麦穗似的暖金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在风里肆意轻扬，连周遭流动的晚风都浸着一缕淡淡的清甜。
她朝愣在原地的自己伸出手，软和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没事了，已经安全啦。”
那是孙长生和她的初遇。彼时的他还全然不知，自己往后整段人生的轨迹，就此和这位恍若天使般耀眼的女孩紧紧缠在了一起。
后来孙长生便按着女孩的提议，开始叫她“小明”。小明成了他魔法少女之路的引路人，就像现在的梦蝶手把手带着小雅那样，从最基础的魔力运转到魔物应对，一步一步耐心领着他往前走。
哪怕最开始连小明自己都摸不着头绪——为什么孙长生觉醒魔力后，没有成为常规的男性魔法师，反倒化身成了魔法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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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前辈？”
小雅带着疑惑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猛地把飘远的思绪拽回了当下。
梦蝶回过神，就见小雅正睁着清亮的眼睛望着自己，眼里藏着点担忧：“你怎么啦？刚刚走着走着忽然就出神了。”
梦蝶指尖轻轻拂过身侧飘来的一片梧桐叶，唇畔漾开一抹浅淡的温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往事罢了。”
微风裹着糕点铺子新出炉的蛋挞香气，把方才那段悠长的回忆吹散在巷弄尽头。梦蝶轻轻舒了口气，垂眸看了看身侧正踮着脚尖张望街边糖画摊子的小雅——小姑娘帽檐下的一截后颈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粉，像只被新世界勾了魂的雏鸟。
“前辈前辈。”小雅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小雀跃，“那边商场门口好像新搭了什么棚子，围了好多人——”
她一边说一边往那个方向探了探身子，草帽下的碎发被风吹得搔在脸颊上，痒痒的，又伸手去拨。
梦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商场前广场上立着几顶亮色遮阳棚，花花绿绿的装饰带在风里飘，隐约能听见年轻人嬉闹的哄笑声和电子音效的叮咚。
“要去看看？”梦蝶问，嘴角已经先弯了起来。
小雅眼睛一亮，随即又抿了抿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会不会耽误前辈的时间……”
“说什么呢。”梦蝶抬手轻轻压了压她被风吹歪的草帽檐，“本就是陪你出来松快的。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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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广场时梦蝶才看清，原来是商场在一楼中庭布置了个不小的游戏区。
夹娃娃机、跳舞机、投篮机一溜排开，彩灯闪烁，年轻男女围着玩得不亦乐乎。小雅从进自动玻璃门开始脚步就慢了半拍，眼睛先是被门口那台塞满毛绒团子的娃娃机勾住，接着又让旁边跳舞机屏幕上跳动的人物剪影分了神，整个人像被四面八方扯着的风筝，左顾右盼。
梦蝶看在眼里，心里某处软得像被温水泡过。
训练场上那个咬着牙把暴风雪练到冰棱织网密不透风的魔法少女，到了这儿，终究还是那个会为公仔走不动路的小姑娘。
“想要哪个？”梦蝶站到娃娃机前，指了指玻璃橱窗里一只圆嘟嘟的橘猫公仔，耳朵树立起来，怀里抱着一条鱼，脸上还挂着笑容“这只猫挺衬你的。”
小雅脸腾地红了，双手绞在身前裙摆的棉麻布料上：“我、我就是看看……箐箐说我抓娃娃特别笨，上次在步行街投了二十个币什么都没捞着……”
嘴里这么说着，眼神却不争气地往橱窗里飘——玻璃后面第二排那只垂耳朵的兔子，毛茸茸的，白得像团雪，怀里抱着根小胡萝卜。
梦蝶已经去旁边换了币，把小篮子往小雅手心里一塞：“二十个币，抓不着我再换。今天就是来玩的，别想训练的事。”
小雅握着那把铁币，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低头看看自己白袜子裹着的脚踝和小皮鞋尖，又抬头看看梦蝶含笑的眼睛，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踮起脚尖，趴在操作台上，左手笨拙地摇着摇杆，右手悬在按钮上方迟迟不敢按下去，鼻尖几乎贴上了玻璃。
第一次，铁爪颤巍巍升起来，中途一抖，空空落了回去。
“哎呀——”
第二次，铁爪倒是抓到了兔子的长耳朵，提起来的瞬间公仔一滑，骨碌碌滚回同伴堆里。
“啊……就差一点点！”
小雅鼓起了脸颊，圆嘟嘟的，跟橱窗里那些毛绒团子倒有几分神似。她偏过头，眼里带着不服气的光，又换了枚币塞进去。
这回学乖了，摇杆推得特别慢，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整个人趴在机器上专注得跟拆解什么高深魔法阵似的。
铁爪缓缓降下，精准卡住了兔子的圆肚子。提起来的时候公仔晃了两晃，竟然没掉。小雅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着铁爪移向出口。
咔嗒一声，毛茸茸的白团子滚落出来。
“啊！！”
小雅惊喜地蹲下去，伸手从取物口捞出那只软乎乎的兔子公仔，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抬头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前辈你看你看！我抓到了！”
她举着那只巴掌大的兔子在自己脸边比了比，笑得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阳光从商场顶部天窗斜斜照下来，落在她白净的面颊和黑蓝色的发梢上，裙摆因为刚才蹲下又站起的动作轻轻晃动，白袜子妥帖地裹着纤细的脚踝。
梦蝶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二十个币能换来这样的笑容，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嗯，很厉害。”梦蝶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把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继续？那边还有跳舞机，要去试试吗？”
小雅把兔子公仔抱在怀里，顺着梦蝶示意的方向望过去。跳舞机前刚好有一对女生跳完了一曲，正笑着击掌，屏幕上的评价闪着金光。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新朋友，又抬头看看梦蝶，嘴角的梨涡更深了。
“好呀！不过前辈要答应我——”
她往梦蝶身边凑近半步，帽檐几乎要碰上梦蝶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撒娇的尾音，“待会儿我跳得不好看，前辈不许笑话我。”
“不笑话你。”梦蝶微微偏头看她，晨光在她眼底折出一层极淡的柔色。
小雅这才放心地笑起来，抱着兔子公仔朝跳舞机小跑过去。白裙的裙摆在她膝上两寸轻盈翻飞，小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跑出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歪着脑袋朝梦蝶招手。
“前辈快来快来！我们一起玩吧！”
商场里人来人往的喧哗声潮水般涌过来。
可梦蝶望着那抹站在彩灯下朝自己挥手的白色身影，恍惚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么一瞬。
像很多年前霞光坪的夕阳底下，那个朝自己伸出手的金发少女，也是这样笑着，把一整片光都带进了自己黯淡的黄昏里。
她抬步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