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跳舞机上下来时,小雅额前的碎发已经被薄汗濡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脸颊泛着运动后浅浅的粉。
她弯腰抱起先前放在旁边的兔子公仔,又顺手理了理裙摆,喘着气冲梦蝶笑:“前辈跳舞好厉害……我差点跟不上拍子。”
梦蝶递过去一张纸巾,目光落在小雅起伏的肩头上:“是你自己跳得不错。去喝点东西?”
小雅接过纸巾按了按额角,正要点头,余光却被商场侧门外一块巨大的蓝色广告牌勾住了。
上面印着翻涌的海浪和游弋的鱼群,“滨海水族馆·夏日限定”几个字缀在角落,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水族馆……”
小雅不自觉念出声,脚步已经往那边偏了半步。兔子公仔被她搂在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锁骨。
梦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广告牌上有一整面水母墙,幽蓝的灯光透过半透明的水母伞面,像漂浮在夜空里的星星。
她收回目光,落在小雅微微前倾的侧影上。
帽檐下那双眼睛亮闪闪的,跟刚才看见娃娃机时如出一辙。
“想去吗?”梦蝶的声音放得很轻。
小雅回过神,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耳朵尖倏地热起来,低下头拿鞋尖轻轻蹭了两下地砖。
“也,也不是啦……就是觉得里面好像很凉快。”
说完自己先觉得这个借口蹩脚,抿着嘴没忍住笑了一下。
梦蝶也笑了,抬手替她把歪掉的草帽正了正:“想去的话那就去吧。反正今天本来就是出来随便走走逛逛的。”
小雅仰起脸冲她弯了弯眼睛,抱着兔子公仔转身就往商场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像在确认梦蝶有没有跟上来。
水族馆离商场不过隔了一条街。
掀开入口厚重的门帘,一股凉沁沁的冷气裹着淡淡的海盐味扑面而来,将夏日的燥热瞬间隔绝在外。
小雅站在玄关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怀里的公仔被她换了只手抱着,眼睛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幽蓝的通道深处探去。
梦蝶买好票走过来,将其中一张递到她手里。小雅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一只半透明的水母,伞缘拖着细长的触手,在蓝色背景里发着幽幽的光。
“好漂亮。”
她把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塞进裙子口袋里。
穿过一条灯光渐暗的甬道,视野骤然开阔。
两侧巨大的亚克力展窗像两面嵌在墙里的海。光线从水面上方渗透下来,在蓝色水体里拉出摇曳的光柱。鱼群从头顶缓缓游过时,影子落在小雅仰起的脸上,一晃一晃的,像水做的光斑在轻轻吻她的眉眼。
小雅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整个人贴在玻璃前面,鼻尖离冰凉的透明壁面只剩几寸远。
一条通体金黄的蝴蝶鱼摆着扁扁的身子从她眼前划过。
她的眼睛追着那抹金色慢悠悠地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整张脸都被展缸里透出的蓝光映得柔和而明亮。
“前辈你看它——”她压着嗓子,像是怕惊扰了水里的生灵,“它好圆哦,像一片会游泳的饼干。”
这个比喻让梦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也凑近了些,和小雅并肩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前。
水里另一条稍小些的蝴蝶鱼从珊瑚后面探出脑袋,犹豫了一下,摆着尾巴朝那条金黄色的同伴游过去。两条鱼隔着一小段水草,一前一后,像是在跳某种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舞。
小雅安静地看着,呼吸放得很轻,帽檐微微抵在玻璃上。
梦蝶侧过头,目光落在这个女孩子专注的侧脸上。幽蓝的水光在她黑蓝色的长发上流转,白裙的肩线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梦蝶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像所有普通的长辈在带着孩子逛水族馆时都会做的那样。
但她只是把那只手收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蜷。
小雅忽然把手掌贴到玻璃上,摊开五指。
一条巴掌大的小丑鱼竟然真的凑了过来,隔着透明的壁面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着不敢动,只有睫毛颤了颤。半晌才转过来看梦蝶,眼睛又圆又亮,嘴唇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它、它亲我了。”
那条小丑鱼甩甩尾巴游走了,小雅还把手按在玻璃上舍不得放下来。过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把怀里的兔子公仔举起来,让公仔的爪子也贴在玻璃上。
“你也摸摸——虽然摸不到。”
她对着公仔小声嘀咕,像在跟一个真正的朋友分享此刻的欢喜。
梦蝶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水族馆里人来人往,偶尔有小朋友尖叫着跑过,也有情侣靠在展缸前合影。可她的视线却始终被那个穿着白裙、举着兔子公仔的身影牢牢占据着。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战斗,没有魔物,没有那些压在肩上的责任和宿命。只有水族馆幽蓝的光,一条愿意隔着玻璃亲吻指尖的小丑鱼,和一只被举起来“看鱼”的兔子公仔。
这念头只在心里闪了一瞬,她便把它压了下去。
她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那些不能停下的战斗,这些安宁的时刻才显得珍贵。
再往深处走,光线变得更暗,只有展缸里的水母自身发出莹莹的光。
小雅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却在拐过转角、整面弧形水母墙撞入视野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她仰起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整面弧形的深蓝幕墙。大大小小的水母在缓慢的上升流里一张一合地浮动,伞缘拖出的细丝在灯光下闪着银蓝色的微光。光线从它们的伞膜里透出来,把周围的蓝色水体染成更淡的色调,又随着它们一收一缩的动作明暗交替,像整面墙都在呼吸。
小雅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弧形幕墙正中央的位置,然后站定,仰起头。
幽蓝的光映在她白净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朦胧。黑蓝色的长发被暗色调的光染成更深的颜色,垂落在白色连衣裙的棉麻布料上。草帽被她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此刻垂在身侧微微晃动,帽檐蹭着她膝侧的裙摆。
她看着那些水母,看了很久。
梦蝶没有说话。她靠在几步之外的一面墙上,也看着那些水母,余光却始终挂在小雅的背影上。水母在水里缓慢地升降,小雅的身体也在轻轻晃动,幅度小到几乎察觉不到,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节奏牵引着。
过了很久,久到梦蝶以为她出了神,才听见她轻轻开口。
“前辈。”
声音很轻,混在水族馆低沉的流水背景音里,几乎要被盖过去。但梦蝶听见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小雅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小雅没有回头,依旧仰着脸看那些发光的水母。
“我以后要是魔法练得特别好,能不能造一个像这样的水母魔法?”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认真的、孩子气的笃定,像在商量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就是打出去的时候,那些冰棱不要那么凶,变成一朵一朵会发光的水母,飘到对手身边……然后轻轻地冻住它们。”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偏过头朝梦蝶笑了笑,梨涡浅浅地陷下去,帽檐歪向一边,露出一侧通红的耳尖。
“是不是很幼稚?”
梦蝶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越过那面水母墙,落在某只正在缓慢上升的透明水母上,目光却好像穿过了玻璃和海水,望向了更远的地方。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淡、很柔和的神色,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会幼稚。”她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而且听你这么一说,我还觉得那样应该会很漂亮。”
小雅得到这个回答,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又开心起来。她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抱着兔子公仔,脚步轻快地往水母墙的另一侧绕过去。
经过一只伞面特别大的水母时,她又停下来,弯下腰凑近玻璃,压着嗓子叫梦蝶。
“前辈前辈,你看这只!它的触手好长好长——”
梦蝶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那只水母刚好完成一次收缩,伞缘猛地往下一拢,拖着细丝朝上方窜了一小截。
小雅发出一个小小的、惊喜的抽气声。
梦蝶望着那只水母升上去,又望了望身旁小雅仰起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小雅,不管怎样,你今天开心就好。”
小雅转过头,眨了眨眼,似乎隐约觉得前辈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偏头笑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很开心。”
看完水母,小雅又转到了下一个展缸前看海马。
她趴在海马展缸前,额头抵着玻璃,看那只弓着尾巴的小海马勾住一株珊瑚慢悠悠地晃。海马的身体在水里微微倾斜,尾巴卷得很紧,像怕被水流冲走似的。
小雅看了一会儿,嘴里小声嘟囔:“你怎么长得这么奇怪呀。”
语气里却是满满的喜欢。
她忽然回过头,冲梦蝶招了招手:“前辈,你看它——像不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梦蝶走过来,弯下腰和她一起看。那只海马依旧弓着身子挂在珊瑚上,尾巴打了个弯,头微微低垂。确实像一枚倒挂在海里的问号。
“像。”她很认真地点头。
小雅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把脸凑回玻璃前,盯着海马看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腰。
再往前走是海底隧道。拱形的透明穹顶上面是整片游动的蓝色,那种被海水包围的感觉让小雅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一条鳐鱼贴着玻璃滑过去,露出腹部像一张憨憨的笑脸。她立刻仰起头追着它走了好几步,脚下没注意,草帽差点从头上滑下来,手忙脚乱接住之后自己先笑出了声。
一条体型庞大的海龟从头顶缓缓游过,四肢在水中划出从容的弧度,龟壳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小雅仰着头目送它消失在隧道的另一端,帽檐差点翻到后脑勺。
“好大啊……”她喃喃地说,“它游得好慢好稳,像在散步一样。”
梦蝶走在她身后,看着小雅在隧道里走走停停,一会儿仰头追着鳐鱼跑,一会儿蹲下来看隧道底部趴着的比目鱼。白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膝弯,白袜裹着的脚踝在幽暗的蓝色光线里显得格外纤细,小皮鞋踩在软胶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每发现一种新的鱼,她都要压着嗓子叫一声“前辈”,然后指着玻璃让梦蝶过来看。那声“前辈”在隧道里回荡着,一声接一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在清亮亮地叫着。
梦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还不是“梦蝶”,只是孙长生,一个刚觉醒力量、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她也是这样跟在小明身后,穿过霞光坪的大街小巷,每发现一样新事物都要大呼小叫地喊“小明”。
那时候的小明也是这样的表情吗?
她记不太清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久到记忆里的画面都蒙上了一层柔光的滤镜,只剩下暖金色的夕阳光,和那个金发少女回头看自己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但她知道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那种,想保护好前面这个人眼里那束光的冲动。
隧道尽头有一小片触摸池,几个小朋友正围在旁边摸海星。
小雅凑过去看了看,有些犹豫地回头望了梦蝶一眼。梦蝶朝她点了点头,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泡在浅水里的红色海星。
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倏地缩回手,然后像是觉得有趣,又伸出去摸了摸。
这次胆子大了些,整根食指沿着海星的一条腕足轻轻滑过去,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精密操作。那只海星静静趴在水底的礁石上,对她的触碰毫无反应,只是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它硬硬的,”她转头对梦蝶汇报成果,语气一本正经,“但是有点凉。像石头,可是又不像石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点点水珠,在幽蓝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够不着水池边缘,踮着脚尖急得直哼哼。小雅看见了,低头对她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弯下腰指着池子一角。
“那边的海星在动哦,你看它那个角角——”
小女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兴奋地叫了起来。年轻的妈妈朝小雅感激地笑笑,她摆摆手,抱着兔子公仔悄悄退回到梦蝶身边。
梦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影,喉间忽然涌上一阵涩意。
水族馆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混着水声和人群的低语,可这些都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
梦蝶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她抬头看着前面那个正在往水獭展区探头探脑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水族馆的灯光幽暗而安静,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一刻的失态。
“前辈——”
小雅忽然在前面隔着十几米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水獭!这里居然有水獭!两只!”
她的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帽檐因为刚才的跑动歪向一边。怀里的兔子公仔歪着脑袋,长耳朵搭在她的臂弯外侧,毛茸茸的白毛在蓝色水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梦蝶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收好,藏进了一个旁人看不见的盒子里。
她迈开步子,朝小雅走过去。
“来啦。”
小雅拉着她的手腕凑到水獭展区前。两只水獭正仰面漂在水面上,前爪捧着一小块食物咔嚓咔嚓地吃,胡须一颤一颤的,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水面。
“太可爱了吧……”小雅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它们躺着吃东西!”
其中一只水獭吃完手里的东西,翻了个身钻进水底,打了个旋又浮上来,前爪在脸上抹了抹,像在洗脸。小雅被逗得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前辈,以后我们能不能养一只水獭?”
“这个可能不太行。”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把兔子公仔举到眼前,对着它的鼻子说,“那只能把你当水獭养了。”
梦蝶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乐的轻笑,从胸腔深处发出的、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雅听到这声笑,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笑起来。两个人站在水獭展区前,被两只躺着吃东西的水獭逗得肩膀直抖,旁边路过的小男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们好几眼。
从水族馆出来时已是正午,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街道上,跟里面清凉幽暗的蓝色世界判若两个天地。
小雅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兔子公仔被她夹在臂弯里。她站在水族馆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热乎乎的空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蓝色的广告牌。
“前辈,”她歪过头,帽檐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圆圆的影子,正好落在锁骨上,“前面有家甜品店……我看到招牌上写芒果绵绵冰了。”
梦蝶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的眼睛,额前碎发还没完全干透,被风撩起来,露出一小片被帽檐遮白的额头。
忽然觉得夏天就该是这样。
有水母在深蓝里发光,有小丑鱼隔着玻璃吻她的指尖,有海马挂在珊瑚上像一枚小小的问号,有水獭仰面漂在水面上咔嚓咔嚓吃东西。
然后从凉沁沁的蓝色世界走出来,被热乎乎的太阳晒得脸颊发红,再惦记着一碗芒果绵绵冰。
从前那些漫长的、孤独的日子——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一个人化成梦蝶在训练场反复纠正新人动作,一个人在霞光坪的旧巷里走了一遍又一遍、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片夕阳。
好像都被身边这个抱着兔子公仔、歪头问“前辈我们能不能养水獭”的女孩子,悄悄地填上了一点点颜色。
“走吧。”梦蝶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请你吃最大份的。”
小雅欢呼了一声,抱着兔子公仔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白裙的裙摆在她膝上两寸轻盈地翻飞,小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跑出几步又回头,歪着脑袋朝梦蝶招手。
“前辈快点快点——最大份的话得赶紧去,不然要排好久的队!”
梦蝶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抹站在正午阳光里朝自己挥手的白色身影。帽檐下的脸小而白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臂弯里那只兔子公仔歪着脑袋,长耳朵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她忽然又想。
就算不能以父亲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至少,能以这样的方式,陪她看一次水母,吃一碗芒果冰。
也挺好的。
她抬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