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摩天轮上的幸福

作者:鎏星雨 更新时间:2026/7/11 7:55:19 字数:4569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小雅手里多了一杯没喝完的芒果冰沙。

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纸杯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她也懒得擦,就任它滴着。

梦蝶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顶草帽,看她一边吸着冰沙一边东张西望。风把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兔子公仔被她夹在另一侧胳膊底下,长耳朵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时不时蹭过裙摆的边缘。

下午的太阳比正午柔和了些。光线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落在小雅的裙摆上,白棉麻的布料被照得微微透亮。

而她们也到了今天最后一站——游乐园。

穿过一整片商业街,远远就看见摩天轮在转。银白色的轮辐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光,座舱像一串彩色的珠子挂在半空。

工作日,人不多,不用排太长的队。

小雅拉着梦蝶转了好几个项目。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咚咚的,她选了匹白马,理由是“它的睫毛好长”,坐上去之后还特意伸手摸了摸马耳朵。碰碰车里被一个扎小辫的男孩子追着撞了三次——第一次尖叫,第二次开始笑,第三次干脆不躲了,趴在方向盘上笑得肩膀直抖。

每玩完一个,她都会抱着兔子公仔跑回梦蝶身边,仰着脸汇报战况。

“前辈,木马转起来的时候风好大,我觉得自己差点飞出去。”

“前辈,那个小朋友撞了我三次!三次!他一定是老手。”

“前辈,你要不要也玩一下?我可以帮你看兔子。它很乖的,不会乱跑。”

梦蝶每次都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我看着你玩就好”,顺手替她把歪掉的草帽檐正一正。

于是小雅就又跑回队伍里。白裙的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白蝴蝶。

直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斜,小雅才终于跑累了,靠在长椅上喝了一口梦蝶递过来的矿泉水。

草帽摘下来放在膝上,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颊晒得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整个下午的阳光。

“累了吗?”梦蝶问。

“一点点。”小雅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小小的缝隙,眯起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她,“就一点点。”

喝完水,把瓶盖拧好,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无意识地往远处飘,忽然顿住了。

银白色的摩天轮就在那里,安静地伫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和她在城市另一头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离得更近,近到能看清每一个座舱玻璃上反射的云朵。

小时候她也在远处看过。那时候只觉得它好高、好大,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城市边缘守着日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坐上去。

那时候老爸很忙,她也不想开口。

“前辈。”她转过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问一个不太好意思开口的问题,“我们最后去坐那个吧。”

排队区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很快就轮到了她们。

吊舱是纯白色的,椭圆形,三面都是透明玻璃窗,里面两张面对面的长椅。

小雅先钻了进去,兔子公仔被她放在靠窗角落,还特意把脸转向窗外,摆弄了好一阵才满意:“这样它也能看到。”

梦蝶跟在她身后坐进来,顺手带上舱门。座舱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只小船被推离了岸,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

工作人员在外面比了个手势。

吊舱开始缓缓上升。

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只是地面渐渐远了。排队区那个红色遮阳棚慢慢缩小成一块积木,旋转木马变成了正在转圈的音乐盒,碰碰车场里的小车像一群彩色甲虫在无声追逐。

小雅趴在窗边,额头贴着玻璃往下看。

“前辈你看——那是我们刚才坐的旋转木马。现在看好像一个音乐盒。”

说话时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伸出食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有点傻。

座舱继续上升,游乐园的全貌慢慢展现在脚下。彩色的小房子、蜿蜒的轨道、像丝带一样弯弯绕绕的步道,都被收进这面小小的玻璃窗里。

再远一些,是城市的轮廓——高高低低的楼房,远处的立交桥,更远处山的剪影被薄霭罩着,看不太分明。

小雅安静下来。

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白净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蓝色的长发从草帽下倾泻出来,垂在白色裙摆上,随着座舱轻微的晃动轻轻摇摆。

梦蝶也没有说话。她坐在对面,背靠着硬硬的座椅靠背,视线落在这个安安静静看风景的女孩子身上。

摩天轮升到半空,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属于高处的清冽。没有地面人声的嘈杂,座舱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

小雅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很慢,和今天早上在镜子前整理袜口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

“前辈,你知道吗?你是除了我老爸以外,第二个带我到游乐园的人。”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周遭游乐园的喧闹在那一秒里退出去很远,只剩下她的声音在这个小小的白色座舱里慢慢散开。

“因为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的妈妈。”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没有风的湖面。

梦蝶的呼吸停了一瞬。

窗外,整个城市在午后的薄光里安静地铺展开去。座舱里,小雅垂下眼睫,像在看自己的指尖,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那些话好像在心里憋了很久,久到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却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只在照片里见过。老爸说,她是个很棒的魔法少女,很厉害的那种。”

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指甲边缘。这个话题从没跟别人提起过,连箐箐都没有。不知怎么的,在这个小小的、慢慢往上升的白色座舱里,忽然就想说了。

梦蝶依旧没有说话。但沉默不是因为无动于衷。

小雅的话像一根淬了旧时光的细针,猝然刺破了她心头层层裹缠多年的软甲。那个她以为早就结了痂、不会再疼的创口,又被轻轻掀开了一角。早些年的无数个日夜,只要视线不经意撞上小雅那张与某人近乎复刻的眉眼,她的魂魄总要凭空晃上几晃,像被卷入一段剪不断的旧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那错觉沉得不像话,沉到她几乎要信了——那个人从来没真的走远,不过是褪去了旧的躯壳,换了个全然陌生的身份,安安静静留在她身侧,把没走完的陪伴又续了上来。

可指尖触到的现实总是冷得清醒。哪怕眉眼相似到能以假乱真,小雅从来都是独立的小雅。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涌、打旋,像被乱线缠紧的棉絮,扯不开也捋不顺。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到最后,舌尖只滚出一句轻得像叹息的回应。

“嗯,我知道的。”

小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捏了捏兔子公仔的长耳朵。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在讲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碎掉。

“我听老爸说,我妈妈是个很棒很厉害的魔法少女。”

梦蝶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爸爸说得没错。她确实很强。甚至可以说,是站在顶端的最强魔法少女。”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她……”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梦蝶偏过头,望向窗外。整座城市在脚下缓缓旋转,远处的云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久到小雅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小雅开口了。

“前辈。”

声音安安静静的,黑眸里盛着没被搅动的笃定,语调轻却沉得扎实。没有悲伤,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安静的、超越了她年龄的了然。

“我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个时候的妈妈,半分犹豫都没有过,更不会后悔。”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然后弯了弯嘴角。

“毕竟啊……那时候,有满心满眼爱着她的人陪着,有一群能把后背完完整整托付出去的挚友,还有……”

话说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望着梦蝶眼底还没散尽的沉郁,语气不自觉地慢下来、软下来。指尖微微蜷了蜷,轻轻搭在梦蝶的手背上,就这么安静地放着,像是在用这个笨拙的动作替自己把没说出口的话递过去。

“一个可爱懂事又潜力无限的女儿。”

梦蝶替她把话说完了。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歪着脑袋看梦蝶,帽檐歪向一边,露出一侧被晒红的耳朵,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在嘴角浅浅陷下去。

“前辈你好自恋哦,这种话应该让我自己说。”

“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午后快要结束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长椅上。小雅笑了,梦蝶也笑了。刚才那片刻的忧伤和惆怅,好像被这阵笑声揉碎了,散进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空气里。

吊舱开始往下降了。

绕过最高点,缓缓下降。城市的轮廓在窗外一点一点变近,那些缩小成积木的房屋重新变回真实的尺寸,旋转木马的音乐又隐隐约约传了上来。

小雅看着窗外正在西沉的太阳,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吊舱里刚刚恢复的安静。

“前辈,你也会走吗?”

梦蝶没有立刻回答。

小雅也没有等她回答,自己接下去说了。这些话大概在脑子里转过很多次,说出来的时候语速不快,但很顺畅,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前辈你是七星之玉衡,是魔法王国的司寇。这种身份,怎么想也不可能一直留在琅玕市吧。肯定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她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交叠在膝上的手。白裙子在膝盖处皱了一小块,伸手去抚平,抚了两下也没抚平。

“嗯,我会走。”

梦蝶回答得很干脆。

小雅的表情还是没绷住,暗了那么一瞬间。像窗外被云遮住了一角的夕阳,光线忽然就弱了几分。

“果然还是会啊。”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好像在仔细品尝每一个字的味道。然后抬起头,对梦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所有都不一样——有酒窝,有弯弯的眼睛,却藏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失落。

“那样的话,像这个夏天一样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了吧。”

最开始生出的念头是不舍。

但她很快说服了自己。本身,邂逅梦蝶的这段时间,对她来说就像一场美好的梦。成为魔法少女,认识新的朋友,知道妈妈的真实身份——这些已经比从前任何一年都要精彩。现在即便有了新的烦恼,那也不是梦蝶的错,只是自己忍不住去想太多。

已经因为对方的到来获得了这么多,不应该再贪心了。

她抿了抿嘴唇,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梦蝶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

“不过你放心。”

声音不算大,却稳稳地落在这个小小的白色吊舱里,把所有的空气都压得安静下来。

小雅抬起头。

梦蝶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一个早就想好了答案的人,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把话说出来。

“在你和你的朋友们真正成长起来、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吊舱轻轻晃了一下。

小雅呆在原地。

嘴唇动了动,像想说很多话,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挤不出来。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圈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前辈……”

只憋出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又有点抖,和平时训练场上那个咬着牙把暴风雪练到密不透风的小雅判若两人。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节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嗯,我会加油的。”

抱着兔子公仔站起来,吊舱刚好降到最低点。工作人员在外面拉开舱门,傍晚的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地面上热闹的人声和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棉花糖甜香。

草帽差点被风吹跑,她手忙脚乱按住帽顶,回头朝梦蝶笑了笑。那个笑容和这个下午刚开始时一样明亮,梨涡浅浅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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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了。

小雅推开家门,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残留的一点灰蓝色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老爸肯定还没回来,这个点回来是正常的,她也习惯了。

啪嗒。

灯亮了。

嘭——!

礼炮声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开。彩色碎纸屑从半空中纷纷扬扬洒下来,落了小雅一头一身。几片亮晶晶的碎纸挂在帽檐上,还有一片正好落在兔子公仔的鼻尖上。

她整个人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客厅里站着四个人。

唐箐箐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礼炮筒,笑得比炮仗还响。张胜男举着另一个,炮筒口还在冒一缕淡淡的青烟。陈雨桐和黎子琪站在后面,陈雨桐手里捧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黎子琪怀里抱着一大束包装精美的花,冲她挤了挤眼睛。

四个人看着门口呆住的小雅,齐声喊道——

“生日快乐——!”

小雅一时手足失措,转头看向身后的梦蝶。

梦蝶也带着一抹微笑,轻声说:“小雅,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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