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沿着通往泺水的公路平稳行驶。
窗外的行道树和乡野民居连成模糊的线条，飞速往后掠去。
孙长生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停在女儿小雅发来的消息上——“老爸，你就安心出差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行带着孩子气的文字在眼底漾开。
他心里翻涌着一团乱麻似的情绪。欣慰里裹着酸涩，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揪着几分放不下的惦念。
说起来，这趟突如其来的出差，还要从陪小雅过完生日那天晚上讲起。
那天生日宴散场后，小雅兴许是闹了大半日耗光了精力，没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间歇下了。等到确认女儿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孙长生才终于卸下“梦蝶”的身份，变回平日里的自己。
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街灯在窗帘上投下一层昏黄的薄光。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白天在摩天轮上小雅说的那些话，水族馆里她仰头看水母的侧脸，还有更早之前，小明朝他伸出手的那个黄昏——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交叠、翻涌，搅得他连半分睡意都没有。
许是连着大半年连轴加班熬乱了生物钟，又许是白日里扮演“梦蝶”时攒了满肚子心绪。此刻他整个人清醒得像浸在凉水里。
他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起身披了件外套，决定出去随便走走。
夜风裹着夏末的余温拂过街面。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地晃。
孙长生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了一段，步子放得很慢，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还没理出头绪来，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白百灵。
他接通，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这么晚了什么事”，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就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白百灵的语调格外冰冷严谨。
孙长生认识她这么久，太清楚了——这种语气意味着接下来她说的事，绝不是能打哈哈应付过去的。
听筒里的风噪裹着冷意撞过来，白百灵的声音像结了层薄冰。
“长生，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有件事十万火急。你还记得之前说过的，加入了先遣调查团的‘墨’吗？”
孙长生脚步顿住了。
指尖还沾着晚风吹出来的凉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应了声：“我记着。他那边出状况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两秒像被拉扯开的橡胶，绷得人心脏发紧。
“他……出事了。”
“什么？！”
孙长生的吼声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在半路猛地刹住。他下意识往身后的居民楼扫了一眼——虽然站在大街上根本看不见自家窗户，更听不见小雅的动静，但那道虚掩的卧室门、门缝里漏出的柔和微光、小雅刚刚睡熟的呼吸声，好像都还搁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抬手捂住听筒，把炸裂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嗓子眼里，压低的声线里全是颤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讲。”
白百灵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
就在二十多分钟前，她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段来源未知的加密信息。她一开始只当是系统垃圾或恶意推送，但紧接着同样的加密信号又连续推送了三次，每一次间隔都在缩短。
像是发送者在争分夺秒地抢占某个稍纵即逝的通讯窗口。
那异常的频次让她警觉起来，立刻着手对信号来源进行层层追溯。折腾了好一阵才破解第一层乱码，剥离干净后发现里面裹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墨的声音。
断断续续，混着浓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地面的沙沙响，像是在某个逼仄的空间里拖着伤腿拼命挪动。
白百灵没有犹豫，立刻联系清歌做交叉溯源。两个人对着跳动的数据流追踪了不到十分钟，就把那个藏在信号迷雾里的精准坐标稳稳钉死在屏幕上——
泺水市。
孙长生站在原地，晚风从他身侧刮过去，吹得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传了什么回来？”
白百灵顿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
“录音里没有直接呼救。从头到尾只有三个词——‘泺水，魔晶，危险’。”
她顿了顿。
“清歌同步查了此前保留下来的情报，第三块魔晶的位置也在泺水市。和墨的定位坐标，几乎完全重叠。”
孙长生握着手机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骨节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那头白百灵沉下去的呼吸声。
泺水。魔晶。危险。
三个词。短短六秒钟的录音。
墨连一句“救命”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没机会说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白百灵再往下解释，孙长生心里已经一清二楚——墨在传回这段录音的时候，已经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随时可能暴露。
他拼尽全力抢在暴露之前把最关键的情报塞进了这条加密信道里，用最少的字，把魔晶的位置、敌人的布局、自己的处境，一起烙在了这段录音上。
那个当年差一步就能跻身七星的魔法师，太清楚什么叫“情报优先于性命”。
白百灵的声音在听筒里又响起来。
“长生，事态紧急。具体情况我发你手机上了，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动身。”
孙长生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按下去之后的平静。
“天亮就出发。”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回家。
夜风从街巷尽头灌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城市边缘的方向——那辆长途汽车明天将从车站驶出，载着他奔向另一个从未去过的城市，去面对另一场未知的战斗。
他忽然想起傍晚的摩天轮上，小雅坐在他面前安静地说起妈妈的模样。也想起自己以“梦蝶”的身份对她许下的承诺——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失约了。
他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夜色很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轻轻回荡。
回到家推开卧室门，小雅的房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睡得很沉，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他站在走廊里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把女儿的门关严实了些，回到自己房间里，开始收拾行李。
手机亮了一下。白百灵发来的加密文件。
孙长生划开屏幕，快速扫了一遍——泺水市的电子地图，墨最后出现区域的标注，一张模糊的建筑物照片，还有白百灵在末尾加的一行备注：清歌已确认，第三块魔晶仍在该区域内，未被敌方移动。速去速回。
他把这些资料逐条存好，合上行李箱的拉链，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天边已经隐隐泛出一线鱼肚白。
第二天清晨，孙长生起得很早。
小雅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热了牛奶，把冰箱里的面包和果酱放到餐桌最显眼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又给唐箐箐发了条消息，拜托她这几天多照看着点小雅。
做完这些，他站在玄关拎起行李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雅紧闭的房门。
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此刻，长途汽车正沿着通往泺水的公路平稳行驶。
孙长生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又看了一眼小雅发来的那条消息——“老爸，你就安心出差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点进白百灵发来的那份加密文件，把每一个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的风景在变换。乡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城镇建筑，路标上“泺水”的字样从几十公里变成了十几公里。
孙长生收起手机，从车窗往外望。
泺水市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几栋高楼率先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被渐斜的日头镀上一层薄金。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暖是暖的，可他心里半点暖意都觉不出来。
那个叫墨的年轻人，此刻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生死未卜。
而第三块魔晶也在这里。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恐怕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下一个自投罗网的人。
他垂下眼睛，开始思考到了泺水之后的第一件事该做什么。联系当地的魔法结社，定位墨的准确坐标，确认魔晶的周边环境，排查潜在的危险因素。这些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却每一次都不习惯。
尤其是这一回。
长途汽车拐过一个弯，泺水市的收费站出现在前方。
孙长生收起手机，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车停了。
他拎起行李箱，走下车门。
面前是通往泺水市区的最后一段路。风吹过来，带着陌生的泥土和河水的气味，把他的衣角卷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而在琅玕市的另一边。
城市最高楼的天台边缘，晚风猎猎，吹得那个伫立良久的身影衣角翻飞。高空的冷风刺得皮肤发紧。
那人影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嘴角冷冷地勾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住右耳里的微型通讯器。
“司教大人，那边怎么说？”
通话那头传来被电流滤得有点尖细的询问。
天台边的人影没有急着回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掰了掰自己的指节，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像个百无聊赖的看客在等着好戏开演。
过了两三秒，才压低嗓子开口，声音里裹着一层似笑非笑的凉薄。
“早布好了。泺水那边，饵已经撒出去了。”
哪个身影顿了顿，目光越过天台边缘，投向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
“剩下的，就等我们的‘客人’亲自来赴宴了。”
